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20世纪初以来,布莱尔家里面的时间好像一直是静止不变的。前面的花园里长满了花草树木。里面又闷又黑。客厅和前厅里堆满了维多利亚时代和爱德华时代的小古董。
布莱尔先生虽已68岁,且因风湿性关节炎致残,但他显然仍是这栋房子的主人。四十年前,他娶了布莱尔夫人,当时她24岁,他们生了两个女儿——露西和比她小四岁的玛米(Mamie)——玛米在露西入院后不久就去世了。
他们结婚之后有一段时间跟布莱尔夫人的父母住在一起。然后,他们搬回了他们现在住的房子里,这栋房子是布莱尔先生母亲的。布莱尔先生的母亲和他年幼的妹妹住在这栋房子里,而他的妻子几乎成了他们的仆人。露西19岁的时候,他的妹妹去世,露西25岁时,他母亲去世。这栋房子至今仍保存得跟布莱尔先生小时候一模一样。
布莱尔先生是家里的老二,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妹妹。布莱尔夫人描述了布莱尔先生和他的母亲、他的妹妹以及他的嫂子之间奇怪的模糊关系——她们会非常专横地对待他,他反过来也会暴虐她们。但全家人似乎都很奇怪。布莱尔夫人当着露西的面对她早年婚姻生活的描述,无论根据哪种标准看都非同寻常。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曾是一名军火工人,但战争结束后,她没有钱,她父母也养活不了她。布莱尔先生的父母的处境也是如此。他们想让他离开家
……因为我嫂子当时怀了第一个孩子,他们需要一间额外的房间。他们想让我快点结婚。我说:“好吧,但我不想在有足够的钱之前辞职。”他们说:“钱不成问题。”他们骗我在我还没有给自己弄一个窝之前就结了婚。所以,我不得不跟我的父母住在一起。这正合他们的意,因为他们可能会因为所有的错误而受到谴责。我还没有准备好做个丈夫。他们只想让我做孩子们的保姆。我内心深处隐藏了一些东西。我的问题是自负。全家人都是如此。
相反,布莱尔夫人对她自己的家庭的描述就比较理想化了。据她所说,她有一个“非常善良、开朗的父亲”“一个贤良、和蔼的母亲”,还有一个“优秀的”哥哥,他们跟她的丈夫及其妹妹不一样,他们对孩子很好,家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爱。
不过,她父亲的开朗常常表现为对她跟他说的话一笑置之;她母亲的贤良包括劝她不要试图离开丈夫,因为困难实在太大了。而她的哥哥在精神病院待了四十年。
布莱尔夫人有一个又一个关于她丈夫及其家人的故事要讲。她所讲的一切都非常枯燥、单调,以至于听的人都麻痹了,从而认识不到她讲述的内容是多么不同寻常。
他哥哥的妻子说我说他的母亲很坏。他们把我带到了那里。那个老家伙,他的父亲,他不能走路,他只能坐在椅子上。他对我说:“他们说你说我的坏话,阿米莉娅(Amelia)。”这个嫂子说我说了很多我并没有说过的话。她说她一直在楼梯平台上听着。我没有看到她在那儿。所以我说:“我再也不来这里了。”所以,我回家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他们说:“真遗憾。他在那附近找了份工作。你到底要做什么?”后来有一天,嫂子在街上碰到了我,她想跟我重归于好。她说我们一直是好朋友。所以,我不得不停止争吵。我从没说过任何他母亲的坏话。我只是说我想把孩子们带离那里。我不喜欢孩子们受她的影响。他们考虑不周到。我的时间在他们看来无关紧要。他们过去总是让我抱着孩子站在边上。他们准备作伪证。
战争期间,我被一辆车撞了。我被送进了医院,医生怀疑是骨折。布莱尔先生进来的时候说,病历上写着我的情况是喝酒所致。我被转到了另一家医院,我丈夫带着我母亲和我嫂子一起到了医院。我丈夫和阿格尼丝姨妈(Aunt Agnes,我嫂子)进来的时候戴着很高的帽子。他们闲聊着,并告诉母亲我是从酒吧出来后被撞倒的。几年后,我才意识到,一定是有人强迫我喝酒,强迫我清醒过来。很多人都不愿意跟我说话。我的一个朋友说:“为什么不把事情搞清楚呢?”我说:“我不介意。如果有人认为我喝醉了,我不在乎。”这只是让你看到,你是不是还没有完全清醒——我丈夫说我不谙世事。
在那个节骨眼上,露西正怀着孩子。如果我没有发生这次事故,我便可以给她更多的帮助。我本可以更加为所欲为。就是这个嫂子收留了她六个星期。她父亲连听有人说让她回家都不愿意。我想让她回家。
她母亲表现出的这种单调性极其重要,因为这是她母亲判断露西在表现出任何活力或兴奋、音调或音量有任何提高时是否患有障碍的衡量标准。
据布莱尔夫人说,她丈夫曾遭受他母亲和哥哥的暴力。后来,他采取了一种极端的过度保护态度,先是对他妹妹,后来对他的妻子和女儿,与此同时,他还表现出了对她们以及他母亲的怨恨行为。
在战争中,当屋顶被炸掉时,他母亲摔倒了,他踢了她一脚。我跟其他人说了这件事。他们说:“只是紧张所致。”他病得很重,他在家里一直生活在压力之下。现在,他变得非常神经质。在他想跟你说话之前,你不能说话。他对露西很严厉。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有一次,他猛地敲了她一下,第二天,她背上就可怕地红了一片。我母亲当时不在现场。没有目击者。有人说,对于这件事情,我应该做点什么。
他对那个女孩(布莱尔先生的妹妹)非常大惊小怪,比我母亲还要过分……我想,如果真有这种事的话,这个女孩受到的管束就像是比我母亲还要早两代的人。我不知道——取决于你读过的小说——有多少人会受到这样对待——荒唐——没有自信——总是遭到怀疑。我不能理解,因为我没有绝对的自由。我紧跟时代的步伐。他们对待女性的态度远远落后于时代。
