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今日尚未能行君主立宪制之理由

既万不能行共和立宪制，而国家又非可以专制终也，则所余者，惟有君主立宪之一途。君主立宪，固吾党所标政纲，蕲必得之而后已者也。然谓其今日尚未能行者何也？请就两方面说明之。

（甲）人民程度未及格

立宪制之纲领不一端，而议院之开设，当其最重要之一也。问者曰：“其在立宪共和国，议院不能不立于指挥主动之地位，国民程度幼稚者，不足以语此。既闻命矣，其在立宪君主国，议院可以立于监督补助之地位，然则何时而不可？且如今日，国中未尝无舆论，就中发表舆论之报馆，亦对于政府而立于监督补助之地位者也。国民程度既可以有报馆，曷为不可以有议院？”应之曰：不然。舆论者，无责任之监督，而议院者，有责任之监督也。申言之，则舆论非为国家之一机关，而议院则为国家之一机关也。既为国家之一机关，而有法律上应享之权利，随即有法律上应尽之义务。苟不完此义务，而权利或将以消极的而澌亡。申言之，则议院若不能行完全正当的监督，则其地位将下坠，而影响且及于宪法之全部也。请言其故。

夫中国他日果制定何种类之宪法，今莫或知；即应制定何种类之宪法，今亦未易言。要之，既名曰宪法，则凡各国宪法之共通原则，如国务大臣对于议会而负责任，议会有协赞法律、豫算权，议院院内之自治，人民之选举权等，殆必其不能缺者也。即以此诸端论之，国务大臣对于议会而负责任，非必议会能进退之也，而可以质问焉，可以弹劾焉。但使所质问者洞中症结，政府即国务大臣也，以行文之便代以此。若有隐慝，能觉察之，政府若有失策，能指摘之，政府乃重其言而不敢藐，有所惮而不敢恣，则质问为有效矣。反是，若无鉴别政治得失之识力，所质者皆薄物细故，或于其极正当之行动而故为责备，而其有干法越权及其他失政，或反熟视无睹，不予纠正，则政府视议会易与，谓其言一无价值，生轻蔑心，而议会之神圣损矣。此虽不致摇动及宪法，然养成此习惯，非立宪国之福也。又弹劾当如善养蒙者，不轻施夏楚；若有过举，确认为不可恕者，痛惩一次，则常收莫大之效。议会之弹劾权不滥用，用之，必有其正当不容已之理由，则就法律上虽未必以弹劾而定黜政府也，而事实上令君主感动，察民岩之有因，令政府悚惶，识舆论之真价，则无论或黜或留，而弹劾皆有效。反是，若弹劾之无价值，与前所举质问同，则元首厌之，政府侮之矣。不宁惟是，弹劾无效，则议院势不得不被解散，屡滥用弹劾，则重解散以解散，而议院将虽有若无。万一国民厌于选举，或君主怠于召集，则宪法根本为之动摇矣。夫学识幼稚之民，往往沐猴而冠，沾沾自喜，有权而滥用焉，其常态矣。故吾以为今日中国之民，非稍经训练后，其必不免此弊也。

