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开心的开心果:隐匿性抑郁
吕云英的来访者是一个胖胖的男孩,十二三岁的样子,叫李祥雨。他的妈妈很年轻,打扮得也很时尚。与其他来访者不同的是,这位妈妈一脸的轻松,不像是带儿子来做心理咨询的,倒像是来参观游览或访友的。男孩也是一副吉庆有余的笑模样,看不到一丝的忧愁。温韵脑子里不由地闪过一个念头:这对母子怕是走错门了吧?
“老师,你会给我做催眠吗?”李祥雨问吕云英。
“我不会做催眠。怎么,你想做催眠吗?”吕云英问他。
“我不想,那都是骗人的!”李祥雨说完,轻笑了一声,很是轻蔑。
“你做过?”
“嗯。在另一个心理诊所。”
“哦,那你的感受是什么呢?”
“没什么感受。他以为我被催眠了,其实,我很清醒。他还拼命想套我的话,想知道我的所有事情,我偏不告诉他。”李祥雨说着,微微地晃动着脑袋,很为自己的“宁死不屈”而自豪。
“那你为什么不说呢?”吕云英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这是个阻抗很严重的来访者,也未必肯对自己说实话。
“不想说。”
“可是你不说,他就没有办法帮你找到问题的原因。更何况,你妈妈出了那么多钱,一点儿疗效都没有,不是白花了钱。”
“所以,我让我妈不要在那里咨询了。太贵了!”
“多少钱一次?”
“三千。”
“做一次催眠三千?”吕云英竭力掩饰内心的惊讶,淡淡地问。其实,心里暗暗地吸了一口凉气,骂道,什么黑诊所,太坑人了!以这座城市的消费水平和咨询师的水准而言,实在是抢钱的价,纯粹的暴利!
“嗯。”
“我们这里的收费,你觉得如何呢?”
“还行。”
“那好,现在你愿意和我聊聊吗?”
“啊,聊吧。”
“你最近有什么烦恼或困惑需要我帮助的吗?”
“没有。”
“没有?那你为什么要来咨询呢?”
“是我妈要我来的,她觉得我需要心理咨询。”
“她为什么觉得你需要心理咨询?”
“我和她说我有点失眠,老觉得活着没意思,她就让我来做心理咨询。”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失眠的?”
“不知道,最近一年吧。”
“有什么事让你很焦虑吗?”
“没有吧。”
“那你为什么觉得活着没意思?你不快乐吗?”
“不知道,反正没什么让我开心的事。”
“哦。除了失眠,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说不清,反正,浑身没劲,什么都不想干。”
“和父母的关系好吗?”
“一般。他们忙生意,不怎么管我。”
“在学校里,和老师、同学关系好吗?”
“很好呀,大家都挺喜欢我的。”
“你学习成绩如何?”
“一般。”
吕云英沉吟了一会儿,对他说:“这样吧,我这里有张白纸,你写十句话来评价自己。句式为‘我是……人’。比如,我是个善良的人。总之,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不必深思。”吕云英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纸和笔,先示范了一句话,然后,递给他。
李祥雨接过纸笔,盯着发呆,半天下不了笔。
“没关系,什么都可以写,优点或缺点、爱好、性格之类的。”吕云英不得不进一步提示他。
“我是一个胖人。”“我是一个没有自信的人。”“我是一个衰人。”李祥雨低着头,艰难地写下这三句话,便停了下来。看着面前的纸张发呆。吕云英发现这三句话透露出的信息都是负面的,忍不住提醒他:“可以写写你的优点。”
“我没优点。”李祥雨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
“你刚才不是说大家都挺喜欢你的吗?那说明你的人缘很好,是吧?”
“他们只是喜欢看我搞笑。”
“那你很幽默咯?”
“算是吧。”
李祥雨低头写下:“我是个很搞笑的人”,写完这一句后,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你很介意自己胖吗?”吕云英拿起纸,轻轻地念了一遍,问道。
“介意呀!班上有同学老叫我肥猪,我很烦。”
“那你有没有想办法减减肥?”
“减过,减不下来。”
“哦,为什么说自己是个衰人,还没自信?”
