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量子力学不仅震撼了经典物理学决定论——因果必然论的规律观,而且强行要求我们从根本上革新自然观、认识观,并籍此提出了涉及到逻辑学乃至作为逻辑学基础的世界观的重大问题。
在此,我们并不想简单地说这是“辩证法的胜利”。如今围绕辩证法之为何物有很多争议,而且,围绕所谓的形式逻辑之为何物也是众说纷纭。我想在这种情况下简单地下结论是没有实际效果的。但不可否认的是,相对于启蒙主义分析理性的理性主义,因而也是相对机械唯物论的世界图景黑格尔批判性地建立的课题的状况随着量子力学的登场,被人们看得更清楚了。
近代科学的世界图景是以“实体”的构成要素的复合相来看世界的观点中的一种,即“机械的世界观”,在这点上它确实是和形式逻辑的逻辑构成机制融为一体的。的确,近代的知性,在逻辑和实在的关系上也许已经告别了过去形而上学式的认知。或许也可以说,逻辑已经不被看成存在的规律,而仅被看成思维形式的规律,由此,可以说作为形式逻辑的近代逻辑学获得了“新生”。但是,逻辑是被理解为对对象认识来说有一定的有效性的东西这一点也的确是事实。当然,在所谓的感性的、现象的世界里,形式逻辑固有的状态是不有效的。尽管如此,人们仍确信逻辑应该具有对对象认识的有效性,进而具有客观有效性。也就是说,这意味着逻辑被假定为是和某个特别的世界乃至世界的某个特别成层的构造相照应的。那么,该“特别的世界乃至成层”指的是什么呢?近代理性主义与经验论的实证主义相结合,无论在逻辑上多么有整合性,也不像纯粹数学世界那样的“纯粹观念世界”和过去经院神学的“超越的世界”那样承认实在性。近代分析理性的逻辑默认为适用的“特别的世界”、“特别的成层”如果离开了被看成“客观实在”的世界“科学实在”的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这个对象界是以这样的面貌被认知的,即它是脱离了与第二性质这一“主观附属物”和示意图相对应的“视角的差异”等一切主观偏差的客观实在,犹如神眼中的世界。在这个科学实在的世界中形式逻辑被假定为十分适用的东西。
我们已经看到了,有关“科学实在世界”基本构造的经典物理学的“要素复合性”机械论式的认知在相对论产生后是怎样发生变化的。在以建立在“关系的基始性”基础上的功能的、函数的关联形态为表现形式的世界图景里,不可能截然划分出自我完成的“构成要素”,也不能保证概念(的对象)的“选言”这一形式逻辑的对象有效性的必要条件,在此确实不得不效仿黑格尔辩证法的已有的智慧[12]。量子力学所提出的问题在与“逻辑”联系起来看时更加明显。
量子力学出现后,旧有逻辑学中的“分配律”被重新审视,“量子逻辑学”作为替代方案被提出,比我更早了解这一点的读者可能也不少吧。在所谓的量子逻辑学中,似乎大家认为分配律以外的诸定律基本上都可以维持原状,但在我们看来情况要严重得多。——当然,在形式性探讨的层面上,不能说量子力学使经典逻辑学产生了破绽。但是,大森庄藏在明示了此间的经过后这样说道:
经典逻辑以世界的要素性描绘为基础,并通过把它们连接起来而使对世界的种种谈论成为可能。作为包括命题逻辑在内的更广泛的逻辑学的集合论在这点上也是一样。……然而,在量子力学中这种方式就不适用了,在量子力学中,“事态”这一概念本身就是不确定的,而且“要素性事态”这一概念必须改变。[13]
传统逻辑学的根本定律矛盾律,用亚里士多德那句众所周知的话来说就是“同一物体在相同关系中不可能同时既在又不存在”。因为纯粹逻辑的世界和纯粹几何的世界一样都被假设成“超时间的”,所以也可以说“同时”这一条件是无用的,但如果想使它适用于实在的世界,那么“同时”、“相同关系”这些条件就必不可少了。然而,如果想脱离单纯的同语反复的阶段,那所说的“同时”及“在相同关系中”就只能是某种容许范围内的认知同一性。作为主语的“同一物体”也是相同道理。
经典物理学中,所谓的“同一物体”(以及相同条件)被假设为可以精确地确定到能够保证矛盾律的有效性的程度。这里虽然说的是“矛盾律的有效性”,但它显然不可能是纯粹几何世界中的那种严格的有效性。可以说它是比较松散的矛盾律,如果一定要定型化,那么可以这么说:在事实上可能的最大测定精密度中在实在规定性上被认定为同一的物体,在最大测定精密度中的同一条件下,既呈现又不呈现某种反映是不可能的。简单地说,从“同一”的原因(Ursache原现象)来说,在“同一”的条件下,既产生又不产生某个“同一”的结果(Wirkung效果)是不可能的。——这是比所谓的因果律还要松散的定律,比起纯粹逻辑上的矛盾律就更松散了,但在经典物理学默认的理解中,这个定律被假设为能够以普遍有效的精密度来确定“同一”性的东西。
反过来说,如果这个松散的“定律”在“科学实在的世界”中得不到保证,那么矛盾律就已经失去了对科学实在的世界的现实有效性。换言之,科学的实在界的本体构造与形式逻辑的逻辑构成机制不是相照应的。但是,量子力学所提出的现实正是由于那个不确定性,在事实上可能的最大精密度中的“同一”现象在“同一”条件下出现了不同的结果,上述的“定律”已经不被保证了。而且,这个非决定性——非线性不是来自于单纯的认识的极限,而是如上所述的那样扎根于世界的本体构造本身。