复次，协赞法律、协赞豫算之权，亦当用之于正当。各国通例，政府及两院，皆有提出法律案之权，提出后经两院可决，复由元首裁可而后施行。若议院中人政治智识甚幼稚，则其对于法律案也，有三种怪象：（甲）政府所提出者，盲从焉，不能赞一词；（乙）政府所提出，或有极良之法案，不能知其精神所在，漫为反对；（丙）自提出或偏畸、或危险、或无谓、或不可行之法案而自议决之。其在甲，则政府法案虽有缺点，不能匡救，议会成赘疣，毫不尽监督之责任。其在乙，则良法美意不能施行，阻一国之进步。其在丙，或颁不适之法，紊一国之秩序。然在甲，则不过有议会如无议会耳，影响尚不波及宪法。若乙、丙之现象而屡见焉，则或重解散以解散，甚且怠于召集，而宪法动摇矣。或厌其久恩，不待议决而裁可施行焉，而宪法又动摇矣。至于豫算，政府常欲膨胀，人民常欲节减，此普通之现象也。议会以代表人民之资格，常思限制政府，亦恒情也。虽然，固不可强国民以所不能负担，亦不可不为国民谋助长其进步，故当协赞豫算案时，最宜有圆满致密之政治上知识，察社会生计之实情，鉴内外政局之大势，非可先横一成见于胸中以从事也。而程度幼稚之民，动偏于一端，而在中国义务思想未发达之人民，尤汲汲以轻负担为务。颇闻去年东京留学生总会馆议豫算案，经数会期不决，而评议部挑剔节减，乃至原案屋租若干元，亦修正而减给之，并屋主之允否不计及。此虽近于游戏，非可例他日，然亦未免模效人国而太求似矣。如此，则恐豫算不成立之现象，年年续见。若将来所定宪法如日本焉，谓豫算否决，可用前年度豫算，则尚不生困难；不然，则全国机关为之动摇矣。然若如日本之宪法，则间年偶见，可以弥缝；若年年否决，则政府将见提出豫算毫无结果，或遂厌之，而竟滥行豫算外之岁出入焉，则影响又及于宪法矣。

又议院院内之自治，如院内警察权归议长也，非得议院许诺，政府不能逮捕议员也。凡此皆各国通例，所以保议院之神圣也。然在程度幼稚之民，往往因辨论而生意见，因意见而生仇雠，故吾中国向来议事之场，动则挥拳拔刀，数见不鲜矣。夫各国议院，虽亦不能无骚扰，然整理议场之职，议长任之，议员皆有服从议长之习惯，故权可不假于外。若万一滋扰过甚，议长不能节制，致警察入而干涉焉，甚[63]或在院中犯现行罪而致逮捕焉，则应享之特别权利扫地尽矣。若屡演此恶剧，而议院之地位遂危。以现在中国人民程度组织议院，吾不敢保此种恶剧之必无也。

以上所举，不过以为例耳。若逐一数之者，更仆难尽。吾之意以为，议院不开则已，既开矣，则其于法律上神圣之地位，不可以不确保，其于政治上优越之势力，不可以不常存。而能否确保之、常存之，则其原因恒在议员之自身。议员品格卑，而地位乃污蔑矣；议员见识陋，而势力乃陵夷矣。夫偶被污蔑，偶见陵夷，似未甚为害，数年后久习之而改良焉，毋乃亦可，而不知其影响往往牵及宪法也。即不牵及宪法，而苟使政府与国民有藐议会、厌议会之习惯，其于立宪之精神已大剌谬也，故与其太速而资格缺，毋宁稍迟而资格完也，此以言夫议员也。若选举议员之人民，亦不可不略有其程度。如（1）选举权者，含有义务性质之权利也，不可以放弃。而在程度幼稚之国民，往往视此权若弁髦也。日本初行宪政时，人民尚多有放弃选举权者，今则殆无矣。（2）选举必当以自由意志举其欲举者，而在程度幼稚之国民，往往受贿赂被胁逼，不得为本意之投票也。此弊虽程度极高之民，犹不能尽免，然愈幼稚者则其弊愈甚。（3）选举不免竞争，而竞争必须行于正当。在程度幼稚之国民，或至用武力以破坏秩序也。（4）议员名为代议士，取代表之意，然所代表者，人民总体之意见，非选举者个人之意见也。而在程度幼稚之国民，往往自以其私人之利害或地方小局部之利害，而责望所选举之代议士为之建议，不得，则或且相怨而相仇也。诸如此类，不可枚举。要之，苟非养之有素，则利恒不足以偿其害，有断然矣。