“我就是呀!成绩不好,什么都一般,也没什么才艺。”
“所以,你对自己很不满意。”
“嗯。”
“可你会搞笑,给大家带来欢乐,这就是一个才艺,也是一个优点。”
“那不算什么。”
“其实,不是人人都有让别人开心的能力的。说不定,还有同学羡慕你这个能力呢。”
“不会有人羡慕我的,他们其实都看不起我。”
“他们是谁?”
“班上的同学和老师。”
“你是怎么知道他们看不起你的?”
“感觉呀。反正,我就是知道。”
“你在班上没有好朋友吗?”
“没有。”
“没有一个好朋友吗?”
“小学三年级时有一个,但是,五年级的时候,他转学了。”
“哦。那在家里,爸爸妈妈会夸奖你吗?”
“不会,他们忙……”李祥雨双手垫在两只大腿底下,身子来回扭动,显得很不耐烦的样子。
“好吧,这样吧,”吕云英站起来,指着沙盘对他说,“你看,这是沙箱。沙箱底部的颜色是蓝色的。蓝色能让你想到什么?生活中什么是蓝色的?比如,一会儿你做沙盘的时候就可以把它当作一片海或者一个湖或者一条河。这是白沙,你可以摸一摸感受一下,这个架子摆的叫作沙具,一会儿你就可以从上面任意挑选你喜欢的,最愿意摆的或者和生活最相关的沙具,按照你的意愿摆放在沙盘中。你愿意试试吗?”
“行。”李祥雨来了兴趣,走到沙箱前,抓起一把白沙,看着它从自己的手指缝间流下。
“来,再看看这边的沙具。看到这个沙具你想到了什么?脑子里有了什么样的画面?出现了什么念头?选一个自己最喜欢的或最有感觉的画面,然后用沙具把它呈现出来,好不好?如果找不到想要的沙具,你可以问我,实在没有,也可以找其他东西来替代。你怎么做都可以,我就在这里陪伴你。”
李祥雨先在沙箱里拨弄了一会白沙。吕云英看到沙箱左下角的沙子被拨开,露出一块三角形蓝色的沙箱底。
“这块代表什么?”吕云英问。
“大海。”李祥雨说。然后,又在海的中间堆起了一个沙包。随后,他走到沙具前,拿了一只狗和一只鸟,在沙包上挖了一个坑,默默地把它们埋在里面。
“你为什么埋它们?”
“它们死了。”
“你以前养过的宠物吗?”
“没有。”
“你不喜欢狗和鸟吗?”
“不喜欢!我邻居家有狗和鸟,天天叫,太烦人了。”
接着,李祥雨在沙箱的右上角,放了一具棺材,棺材上放了一个骷髅。棺材的旁边分列着两个木乃伊玩偶。每个玩偶的前面是埃及法老的头部石像。
“为什么这里要放个棺材,棺材里有人吗?”
“有,如果我死了,就放在棺材里。”
“这两个木乃伊呢?”
“这两个木乃伊是守卫。”
“你这么小的年纪,为什么老想着死?”
“不知道。其实,死了也没什么。”
李祥雨在沙箱正中偏右,用塑料绿植围了一个大圈。里面被他一点一点地放满了猛禽,有狮子、老虎、豹、黑水牛……他还在里面放了苹果。而右下角,有一个白衣厨师拿着一把刀,支起一个案板,作宰杀状。旁边还有一位胖胖的厨娘准备生火炖肉。
“森林里只有猛兽,没有其他的动物吗?比如鹿、狐狸、兔子之类的。”
“他们都被咬死了。”李祥雨冷漠地说。
他又走到沙具前,拿了几个沙具,然后将一艘帆船放在海里,一个海盗立在船边。一架飞机,他放了几个地方都不满意,最后,放在了厨师斜上方的角落里。
“为什么要放一架飞机在那里呢?”
“我喜欢飞机,可以到处飞。”
摆完后,李祥雨退后一步,双手交叉在胸前,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脸上带着笑意,似乎很满意。但是,吕云英看着这副沙盘场景,和李祥雨脸上轻俏的笑容,感受到了一丝诡异的气息,她不免有点心惊肉跳。
“祥雨妈妈,这是你儿子摆出来的场景。”吕云英结束了和李祥雨的谈话,让他先去客厅等候,然后把他妈妈叫到沙盘室,“你看了,有什么感受?”
“怎么还有棺材和木乃伊?挺瘆人的!”
