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四)

接下来,我们必须更为仔细地审视一下布莱尔夫人与她的丈夫、女儿之间的关系。

她害怕“惹恼”她的丈夫,而露西害怕与母亲“不合拍”。但对她来说,与母亲保持一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从某种程度上说,甚至比与父亲保持一致还要困难。

当我们看到布莱尔先生时,他显然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如果他、他妻子、他女儿的话可信的话,那他从结婚后就一直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布莱尔夫人,从露西和她妹妹出生后他就一直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女儿们。对他们任何一个来说,这一点都没有争议,这是我们不得不得出的结论。这使布莱尔夫人陷入了一种毫无准备的境地。

露西害怕被父亲撕成碎片,但同时也害怕失去自己和母亲之间的“联系”。她觉得,如果她同时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那么她就活不下去了。因此,她努力地想与母亲“保持一致”。这很难做到。

访谈者:布莱尔小姐,当我说你母亲似乎在保护你的父亲,你同意了我的看法。你也有这种印象吗?

露西:嗯,我觉得她处境艰难,而且,你知道的,我觉得自己很难想到任何真正确定的事情。一切都有点模糊。

她无法鼓起勇气把母亲的不同态度和她自己对母亲不断变化之态度的不同反应联系到一起,之所以如此,一部分是因为她同情母亲,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她害怕断绝和母亲的关系。

因此,一方面,她试图同情母亲:

母亲不应承担任何的责任。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站在我这边。这违背了父亲的意愿。

然而,另一方面,她又不能完全压制她的指责。

她很为自己着想,但对我却丝毫不在意。你(母亲)说我碰到我的父母,是我运气不好。

(母亲)什么事情都不能确定,什么都不能。一切都只是随波逐流。这让我对自己很不确定,以至于——让我觉得这是一种忽视。

在这一点上,这对母女之间发生的事情非常复杂且难以理解。

露西和她母亲都赞同一点,那就是:布莱尔夫人有两种立场,这取决于她的丈夫是否在场。在她丈夫不在场的情况下,她会主动把“责任”归咎于她的丈夫和他的家人,而当丈夫在场而露西站在她一边时,她却常常收回自己的说法,甚至是站在她丈夫一边,反对她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母亲:她从小就处境不利。家里一直有一种倾向,那就是对其他成员评价过高而总是贬低她。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听起来似乎很荒谬,但它就是事实,很多人都这样评论过。我认为他们在某些方面非常不明智——有一定程度的嫉妒,虽然小时候没有这样的麻烦。她很喜欢观察,而不太坚持自己的观点——非常受老年人喜欢。我觉得这个家里充满了嫉妒,而我们不得不经常跟家人待在一起,因为家里有一个生病的祖父,我们不得不在那里过周末。我觉得那样有点过分。她也并不总是受人控制。当她有一个妹妹时,她已经够幸福了。我的意思是,那种事(that sort of thing,让人觉得奇怪的轻描淡写的话)没什么大不了的。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我想它早晚会表现出来。她没有机会带朋友回家。他们总会受到冷落。布莱尔先生会冷落任何一个人,冷落每一个人。他觉得他们都不好。他现在还会这么做。我也不带朋友回家,否则他们会受到冷落。

我在看她以前辞职时寄来的几封信。“有人极力推荐布莱尔小姐,但她还是自愿离开了。”总是“她自愿离开”。我想,那是因为布莱尔先生总是说:“哦,不,那份工作不够好。你应该做些更好的工作。”你看,一直都是批评。这就是她只换工作而不是继续做一些不同的工作的原因。

她父亲是那种想让你做些事情但同时又很害怕你做事情的人。他很矛盾。他对女人的态度非常矛盾。他不喜欢男人养女人,但同时也不喜欢女人自己养活自己。

不过,她似乎觉得,露西还是个孩子,也应该能够看透她的父亲,以避免对这一切感到“激动”“愤怒”或“兴奋”。

露西不确定她所遭遇的一切麻烦是否都是她自己的错。

露西:是的,对的——我觉得有人应该受到指责,但是——所以,我就指责我自己。

访谈者:有人应该受到指责?

露西:有人应该受到指责,而如果我找不到任何人可以指责,我就会指责我自己。

访谈者:你觉得这个应该受到指责的人是谁?

露西:嗯,我可能觉得应该受到指责的人是母亲,但我很担心。我觉得她会因此而受到太大伤害,或者她会给我——给我一个很好的隐藏之所。(https://www.daowen.com)

母亲:我想,当时的情形是对你有很多不公平的批评和蔑视,嗯,现在你认为你应该认识到其中的不公平。

露西:当时——

母亲:这就是你为什么指责你自己的原因——

露西:我只是顺其自然。我只是让它过去——你知道的——从来都没有任何解决的办法——

母亲:这还不够强烈——因为这真的不公平——我的意思是,一个孩子会觉得这是一堆废话。

访谈者:你说一个孩子会觉得这是一堆废话?