（乙）施政机关未整备

前所言，犹其理论也，而今日于实际上有未能行立宪政治者，则施政机关之不整备是也。试略论之。如议会选举人、被选举人必当有资格，其最主要者，则必其人为中国人也。而（1）今者国籍法尚未编定，“中国人”之界说且未分明也。又初立宪时，殆万不能用普通选举，必出于制限选举。各国通行之制限，大率以所受教育之程度或所有财产之税率为衡。而（2）今者学校尚未遍立，义务教育尚未厉行，教育程度于何测之？然此犹较易。若夫（3）税率之多寡，则今者租税法尚未备，征收之方亦不正确，于何定之？（4）选举必有选举区，而我今未划定，何由施行？且选举区非可漫然划定也，必比例于人口之多寡与道里之远近。而（5）今者户口之统计，地图之测量，均不确实。即以制定选举区一事，已非数年不能为功也。各国选举，率以乡官市官主之。中国地大人众，选举区万不能太大。如欲以一县为一区，则乡僻之民何从至县城投票？且使悉至，而城亦不能容也。故以鄙见度之，大约今之一县，其为区者当数十。而（6）今者地方自治制度未颁，乡官、市官、乡会、市会未立，然则选举其谁司之？选举竞争，最易骚扰，各国普通之现象也。维持秩序，端赖警察。而（7）今者警察未普及，能保不害及治安乎？果尔，恐民将谈选举而色变也。竞争之结果，往往起诉讼。而（8）今者诉讼法未定，能息争乎？各国通例，议会大率年开一次，而选举后最迟不过一两月即开会。而（9）今者铁路未多，交通不便，蜀、凉、滇、黔，或半岁乃达京师，然则开会延至何时？而一岁往返，岂不疲奔命于道路耶？立宪精神不一端，而保护人民权利，其最重要之一也，故常以条文规定之。宪法一经实施，则必为绝对的保障，乃可以信于民。而（10）今者民法未制定，权利以何者为标准而能确实耶？民非犯法网不得擅逮捕，此保障自由之一要件，而各国率皆规定之于条文者也。（11）今者刑法未制定，以何者为法网乎？有司能无上下其手乎？苟有之，则宪法无效也。且人民之护符恃法律，而法律之执行者惟法官。无良法官，则民终不能完其权利。而（12）今者行政司法混为一垆，绝未尝为养成裁判官之预备，民果能食宪法之赐乎？对于行政处分之不当者而得起诉讼，又人民所以自全其权利之一要件也。而（13）今者行政法未颁，行政裁判所未构成，有见屈者，将何所控想乎？而宪法又无效矣。夫诸法固可与宪法同时颁行，吾非谓必当先有诸法然后有宪法，然诸法之条理，恒千端万绪，非绩学不能运施。故欲使宪法一经布告实施以后，而国家诸机关先自保无违宪之举动以示信于民，则必当先颁诸法，且豫养成用法之人才，亦理论上之次第所宜尔也。

以上所举，随念所及，拉杂举之，若悉数者，恐数十条不能尽也。但即就此诸端观之，已可见宪法者决非一纸空文所能立，朝欲之而夕致之也。夫人民程度之一问题，各人有各人之主观的判断，吾以为未可，人以为已可，是非终未易决也。若夫机关整备与否，则全属客观的事实，虽好立异，宁能否认焉！吾以为但就以上所举诸端，苟欲其规模粗具者，虽在承平之时，有一强有力之中央政府，网罗一国上才以集其间，急起直追，殚精竭虑，汲汲准备，而最速犹非十年乃至十五年不能致也。而彼持极端破坏论者，乃谓于干戈倥偬、血肉狼藉、生计憔悴、神魂骇丧之余，不数年而可以跻于完全优美之共和，一何不思之甚！呜呼，我青年之眩于空华、困于噩梦者，其醒耶？未耶？而附和君主立宪者，亦一若于数条宪法正文之外，更无余事，其可怜而笑，亦正与彼破坏论者相类。使如彼等政策，抄译一二国成文宪法而布之也，则一二小时可了耳，何难之与有？且就令能制定极完美而适于我国之宪法，未及其时，而贸贸然布之，顾以种种障碍，一切不能实行，而徒使天下失望，则虽谓为立宪主义之罪人可也。世诚有忠于立宪主义者乎？则必当能[64]知今日之未能实行。既忠焉而又知其未能实行，则必知所以待之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