吕云英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伸手把刚才李祥雨埋在沙包里的那只狗和鸟挖了出来,说:“这是你儿子亲手埋到沙包里的。他特别不喜欢狗和鸟吗?”
“没有吧。他有时候也会逗狗的。”
“他说他死了,就躺在那个棺材里。”
“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李祥雨的妈妈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倏地涌了出来。
“请坐,喝口水吧。”吕云英拉着她坐在椅子上,等着她情绪平复下来。
“我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会成这样?平日里看着也挺正常的。”李祥雨的妈妈说,“要不是老师说,李祥雨最近脾气暴躁,经常和同学发生冲突,让我带他做心理咨询,我真不知道我儿子有心理问题。温老师,李祥雨的心理问题到底严不严重?”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天天把死挂在嘴边,对生活失去了兴趣,你觉得呢?”
“他是不是病得很重?”
“这个还需要进一步的检查。你平时还听他说过自己哪里不舒服吗?”
“好像没有。我和他爸爸平时也忙,他还有个妹妹,所以,没怎么管他。”
“从小就没怎么管吗?”
“嗯,从小跟着外公外婆长大,上小学才跟我们在一起。”
“你有想过为什么李祥雨这么不开心,不快乐,老想着死吗?”
“我就是想不通。他一直是大家的开心果,在家里也是。”
“可是,他一直很自卑,你知道吗?”
“这我知道,他不太自信,觉得自己胖,成绩一般。”
“可能,这正是他喜欢在人前搞笑的原因。他是想引起别人的关注。”
“吕老师,你意思是说他的开心全是装的?”
“从刚才的咨询中,我对他的判断,应该是,至少最近这一年是这样的。潜意识中,他想得到周围人的认可,但是又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结果,只有拼命地讨好别人,获得一点关注。但是,装出来的开心毕竟不是真开心,时间久了,只会让人耗尽心力,身心俱疲。最终,开始厌恶这样的自己,进而,厌恶这样的人生。所以,他表面上给人的感觉没心没肺,很开心的样子,实际上内心很压抑、痛苦。慢慢地,脾气便会变得暴躁,人也变得更古怪。”
“哦,吕老师,你说得有道理。我有时候也觉得这个孩子有些古怪。”
“怎么古怪了?”
“有时候,他对她妹妹挺亲的,有什么东西都分给妹妹。有时候,妹妹碰了他的东西,他会发狂,打他妹妹。有一次,我看到他用打火机烧他妹妹的头发。他爸爸知道后,狠狠地打了他一顿。”
“他爸爸经常打他吗?”
“也不经常。反正,犯了错就会打。他爸爸那个人,也很急躁,没什么话。”
“打得狠吗?”
“一般都挺狠的。所以,他不愿意和他爸爸说话,怕他。但和我还能说些话。”
“他爸爸平时不带他一起运动或做些别的活动?”
“没有。他忙,没时间管孩子,也不知道如何与孩子相处。”
“你看,你们家这种家庭氛围,尤其是他爸爸,对李祥雨缺乏关爱和鼓励,怎么能让他感受到爱和温暖?而缺乏爱和温暖的孩子,一般都会自卑、敏感、悲观、脾气古怪,对生活没有热情,对人生没有向往。李祥雨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吕老师,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首先,建立起温馨、和睦、有爱的家庭氛围。其次,要给予孩子更多的关爱和支持,让他感受到父母发自内心的爱。最后,要经常鼓励他,让他看到自己的长处,增强自信。具体的做法,可以上网学习一下相关的文章。”
“哦,好的。”
“密切关注他的情绪。如果情绪持续低落,建议去医院心理专科门诊看看。”
“好。”
“你怎么来了,有咨询吗?”温韵问吕云英。
“嗯,那个摆出‘死亡’主题的孩子要过来。”吕云英曾让温韵和秦一佩一起看过李祥雨摆出的沙盘场景。她们共同的感受是这个孩子的心灵上笼罩着一层“死亡”的黑纱。
“你可得谨慎点,一旦他有自杀的倾向,要告知父母,先去就医。”温韵叮嘱她。
“这是肯定的,上次我就让他父母带他去看医生了。”吕云英说。
“如果被确诊为抑郁症,你还是转介给秦一佩吧,这方面她比较专业。”
“好,等他来了,我问问。”(https://www.daowen.com)
“李祥雨,你好。”吕云英微笑着和他打招呼。因为他妈妈说,医生只是说李祥雨有些焦虑和抑郁的情绪,没有被诊断为抑郁症。所以,吕云英决定继续给他做心理咨询。
“嗯。”李祥雨淡淡地回应。
“最近心情怎么样?”
