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

布莱尔先生似乎已经很清楚地表达了他对露西的要求,他也向我们清楚地表达了这一点,而丝毫没有流露出他的期望是不同寻常的。

首先,他认为,露西16岁时不应该拒绝继续演奏大提琴。他过去是拉小提琴的,当露西不再演奏,他就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已经断了。露西说,当她意识到他不希望她跟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一起演奏时,她就拒绝继续演奏了。她想成为一名职业音乐家。在布莱尔先生看来,今天的女性已经有了独立的想法。他要把他的女儿培养成一名淑女。家里总有她的一席之位。他大大地挥了挥手臂,说他不反对她离开这所房子。她随时可以去当地的商店。当然,晚上一个人出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对我们说,那有被绑架或强奸的危险。他绝对不赞成她一个人进电影院,并且觉得她去看戏是很成问题的。

战争期间,露西被征召入伍,并在三个月之后怀了孕。在她怀孕后,布莱尔先生让她一年内不要出现在家里,并且禁止任何人提及这件事或提到她的孩子。他还禁止他的妻子去看这个孩子。

不过,在这段时间里,露西并没有觉得更加自由。原先的情况似乎已足以内化,从而使她在家庭之外的外部世界中无法利用相对缺乏限制的状况。

她父亲认为,这片区域(一个中产阶级的市郊区域)日夜都有一帮一帮的打劫青年出没。他觉得一个女人独自出门,不管走多远的距离都是不安全的,尤其是晚上,更加不安全。

很明显,布莱尔先生并不觉得他对妻子和女儿的关注有些过度,而且我们也很清楚他希望女儿成为什么样的人——一个纯洁、贞洁、贤淑的老处女。他之所以偶尔对她施加身体暴力和经常施加言语暴力,乃是因为他认为她是一个水性杨花的人。(https://www.daowen.com)

家庭之外的其他人(others)、布莱尔关注的“他们”(Them),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谁都不可信。他们都是男人。他的女儿因她的性行为而背叛了他。她也不可信,她“并不比他们好”,如此等等。

尽管布莱尔夫人有时会说这些都是闲谈瞎扯,但她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赞同她丈夫的观点,而且,由于她没有真的这么做,她宁愿专注于幻想系统(fantasy-system)的不同方面,而不是驳斥这样的观点。她对世界的看法同样也是幻想出来的,但她幻想出来的“其他人”都是女性。她生活在一个充满丑闻和流言蜚语的世界里。每个人都知道别人的事,或者都想知道别人的事。同样,“他们”也全部都是一样的。最好不要跟其他人来往,绝不要把“你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她多年以前交往的任何真正的朋友都曾遭到布莱尔先生的“怠慢”。现在,她只去看望年迈的母亲和跟母亲住在一起的妹妹。她几乎不和别人说话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露西与男性、女性都断绝了联系,因为她无法将通常的友好(ordinary friendliness)与即将发生的强暴(imminent rape)或者她母亲所说的“暧昧”(familiarity)区分开来。她从小接受的教导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千万不要相信有哪句话是“单纯的”,也不要相信哪句话只有表面的意思而没有隐含的“意味”(mean)。虽然她在一定程度上纠正了父母总是赋予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以重要意义的倾向,但她对于什么合理、什么不合理依然感到困惑。

她试图弄清楚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它是否有任何的意义。她发现,她在跟许多只说表面话的人在一起时会表现得很笨拙迟缓。她从来都不确定他们是故意说些表面的话,还是他们真的不知道那些他们似乎否定了的东西。不过,在和任何一个她能与之真诚交谈的人在一起时,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表现得“沉默寡言”“不合群”或“自闭孤僻”。

她回避了一些她不得不利用虚假自我来维持一种空洞的结合(an empty collusion)从而顺从别人表面上的喋喋不休的场合。她觉得,认真严肃的讨论给了她的真实自我一个挣扎着浮出表面的机会;但人们似乎很害怕她在这方面进行到一半时遇到她。他们似乎对她心存疑虑。他们希望她健谈、快乐。他们似乎是要求她必须做到这样。如果她不顺从,她就会觉得他们把她当成了一个不合群的人。而当她顺从于他们的社交性(sociability),她就会觉得自己意志薄弱、效率低下。她渴望交到一个与之在一起时可以保持沉默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