布莱尔夫人说,她丈夫监视着露西的一举一动,要求她说明在屋外的每一分钟都做了些什么,还告诉她,如果她独自外出,她将被绑架、强奸或谋杀。她十几岁时曾想带一些朋友回家,但她父亲对她的朋友非常冷淡,还奚落她。他(还有他的哥哥、母亲、嫂子、妹妹)常用一些故事来恐吓她,跟她说如果没有家给她的“安全”她将会发生怎样可怕的事情。他认为,采取这样一种“强硬的”方式是为了她好。无论她产生怎样的情感,他都会嘲笑她,阻止她产生任何能够从事某种职业的想法。如果她认为有人喜欢她或者把她当回事,他就会说她自欺欺人,说她太“单纯”,等等。[1](https://www.daowen.com)
现在,虽然布莱尔夫人在布莱尔先生不在场的情况下跟露西这样说他,但当露西说同样的话(即使布莱尔先生不在场),她通常却不同意露西的看法,而且,多年以来,他们俩达成了一致意见,即当他在场时,她母亲必须站在他一边。
布莱尔夫人像变色龙一样的变化到后面将会变得更加明显。
她告诉我们,即使她知道自己真实的自我是什么样子,她也一直没有机会自由地谈论自己、自由地展示她真实的自我。她一辈子都被她的父母和亲戚“颠来倒去”地谈论着。因此,她总是避免与任何人谈论她自己或露西。
她这样描述她的早期生活:
哦,礼节和其他所有不真实、人为的东西,毫无疑问,女人因为在这方面做得过头了而在思想上受到了很多限制,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她们找不到这样的出口——说三道四的人太多了。而我并不这么认为。当然,很多女性都有权出去工作,而不是眼睛盯着墙壁,等着一个又一个人对她们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女人的生活在过去就是这个样子——换个等着他人对她们的批评——我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正如我所说,我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因为就像我说的,我经历过很多这样的情况,当然是在我走出校门进入商场的时候,我经常被人谈论——我猜他们会说我是一个爱生气的人,他们常常会走到我面前,对我说——“你就是这个样子”“哦,你知道吗,你就是那个样子”之类的话——完全是胡说八道。你可以读一读关于这类事情的文章,但这对我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我认为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我的意思是,人与人不同,除了诚实的问题外,你不能给任何人贴上某种性格的标签,当然,严肃的性格绝对属于那种类型——这一点毋庸讳言——它确实存在。
而她丈夫的家人:
家人?——好吧,我的遭遇和你一样,露西,在他们看来,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他们总是对他人说长道短。他们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总是感觉自己高他人一等。这就是困扰我的原因所在。那是他们全力去做的事情。他们说,“哦,你在所有家庭中都会遇到这种事”——但这是一门科学。
婚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和她丈夫的妹妹闹得不可开交,直到后者去世。她觉得她的小姑子精神上有点不正常。她总是说别人的闲话。她像布莱尔先生一样,过去总是吓唬孩子们,不过她只是引用《圣经》中的可怕事件,说这些事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她很古怪。无论她想让他(布莱尔先生)做什么事,他都必须做。他的母亲见证了这一切。她(妹妹)过去常常把他支使得团团转。
她从未结婚。她患有关节炎,跟他们住在一起,整个房子里的人都围着她转,在抚养孩子方面,她甚至比布莱尔夫人更有发言权。布莱尔先生告诉孩子们要照顾好他们的姑妈,而布莱尔夫人则被当成了保姆。她感到非常无助。她甚至不能阻止姑妈成为露西的教母。这个妹妹在她所有的侄子和侄女(也就是说,还包括她另一个哥哥的孩子们)面前是权威。她常常想要离开她的丈夫,但她没有钱,也没有人愿意帮她。她还有孩子需要抚养。没有希望,也没人给她帮助。
现在,她的丈夫基本上是一个病人,她一点都不怕他,当然也不再喜欢他了。
我不喜欢他。我不喜欢他对人的态度,尤其是对女人的态度,但我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在生活中遇到了很多的麻烦——很多的无助、很多的病痛,还有很多的疾病。在我们的婚姻生活中,在他的家庭中,只有疾病——谈论的也只有疾病,我想,这在一定程度上让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我不原谅他。我不会原谅他,是因为他的表现——即使你想帮他,他有时候也会犹豫不决,如果他觉得好笑,他就真的会哈哈大笑。当我帮他穿衣服时,他从不会站得好好的。从而让我能容易给他穿上。他知道怎样把领子扣紧一点。你知道的,先把前面弄好,然后再弄后面。他知道我拇指不好,手指也疼。他就是那个样子。我不喜欢那种人,永远都不会喜欢。即使我成了修女,我也应该一点都不喜欢那种人。我忍受不了。我不是说,如果你经历了很多,受了很多苦,失去了很多——你也无法忍受。你可能不得不忍受——或者你在年幼的时候会付之一笑,但你年轻的时候往往非常傻,除非你隶属于一种非常严格的秩序,但你知道的,我不属于。
在这里,我们必须弄清楚什么是证据、什么是推论。显而易见的是,布莱尔夫人目前反复且明确地表达了对她丈夫及其家人的上述看法。
这些看法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真的。如果不是真的,那么布莱尔夫人可能是精神病患者。如果是真的,那么她的丈夫则可能是精神病患者,或者他们两个人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