“一般。”
“嗯……”吕云英大脑不停地转动着。
这种惜字如金的来访者,似乎专为考验咨询师的耐心和专业技能而来。他们的防御心很强,对外人没有信任感,不愿表露自己的心迹,或者表达能力欠缺,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状况。
“你妈妈说,上个周末你们一家人去爬山了?”吕云英竭力寻找李祥雨的兴趣点,作为突破口。
“嗯。”
“你觉得好玩吗?”
“还好。我和爸爸爬得很快,把我妈妈和妹妹落下很远。”李祥雨说这话时,居然有了些许表情,似笑非笑。
“你当哥哥的,为什么不等等妹妹呢?”
“等了。我们爬到了一个庙里,等她们。”李祥雨说。也许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马上又否认了自己刚说过的话,“其实,也没落好远。”
“庙里都有什么?”
“几个菩萨呀,还有小鬼拿着叉子。”李祥雨伸手比划着,来了兴致,“你说,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你说呢?”
“肯定有。我奶奶说,她就看见过。”
“她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过?”
“有一年鬼节的晚上,就在村头的大树下,她看见了。”
“你相信吗?有没有可能是你奶奶眼睛花了,把别的东西误以为是鬼呢?”
“反正,我奶奶说是真的。”李祥雨说,“我也希望有。”
“为什么?”
“我死了就想变成鬼。这样就可以到处游荡,吓唬别人。”
“你有想吓唬的人吗?”
“有。”
“谁?可以告诉我吗?”
“体育老师,还有班上的一个同学。”
“为什么?”
“他们对我不好,老骂我、嘲笑我。我恨死他们了。”
“这些事情,你有跟班主任或你的爸爸妈妈讲吗?”
“没有。”
“为什么?”
“班主任又不管。我爸爸妈妈……”李祥雨撇了撇嘴,咽下了后面的话。
“下次你可以尝试着讲给爸爸和妈妈听,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帮助你的。”
李祥雨瞟了吕云英一眼,对她的话半信半疑。不管怎样,李祥雨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吕云英乘机询问了他最近的学习情况,帮他分析了学习中遇到的问题,又教给他一些简单实用的学习方法。随后,吕云英依旧用了相同的时间,对李祥雨的妈妈进行了心理辅导。
李祥雨母子走后,吕云英瘫坐在沙发上,不停地做深呼吸,自己给自己做放松。接待李祥雨这种年少、思维水平有限、满脑子怪异想法的来访者无疑是一场艰苦的心理战。就像踮着脚尖行走在即将解冻的冰面,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提着心吊着胆。但是,进展却十分缓慢。
“怎么,不太顺利吗?”温韵问吕云英。
“感觉像在推一块巨石,就算使尽了全身力气,巨石也不过微微颤动了一下。”吕云英有气无力地说。
“可毕竟是动了,加油!”温韵右手握紧拳头在她眼前晃动着。
“我已经想过了,对李祥雨的心理咨询,可能沙盘游戏更适合他。所以,我跟他妈妈说了,下次务必让他的父亲一起过来,一家人来做个沙盘治疗。”
“嗯,这个主意不错。毕竟,那个孩子的语言表达能力有限,自我意识不完善。”温韵说,“再说,这个急不得。国外的很多个案,短则几个月,长达十几年的都有。”
“但是,中国人可不管这些,只想立竿见影,巴不得一两次心理咨询就解决问题。”吕云英说,“一旦几次没有太大的效果,就会觉得你这个心理咨询师是骗人的。”
“尽人事听天命,顺其自然吧。”温韵说,“观念的改变也不是一两天的问题,还是得慢慢来。”
“温老师,我现在叫外卖吗?”小麦走过来问。
“不用了,今天出去吃,我请客。”温韵说。
“真的?温老师,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难道你有喜事?”小麦兴奋起来。
“喜事没有,不过,今天是我生命中第一次请客的纪念日。”温韵一本正经地瞎掰。
“哈,你的生活也太有仪式感了吧。”吕云英忍俊不禁。
“人生既已多艰,何不自求欢乐。”温韵说着,去拉吕云英,“别再瘫着了,起身,阔步向前!”
