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拒绝：讨好型人格vs自我压抑
“乔老师在吗？”随着一声弱弱地问话，一个女孩没有敲门（或许敲了，声音太小）便打开虚掩的房门，探进头来。
“在，快进来吧。”乔真真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把她迎进来。
乔真真知道这个女孩一定是她今天要接待的来访者，一个大二的学生，叫陶懿。
女孩可能没有想到诊所里有这么多人，有点惶恐。她缩着身子，局促不安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插在两腿之间。小麦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轻言细语地给她介绍心理咨询的流程和要填写的表格。或许是同龄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小麦的开朗热情，女孩慢慢放松了下来。
“你生活中最大的困惑是什么呢？”乔真真直截了当地问陶懿。对于文化水平高，理解力较强的来访者，一般直接采用认知——领悟疗法，让他们自己挖掘心理问题的根源，并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和途径。
“我没有办法和我妈妈好好地沟通。”陶懿十分沮丧地说，“每次我都下定决心，告诫自己不能发火，想心平气和地和她好好地聊聊，结果……”陶懿说不下去，苦着一张脸，把手一摊，整个身体透出一股绝望的气息，似乎再也看不到希望，就要崩溃了一般。
“每次都谈崩吗？”
“嗯，不是她发火就是我发火。”
“你这么急切地想和你妈妈沟通，是有什么非说不可的理由吗？”
“她总是干扰我的生活，让我很痛苦。”
“你能说得具体点吗？她是怎样干扰你的生活的？”
“不管我干什么，她都不放心。不断地给我很多意见，追踪我的行程。你看，从我决定来这里，她便不断地给我发信息，我不想理她，不回她，她便给我打了无数的电话。”陶懿掏出手机，让乔真真看自己与妈妈的微信和电话记录。确实如她所言，密集的短息和电话就像一颗颗沉默的子弹，尖锐地射向陶懿，“我都快要窒息了。”
“可以把你真实的感受告诉你妈妈。”
“说了，她不听。她说她这是关心我、担心我，有什么错？”
“看来，你和你妈妈的交流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就是，就是。完全是鸡同鸭讲。不管我说什么，她就是不能领会我的真实意图。我只是希望她多给我一点儿空间，她却说我忘恩负义，不爱她。我……真是快疯了。”
“为什么不和你妈妈一起来咨询？”
“她不来，她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错，都是我不理解她。”陶懿木然地说，“有时候，真的，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但是，我有时候就是忍不住想，我想掐死她。”
“掐死她？”乔真真心里一惊，特意再次确认，“你想掐死谁？”
“我妈。”陶懿咬着下嘴唇，两眼空空，冷冷地说。
看来，陶懿对自己的母亲的情感正慢慢发生质的变化：由最初的爱，到成长中的爱恨交加，现在是往恨的状态转化。这种情感的变化其实并不隐秘，只是父母没有太在意。因为他们太过自信，以为亲情是流淌在孩子血液里的基因，是恒久不变的。但是，他们不知道，所有的情感都是需要经营的，如果经营不好，是会破产的。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爱也不例外。
很显然，陶懿就是这样。她对妈妈长久以来的怨气堆积在心里，无处发泄，在不知不觉中，逐渐转变成恨意。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乔真真决定先采用空椅子技术处理陶懿的情绪问题，让她的负面情绪发泄出来。
空椅子技术是格式塔流派常用的一种技术。这种技术是运用两张椅子，要求来访者坐在其中的一张，另一张空椅子代表曾经伤害、误解或者责怪过来访者的人（假定这个人坐在椅子上）。来访者由于各方面的原因不能直接将负面情绪发泄出来，此时可以通过对空椅子的指责，甚至漫骂，从而使来访者获得内心的平衡。这种方式被称为“倾诉宣泄式”，是空椅子技术中的一种。
“好了，你现在可以开始了。”乔真真说。她在陶懿面前摆了一把空椅子，并调暗了灯光，自己退到房间的角落里，无声地注视着她。
“我……”陶懿面对着空椅子，一时语塞。不知道是不习惯对着一把空椅子说话，还是有太多的话一起涌上心头，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
“想象你的母亲就坐在你的对面。”乔真真轻轻地说，帮她尽快地进入情境中。
“妈，你知不知道？”陶懿下意识地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以便离对面的椅子远一点。也许这样，她才会感到放松，也才能有足够的勇气说出下面的话，“我真得快受不了了！”