母亲:嗯——现在的孩子会。

访谈者:我想知道布莱尔小姐为什么没这样觉得?

母亲:嗯,我想是因为她从小受到的教导都是把自己放在后面——

露西:是的,我想把自己放在幕后。我在某种程度上压抑了自己,真的压抑了我自己——就像是熄灭了我的蜡烛——真的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因为如果我说了什么,我就会害怕受到影响之类的,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母亲:嗯,知道。

在这一段及其他段落中,布莱尔夫人都没有明确地说“麻烦”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露西的错,因为她本应该能够看透这些胡言乱语,因此,她的自责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合理的,因为她没有完全这么做。

不过,布莱尔夫人有时候似乎支持露西,赞同并强化了她认为自己没有机会的观点。

我认为——呃——我认为这是事实。她说得很对。为了让她气馁,我做了很多事情。其中有很多是通过她天生紧张的父亲做的。他跟他妹妹之间也存在同样的问题。他不得不一直照顾她,就像回到了维多利亚时代一样。

但这种支持却奇怪地模棱两可。她告诉她,她不应该“浪费时间”思考这些东西,她应该想“一些更有趣的事情”。

嗯,我不知道有人怀疑她所做的一切。她有点喜欢听那个古怪女孩的话。我确实认为露西可能太过关注那个古怪女人轻描淡写的话了,但我又想,情况一直都是如此,她父亲在家就指出过这些事情。他母亲曾让他经历过同样的事情。如果他和她不喜欢的任何人有任何关系,他就会为此付出代价。这只是家庭的准则。

她常常以一种安慰(reassurance)的形式“支持”露西,这种安慰意味着她对露西一再声称她自己意志薄弱、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总是怀疑自己对人的看法是否可靠等说法漠不关心。布莱尔夫人说,她认为她是稳定的、诚实的、准确的。

母亲:从露西的本性和严肃性方面看,我一直认为她足够稳定、诚实和准确,因此没有必要太过关注“光明”(light)的一面——如果你不是那种混合了很多光明特质的性格的话——能相当轻松地思考、交谈。如果你天生严肃、比别人更加勤奋且喜欢生活中更深层次的主题——这样的主题有很多,我认为,露西就是那样的人,如果你是那种类型的人,你为什么要担心自己,或者对一句不值得带有情感地思考的话那么当真呢?我的意思是说,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要生气——但是,你为什么太过在意那些轻松的交谈呢,除了有时候要在意一些对事情产生肤浅兴趣的人之外?

当母亲说这样的话的时候,露西是刚跳出油锅却掉进了火坑。她母亲的世界和她父亲的世界一样封闭。这两个世界相互重叠、彼此矛盾又相互强化。她在父亲和母亲的世界里都几乎站不住脚。她没有充实自己的世界(这是禁止她做的事情),她只拥有她母亲异乎寻常的现实感来对抗她父亲的。流言蜚语、爱管闲事、暖昧不清、性暗示、厚颜无耻——从临床上看,这是一个典型的偏执狂世界,是布莱尔夫人的世界,同样也是她丈夫的世界。布莱尔先生和布莱尔夫人之间的主要区别似乎是,她不想像她丈夫那样控制和占有露西。如果从分析的角度来对他们进行解释,就会发现他们俩都心怀嫉妒:布莱尔先生不能容忍露西与家人以外的人有关系;而布莱尔夫人不希望露西在家,因为她无法忍受露西和她丈夫之间的亲密关系。

布莱尔夫人说:“人总是会遇到这种情况,但人必须坚强——不要被它拖累,忘了它。人必须保持愉悦、忙碌,才能与之对抗。”布莱尔夫人把自己的生活描绘成一场对抗多种力量的持续战争,她的丈夫只是其中的一种。

虽然她通常情况下都认可露西的迫害性幻想,但她对于我们所认为的露西的最理智时刻却尤其反复不定。

她证实了露西的受迫害者地位,但却告诉她,如果她因此而生气,那她就是一个疯子或坏人。她应该忘了这件事,而不应该“上当受骗”。她把自己的解决办法教给了露西。布莱尔夫人认为她自己遭受了丈夫长达四十年的迫害,但她一直没能离开,因为外面的“他们”和世界具有同样的迫害性,甚至迫害性更大。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接受自己处于受迫害者地位的无助状态。别无他法。不管是对她自己还是对露西来说,都得不到任何帮助,也看不到希望。露西所能做的就是意识到这一点,并停止这场毫无胜算的战争。

露西努力地与迫害她的人做斗争,或者努力地不把自己看成受迫害者,这些努力在布莱尔先生和布莱尔夫人看来充其量只是愚蠢的表现,但更多时候被他们看作疯狂和邪恶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