李祥雨的爸爸终于现身心理诊所,尽管他有些心不在焉,像一位偶尔经过,想讨口水喝的路人。不过,他的到来让吕云英有些欣喜。这样一来,她酝酿许久的家庭沙盘治疗便有了实施的机会,由此,她就可以更清楚地了解李祥雨的家庭关系,这对李祥雨后续的心理咨询很有帮助。有时候,心理咨询师想治愈来访者的心情比他们的亲人还要迫切。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的心理咨询师应该有的心态?吕云英常在心里问自己。
李祥雨的爸爸很内敛,寡言。健壮、适中的身材和他方正黝黑的脸庞,提示着每一个看到他的人,这个男人意志强硬,不易被说服。跟李祥雨爸爸的性格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妈妈性格温和,不太有主见。
“首先,谢谢祥雨爸爸百忙之中抽时间过来。”吕云英先给李祥雨的爸爸一个肯定。任何一个人都会对认可自己的人瞬间产生莫名的好感,吕云英深谙此道。
“啊,应该的。”李祥雨的爸爸听到吕云英这样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本来阴沉的脸上勉强闪现一丝笑容,但又迅速恢复原状。
“今天,我们做一个家庭沙盘游戏治疗。”吕云英指着眼前的沙箱说,“具体地说,就是爸爸妈妈和孩子一起来玩沙盘游戏,最后,你们一家三口合作完成一个沙盘作品。这个作品的主题就是‘我的家’。”
“现在,你们先一起把手放在沙子上,静静地感受一下沙的质感。”
李祥雨和他的爸爸妈妈每人站在沙箱的一边,依指令把手放在沙箱里,抚弄沙子。
“什么感觉?”
“舒服。”李祥雨说。
“细腻、柔滑。”李祥雨妈妈说。爸爸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有吐出一个词。
“好。”大约半分钟后,吕云英说,“请你们用这些沙具在沙盘里摆出你们想摆的任何内容,想怎么摆就怎么摆,其他人不要干涉别人的摆放。并且,一次只能拿一个或一类沙具。另外,你们还要自己商定一个摆放的顺序,大家轮流摆放,如果有人这一轮不想摆也可以。别人摆到沙盘里的沙具不要动,非要移动或拿走必须征求摆放人的意见,你们都明白了吗?还有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可以拿同样的沙具吗?”李祥雨问。
“可以。”吕云英说。
“可以摆一样的吗?”李祥雨妈妈问。
“最好不要,应该遵循自己的内心或第一感觉摆放。”吕云英说。
于是,沙盘游戏由李祥雨先开始,然后是爸爸,最后是妈妈。吕云英则在一旁陪伴他们,并对他们摆放的过程进行仔细的观察,做一个简单的记录。
然而,一家人的创作并不太顺利,李祥雨暗黑系的创作理念,马上遭到了爸爸强硬的阻挠和干涉。虽然妈妈在父子二人之间像一个厚厚的垫子,缓冲了两父子的一些争执,但是两个人还是差点赌气不干了。吕云英只好不时地在旁提醒爸爸,这是一个游戏,需要遵守游戏规则,不得随意干涉他人。
当沙盘作品终于完成后,一家人坐下来,分享自己摆放时的真实感受。
“我选了一个古堡当我家,是因为古堡很酷也很坚固。”李祥雨说。
“我不喜欢李祥雨的古堡,想让他换一个,他不同意。所以,我另选了个彩色的联排楼房。”李祥雨爸爸说。
“我两个都不喜欢。但是,也不可能再弄第三个家吧?”李祥雨妈妈说,“我只好在他们的两座房子之间搭了一座长廊,感觉这样才像一个完整的家。”
“嗯,我还注意到,李祥雨把你的长廊截断了。”吕云英说。又问李祥雨,“为什么这么做?”
“不喜欢它们连在一起,我只喜欢自己的城堡。”李祥雨说。
“这里有四个人偶。有三个挨得比较近,都坐在小桌子旁边。这一个为什么这么远?站在河边。”
“我先拿了一个男性玩偶,放在河边。然后,李祥雨拿了一个小男孩玩偶放在桌边,她妈妈跟着他,摆放了一个女性玩偶和一个小女孩玩偶。”李祥雨爸爸说。
“妈妈的感觉,这四个玩偶的关系是怎样的?”
