重印郑所南《心史》序[1905年]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重印郑所南《心史》序[1][1905年]

启超欲求郑所南先生《心史》,养养然梦寐以之者十余年。

乙巳四月,客有自署无冰者,以家藏本见赠。穷日夜之力读之,每尽一篇,腔血辄腾跃一度。既卒业,隐几瞢腾,睡则呓诵“誓以匹夫纾国难,艰于乱世取人才。屡曾算至难谋处,裂破肺肝天地哀”之句,咿嘤作小儿啜泣声,同舍生眙之,谓其病也。呜呼!启超读古人诗文辞多矣,未尝有振荡余心若此书之甚者。先生自跋曰:吾不知此书纸耶、字耶、语耶、法耶、誓耶、诚耶、人耶、鬼耶、神耶、天耶、心耶、理耶、性耶?但启超读之,则如见先生披垢腻衣,手八尺藤杖,凛凛然临于吾前,滔滔然若悬河,以诏我以所谓“一是”之大义者。呜呼!此书一日在天壤,则先生之精神,与中国永无尽也。

先生所抱主义,至单极简,全书殆数万言,所陈说唯一义,反之、复之、络之、绎之,而不见其有一词之费。诗曰:“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荀卿释之曰:“故君子结于一也。”先生之谓矣,今之少年,其貌为先生之容者盖比比,吾不敢谓其皆无先生之志。虽然,学先生者必于其本,本原一谬,其去千里。吾观先生性情之厚,其独得于天者,或非人人所能几。至其坚苦刻厉力学自得之处,曷尝不谆谆然?示后辈以周行而俾之率由,一言蔽之,亦曰诚而已矣。

今之少年,发愤于国之积弱,诟免呼天,或且迁怒以及孔子。然日本四十年前维新之业,彼中人士,推论自出,皆曰食儒教之赐无异辞。吾读所南先生之书,而叹儒教之精神,可以起国家之衰而建置之者,盖在是矣!盖在是矣!

夫先生盖舍儒教外,他无所学者也。先生之人格,求诸我国数千年先民中,罕与相类,惟日本之吉田松阴绝肖之。其行谊之高洁肖,其气象之俊伟肖,其主义之单纯肖,其自信之坚确肖。其实行其所持之主义,百折而气不挫也肖,其根本于道心道力,予天下后世以共见也肖。呜呼!海西海东数百年间,两人而已!两人而已!顾以一松阴能开今后之日本,而先生乃赍志没,仅以区区之《心史》贻子孙,此盖所处之时势难易不同。而日本则一松阴唱之,十百千万松阴和之,而所南并世无一所南。岂惟并世,即距今六七百年,而所谓区区之《心史》,犹若隐若见于人间世,而举国中,知有先生者,尚不可多得,微论崇拜也。(https://www.daowen.com)

先生固言之矣,曰:“国之所与立者,非力也,人心也。故善观人国家者,惟观人心何如尔。此固儒者寻常迂阔之论,然万万不逾此理。”又曰:“今之人,万其心,一于利,初若剞肝胆相授,熟窥于久实不然。坐空一世悉莫我与合。”又曰:“我始之待人为君子也,十必望其八九,久之则七六矣,又久之则五四三二矣,又久之至于一亦无所取者有之。”呜呼!人心败坏一至此极,欲国之不亡,岂有幸也!

呜呼《心史》!呜呼《心史》!书万卷,读万遍,超度全国人心,以入于光明俊伟之域,乃所以援拯数千年国派,以出于层云露雾之中。先生有灵,尚呵护之!

乙巳四月,后学梁启超校竟记

[1]录自《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九,作于19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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