话音未落，泪水夺眶而出。仿佛这句话是开启泪水闸门的密语，一旦大声念出来，便再也关不住满眼的泪水。
“我知道，你一个人抚养我不容易。所以，我从小就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因为我怕你不高兴。并且，我知道，说了，你也不会听。
“我真的活得很痛苦。我有太多的烦恼，却无法告诉任何人。每次跟你说了，你都只会责怪我。
“今天，我要告诉你，我不喜欢吃香蕉，我不喜欢你给我买的衣服和发卡，我不想学会计，我喜欢画画，我想学艺术，你知道吗？我不是你说得那么一无是处，不可救药。我也有自己的长处。”
陶懿低声哭诉着，手里的纸巾早已湿透，只好不停地用手抹去脸颊上悄然划过的泪水。乔真真见状，赶紧递给她更多的纸巾。陶懿的声音低沉沙哑，右手紧紧地压在胸前，仿佛想要制止那些压抑太久，现在要拼命冲出来的话语。
“妈妈，我不想惹你生气。可是，不管我做什么，你总是不满意，我到底怎么做，你才满意？你能夸我一句吗？
“妈，你能不能高兴一点儿，每次你不高兴的时候，我是多么害怕，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你说过，你这一生是为我活的，但是，妈妈，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忘了你自己。你能为自己活吗？
“妈，我长大了，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不要再时时刻刻追踪我的消息……”
在陶懿近乎歇斯底里的哭诉之后，乔真真通过电话对陶懿的妈妈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心理干预。是心痛也好，是责任也好，她都觉得自己应该和那位母亲谈一谈。虽然她知道这样做的效果很不确定，但是又不得不如此为之。然而，陶懿的妈妈对自己曾经教养行为的正确性，仍然存有疑惑。不过，她总算承认自己对孩子干涉太多，愿意试着放手。乔真真尝试着说服她尽快到诊所，接受一次面对面的心理咨询。她借口说工作忙，等有时间了再来。
“我也劝她来做心理咨询，但是，她从骨子里就认定这只是我的问题。”陶懿瘪着嘴，不屑地说。
“是呀，我和她谈过了。不过，她倒是答应不再干涉你的生活了。”乔真真说。
“嗯。是比以前好了点。”陶懿点头，“但是，她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不可能发生脱胎换骨式的改变。”
“那你就只能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了。”乔真真说。
“是呀。我现在尽量不和她发生正面冲突，能躲就躲，我不理她就是了。反正，吵架也解决不了问题。”陶懿说。
“可是，因此而产生的负面情绪，你如何处理？”
“想到她是真心爱我，只是用了错误的方式，我就尽可能地原谅她。要不就转移一下注意力，比如看电影、运动之类。实在忍不住了，再大吵一架，发泄出来。”
“在你妈妈面前，你敢于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了吗？”
“比以前敢了。以前的我真是太压抑了，每天看我妈的脸色，生怕惹她不高兴。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但她还是不满意，搞得我对自己一点儿信心也没有。”
“你的意思是说你很自卑？”(https://www.daowen.com)
“嗯。虽然我的成绩不差，但其实我很不自信。因为我有一个很困惑的问题，就是我对人很好，可是周围的人都对我不好。”
“周围的人，你主要指哪些人？”
“就是我的朋友呀。”
“你能具体讲一件事情吗？”
“比如，有的同学赖在床上不想去食堂，我就会帮她们打饭。但是，有时候我让她们给我打饭，她们就不愿意。总之，有什么好事，她们都会想着其他人，却不会想着我。”
“她们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是呀，我们经常在一起。”
“你有想过她们为什么这么做吗？”
“我不知道。我对她们这么好，她们为什么不能同等地待我呢？”
“当她们不能同等地待你时，你生气吗？”
“生气呀！但是过一会儿我就不气了，觉得也许她们不方便吧。”
“所以，你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她们？”
“是呀，不然怎样，我不想把关系搞僵。”
“嗯，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乔真真深有感触地说，“其实，大学期间，我有一段时间和你的情形差不多。我也是特别不会拒绝别人的人，总觉得拒绝别人是一件特别不好的事。如果别人生气，不再喜欢我了，不和我做朋友了，怎么办？”