“感觉,好像坐在一起的是我和两个孩子,那个远的就是他爸爸。我们娘仨的关系要亲密些,他爸爸和我们比较疏远。”
“祥雨爸爸你能理解为什么祥雨没有把自己的玩偶放在你的身边吗?”吕云英问。
“他可能有点怕我吧。”李祥雨爸爸说。
“可能不只是怕,这是一种情感上的疏远。包括阻断能和你发生连接的廊桥,也是一种潜意识的表达。”吕云英说。
“你为什么不把玩偶放在我这个玩偶身边呢?”李祥雨爸爸好像不太相信吕云英的话,他有些不死心,质问李祥雨。
“就是不想。”李祥雨大喊一声,没有给出更多的解释。
“祥雨,你的房屋旁放了这么多的飞机,你是怎么想的?”吕云英问。
“我喜欢飞机。”李祥雨说,“如果有敌人来了,还可以坐飞机逃走。”
“哦,这样。”吕云英说,“那么,哪个地方是你不太满意,想要拿走的呢?”
“我不喜欢这个彩色房子。”李祥雨指着他爸爸摆的那栋房子。
“为什么?”
“不坚固。”李祥雨说。
“那爸爸妈妈呢?”
“我不喜欢李祥雨阴森森的房子,和他这个表情怪异的玩偶。”李祥雨爸爸说。
“我不喜欢爸爸这个玩偶离我们这么远。”李祥雨妈妈说。
“那么,祥雨,我们要不要把爸爸这个玩偶也放在桌子前?”吕云英问。
“嗯……”李祥雨有些犹豫。
“你看,你在房子的背后放了一只大老虎,这很危险,我们需要爸爸来保护我们。”没等吕云英开口,李祥雨妈妈已经开始说服李祥雨。
“那好吧。”李祥雨终于点头答应,指着桌子旁边的大树,“不过,他站在树下就可以了。”
李祥雨妈妈把爸爸那个玩偶放在了树下。
“我也要在桌子旁。”李祥雨爸爸说着,抓起玩偶放在桌子边。
“不行。”李祥雨对爸爸说,但也没敢挪动。
“嗯,这样看着,有点像一家人了。”吕云英说,“你们对自己的作品还满意吗?”
“满意。”李祥雨妈妈说。父子俩没有吱声,算是默认。
“好吧。今天的沙盘游戏就到这里了。”吕云英说,“祥雨,你先到客厅去坐一下,我还有些话要跟你的爸爸妈妈说。”
李祥雨出去后,吕云英说:“我先说说我对你们一家人摆沙盘时的一些观察和感受。我发现在整个摆放过程中,爸爸经常干涉李祥雨,总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他。于是,导致李祥雨时刻处在与爸爸抗争的状态,而妈妈则对父子俩的纠缠无可奈何。只是把一些花花草草摆放在四周或者摆放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物件。所以,从中可以看出你们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爸爸在家庭中处于绝对的领导者地位,喜欢掌控全局。妈妈在家庭中,话语权不多,还可能有一种得过且过的心态。当然,这只是我刚才通过自己的观察得到的一种直观的感受,也不能说就是真正的现实。”
“其实,吕老师,你说的就是我们家的现状。”李祥雨妈妈说,“我们家都是他爸爸说了算。我有时候有什么想法,都不敢跟他说,更何况祥雨。”说到这里,李祥雨妈妈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曾经的委屈,声音变得哽咽。
“我承认陪你们娘仨的时间少,但我不是工作忙嘛。”祥雨爸爸咕哝着,为自己辩解。
“不是忙不忙的问题,是你和孩子的沟通模式有问题。你总是打击祥雨,从来不鼓励他。”李祥雨妈妈说。
“我……我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也没像他那样。”李祥雨爸爸说。
“祥雨爸爸,人和人之间是千差万别的。或许一个刺激对于一个人来说无关痛痒,可是对于另一个人,却是痛彻心扉。”吕云英说,“再说了,祥雨爸爸,你小时候,父母这样对你,你就真的觉得没有受到伤害吗?”