只要形式逻辑还停留在“纯粹逻辑”的阶段,是不能说它指出了其破绽的。但是,如果引用大森的话来说,“使逻辑学之所以成为逻辑学的是它对现实世界的适用。正因如此,逻辑规律不是仅仅因为有意思而正确,而是因为在现实世界(在一定极限中)中有着可以适用的‘意义’而正确的。换言之,逻辑用语中的‘意义’是非主题性的,而且是可以适用于现实世界的、能够有意义地适用的那种‘意义’”。
这里,对“能够有意义地适用”的同一性的假定是首要的。将传统上被认为是“实体同一性”、“本质同一性”、还有“概念同一性”的东西从本体论—认识论的角度重新规定,确保“对于现实世界有意义的适用”是逻辑学新发展的必要条件。
我们刚才在讨论相对论时留下了关于不同的观测者自为—向他地对于“同一”现象在“同一”意义的所知性上,用“同一”测定体系来把握这一问题构成机制的课题。而且,在讨论量子力学时,我们也知道了应该超越认识对象和对象认识这一二元性模式作为能知的所知—所知的能知的观测值的不确定的“同一”这一问题的范围。
读者在这里也许想到了批判性地抛弃了知性“同一”的假定和其中的知性抽象(知性的自在观和知性的同一观)的黑格尔吧。我们本来不是对黑格尔拳拳服膺的人,更不是要去学习他的自然哲学的人。应该铭记的是辩证法的世界观及其逻辑的积极契机。
但在此对不假思索地猜测必须谨慎。用形式逻辑的逻辑构成机制整理过的过去经典物理学的自然图景在量子力学出现后,已经难以停留于原状了,但是,用辩证法整理过的“科学的”自然图景体系还未出现。——量子力学动摇了对于形式逻辑现实有效性的确信,而且为了适应其提出的自然图景,推动了涉及到“逻辑学”层面的“大变革”(instauration magna)。在看过了上述情况的来龙去脉后,应该是结束这一节的时候了。
我们刚才虽然留下了一些有待补充和细说的论题,但仍追认了经典物理学的机械的自然理解在相对论及量子力学产生后发生的变化,并对其提出的“哲学的”问题之一斑作了评论。因为本书中我在可能的范围内尽量避免与我的另一本书《科学的危机和认识论》的第二章“经典物理学世界图景的问题构成机制”、第五章“相对论和自然理解的变迁”、第六章“量子力学和测不准原理入门”在质料上重复,而且有关我的认识论-本体论的主题和构思将在《世界交互主体性的本体构造》中讲到,所以行文时可能会有一些主旨不明确的地方。如果您能参照另外的这些书来批评指正的话我将十分荣幸。(https://www.daowen.com)
[1]场所(locus)是指物体所占空间的一部分。
[2]我们在上一章已经讲到了理解这个原子论的存在特性。
[3]它即使像莱布尼茨的单子那样具有微小的表象也无妨,在原则上也没有禁止它成为一种生命体。虽说如此,作为不生不灭不变地保持着自我同一性的惰性体原子,是与我们日常表象中的生物毫不相容的存在,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是无灵魂的、无生命的东西。
[4]虽然“规律”可以用作为独立变项的函数的形式表现各“构成要素”,我们在这里要指出的是该函数关系本身,这个“关系”本身不是从“构成要素”派生出来的。
[5]因此要想知道“密度”就必须计算“质量”和“体积”的比,质量的大小必须是已知的!
[6]谈到经典物理学时,还应该说到光学、热学、电磁学等等相关学科,这自不待言,但对我们当前的讨论来说,只要了解经典力学的构成就足够了。这里也不必回顾相对论以前的历史了。
[7]由此可推出,密封火箭里的观测者不管进行什么实验,都绝对无法分辨他的火箭是仍旧停留在地面上,还是在以和重力同样大小的加速度上升。
[8]原有意义上的“观测理论”被当成问题是在量子力学中,这一点后面会论及。
[9]例如,虽然某个物体(圆锥)对完全从侧面看的人来说是三角形,对从正上方看的人来说是圆形,但把这个自为形态和向他形态作为同一个圆锥的两个不同的(视角的)所知来“非我性”地统一理解时——将之一般化地来说,在不是把眼前知觉的视角(Abschattung)仅仅当成它本身(als solche),而是以某物体的形态来认知它的机制中——存在着该认识论的构造。
[10]这时,虽然有两条途径:从构成度量基准系的“实在的”绝对性的角度被动地把测定体系看成是共通的,或者把测定体系看成是先验的主观形式,但对当前的论述来说道理是一样的。
[11]可以说,在相对论中,只要是在单一运动系的内部,就保持着经典力学的逻辑构成机制。
[12]有关其间的情况,通过从本体论-认识论的角度来讨论作为“形式原理”的“关系”的处理可以方便地提示,这项工作我将在别处结合海森堡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为了打破“场量子论”的僵局而提出的“原物质-原质料”理论,并联系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的原质论来论述,这里仅止于猜测。
[13]《逻辑与世界》,收于《逻辑学推荐》一书,东京,筑摩书房出版,19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