“对，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可是，后来我发现有些人越来越过分。有一天，我忍无可忍，和某人大吵了一架。结果，我发现，大家从此好像对我尊重了许多，不再提一些无理的要求。”
“哦？”
“后来，我反思了一下自己交友的问题，主要是人际交往没有底线，缺乏原则。”
“没底线，没原则？”
“对。底线，是指你与人交往时，要在心里画一道线，一道让你的尊严得到保护的线。也就是说，那些事情你是坚决不能接受的，如果有人做了过分的事，越过了这道线，你就要严肃认真地告诉她，你不喜欢她的行为。如果她要继续和你交往，就必须尊重你。”
“你是说我不能轻易地原谅那些不尊重我、伤害我的人。”
“对。”
“可是，这根底线怎么画呢？”
“这就是人际交往的原则问题了。人与人的交往必须遵循这么几个原则：平等、真诚、友爱、互惠、信用……卡耐基曾经说过，人际交往要遵循功利原则，即人际交往的本质是一种社会交换，一旦你破坏了这个原则，得到少于付出，你的心理就会产生不平衡。如果你在交往过程中，遵循了这些原则，而其他人并没有遵守，那他们就不值得交往，也没必要做朋友。”
“哦。我懂了。你是说我交的那些人并没有真心拿我当朋友。”
“你觉得呢？”
“我？我很难交到朋友，只要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我就真心当她们是朋友，其他的我没有想过。”
“那你有想过为什么你很难交到朋友吗？”
“我不知道。反正，她们都不主动和我交朋友。”
“要想别人主动和你交朋友，你就必须是个有人格魅力，能吸引别人的人。而这种人往往外表整洁、性格开朗、兴趣广泛、人品好、自信、还有点才艺……”
“嗯，你说的这些，我好像只有人品还可以。”
“人品固然是交友中最重要的，但是，如果你不具备一些其他特点，就很难在第一时间吸引人。而且，我感觉你不太注重打扮。”
“嗯，我妈说，只有坏女孩才天天想着怎么打扮。她……”陶懿欲言又止，盯着乔真真，悄声地说，“有一次，我戴了一副漂亮的耳坠，她说，你这是想出去勾引男人吗？”
“啊？你妈居然这么说你？”乔真真既愤怒又心痛。
“从此，我根本都不敢打扮，慢慢就习惯了不修边幅。”
“你看，你一直以来自我认同度很低，别人自然也不太可能喜欢你。在这样的情形下，为了拥有朋友，你就不得不委屈自己，迎合别人，讨好别人。久而久之，讨好人成为你人格中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成了你下意识、习惯性的一种行为方式。喜欢讨好别人的人，通常最不愿意的就是引起别人的不开心，怕别人对自己有意见，引发冲突，所以才委屈自己不敢提要求，不想欠别人的，尽量满足别人。这样做，表面上是为了很好地避免冲突，实则是不自信的表现。你没有勇气说出‘我不愿意’来拒绝别人。可是，这样反而更让别人看不起你，她们会得寸进尺，最后，把你的尊严踩在脚下。”
“嗯，她们就是这样的。我已经能妥协就妥协，能忍就忍，十分将就她们了。可是，她们并不把我当回事。”
“所以，你需要做的是学会‘拒绝’那些不合理的要求，并有勇气接受由此带来的不快，甚至是冲突。然后，远离那些不合格的朋友。”
“嗯，我明白了。那些喜欢伤害我的人不是我的朋友，我应该拒绝她们，慢慢疏远她们。以后，要找到那些真心对我，不会伤害我的人做朋友。”
“对。不过，这些只是交友的技巧问题，而你根本的问题还在于你的个性。”
“我知道。我不够自信、不够阳光，也没什么才艺，还习惯察言观色，没立场，不敢得罪别人……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这和你的成长经历有很大的关系。你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为了让母亲高兴，总是想方设法迎合母亲的需求，而忽略了自己的真实感受。这种你与母亲在早期交往中形成的讨好型的行为方式，会迁移到你与其他人交往的过程中，时间长了，便成为你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和行为模式。”
“哦，这样。”
“其实，你是因为缺乏关爱，所以对感情特别渴求和认真。不过，现在你长大成人了，从今天开始，你要学会关注自己的真实感受，学会关爱自己。”
“嗯，我明白了。”
在人际交往中，总有这样一类人，他们做任何事情都以取悦别人为目的，不敢对别人说“不”。他们为人处事无界限，既允许别人随意践踏自己的尊严，在自己的生活里指手画脚，又经常突破别人的界限，妨碍别人的生活。他们渴望建立亲密关系，却常常因别人不能满足他们的期待而受伤。这是一种病态的人格——讨好型人格。具有这种人格的人，往往是由于年少时不良的家庭教养，缺乏足够的关爱和肯定，以至于长大后，自卑、敏感、脆弱、没有安全感，习惯性地一味讨好他人，而这样并不能让自己过得更好，反而令自己感到很累、很憋屈、很压抑，丧失自我，最终会成为别人可以任意欺负的对象。珍视自己，守住自尊的底线，把握好人际交往的界限，是讨好型人格要面对和学习的人生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