李祥雨爸爸沉默不语。
“我知道祥雨爸爸不喜欢祥雨的古怪城堡,但是,这是祥雨内心最真实的表达。我们不能阻碍,只能尊重。重要的是,要思考为什么这个孩子心中有这么多阴暗的意象?”吕云英停顿了一会儿,看着祥雨爸爸逐渐凝重的神色,知道他已经有所触动,于是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他看,“这是祥雨第一次的沙盘作品,你看看,有什么感受?”
“这真的是他摆的吗?”祥雨爸爸有点不敢相信,瞬间,他的眼圈红了。
“是的。一个孩子笑着摆出一副‘死亡’主题的作品,任何人看了都会感到心惊肉跳,不禁要问这个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如此厌世。”
“我早和他说了孩子在学校的经历,让他多陪陪孩子,多开导他。他还不以为然。”李祥雨妈妈不满地说。
“我不知道祥雨的情况这么严重。”李祥雨爸爸嘟囔着。
“你又不和他好好说话,你当然不了解他了。”李祥雨妈妈气结,声音显得格外尖厉。与其说是为李祥雨,还不如说是为自己长久以来淤积的不满和委屈讨个说法。
“我不知道怎么和他交流。”李祥雨爸爸说。
“只要你有这个心,这些都是可以慢慢学习的。”吕云英说,“有什么疑问,也可以问我。”
在这个家庭中,父亲专断、自我,对家庭成员缺乏足够的关心和尊重。母亲能力弱、自卑,无力与爸爸对抗,但又害怕失去家庭,便压抑自己的情绪,小心翼翼地度日。而身处其中的李祥雨,无法从家庭中感受到关爱和获得支持,也就缺乏足够的心理能量对抗现实世界的种种挫折。于是,太多的挫败感和不如意让他慢慢地失去了活着的乐趣和勇气,小小年纪便消极厌世。其实,李祥雨不过是这个病态家庭的一只替罪羊,代替这个家庭发病。
“祥雨,你好。”吕云英和李祥雨已经比较熟络了。
“吕老师,你好。”李祥雨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轻快的喜悦。
“你看上去好像黑了点,最近在忙什么?”
“除了上课,现在有时间,经常和我爸爸去打篮球。”
“和爸爸在一起打篮球感觉怎么样?”
“还好,我爸爸篮球打得挺好的。”
“你们有话聊吗?”
“不太多吧,但有时可以聊聊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他能给你一些建议吗?”
“有时会给。”
“那你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还好。”李祥雨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其实,我也知道,我虽然能逗笑别人,但是他们也不一定看得起我。”
“但是,也不一定都看不起你。你仔细观察过没有,也会有那么几个人,是真的觉得你人不错,挺有才艺的。是吧?”
“嗯,有两个同学还比较真诚。但是,我觉得我还是得把学习搞上去才行。”
“学习好固然可以给你的人设加分,但是,与人交往,重要的还是看人品,对吧?你也不愿意和学习好但人品差的人做朋友吧?”
“嗯。班上有个学霸,大家都挺讨厌他的。”
“所以,如果你觉得自己足够真诚、善良、正直、诚实,就应该为自己骄傲。成绩、才艺之类的,都是次要的,学会做人最重要。”
“嗯,我明白了。”
“在家里,妈妈对你的态度有什么变化?”
“比以前更关心我了,我们更亲近了。”
“脑子里还时常想到‘死亡’这个词吗?”
“偶尔。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觉得活着也挺好。”
“嗯,只要活着,你就能遇到许许多多美好的事。”
有时,人们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快乐。脸上挂着灿烂笑容的人,可能比那些面无笑颜的人更悲伤。隐匿性抑郁就是这样一种心理疾病,是非典型抑郁症。发病时往往因为伪快乐的情绪状态,不易被外人觉察。但当事人却有着抑郁症典型的临床生理症状,如反复持续出现的各种躯体不适和植物神经症状,如头痛、头晕、心悸、胸闷、气短、厌食、腹部不适、腹泻、便秘、体重减轻、躯体各部疼痛、性欲丧失、失眠、周身乏力等。严重者可能会发生自残、自杀。因此,每个真正关心亲人和朋友的人,应该细心体察身边人真实的心理状况,而不是只看到他表面的阳光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