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二)

露西对自己的全部描述受到了以下两个方面的限制:首先是她所表达问题之重要性或严重性的不确定性,其次是对她所描述的是真实事件还是一切都是她的想象的怀疑。

我不相信我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它没有备份。它无法以任何方式得到证实——你知道的,一切都在变化。我想这可能就是我的问题所在。不管我说什么,它都不会原样地再次发生。你知道的,一切都源于想象。它只是中断了、被抛弃了,如此等等,不管是不是因为我知道一些事情的真相,我都无法为之辩护——我觉得我没有真正理解我自己的处境——我能做些什么?我怎样才能重新站起来?我什么都不确定。我不确定人们在说什么,也不确定他们是否真的说了些什么。如果真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也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除了其他障碍之外,这还为精神科医生提供了一个“诊断”“思维障碍”(thought-disorder)的机会。这种思维障碍表现为露西试图描述那些模棱两可的事件,她有时无法清晰地对这些事件进行概念化,而且,她常常没有恰当的词汇来描述这些事件。我们很难指望她能够对这些事件进行概念化,因为这些事件目前无论是以科学语言,还是以朴素心理学(naive psychology)的俗语都还没有恰当地概念化。撰写本书的目的之一就是澄清这样的实践和过程。她试图描述的这些事件的结构本质上对任何人来说都难以理解,且难以充分描述,因为这些事件模糊不清,而且,她试图理解和记住的正是那些她觉得(在我们看来,这可能是正确的)她因为感知到了因而一直受到惩罚的事情。

因此,正如一份精神病报告中所描述的,“她常常漫无目的地瞎掰胡扯,难以直截了当地说出重点”。她经常说着、说着就收回自己说过的话,或者是以一种让人不太确定她是什么意思的方式对自己说过的话加以限定。

露西:嗯,这件事看起来好像太模糊了——里面似乎什么都没有。我想——我至今都不确定自己在生活中到底想要什么,这就是事实,我无法像自己想要的那样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好像只是一片空白。

访谈者:就像你说的,就像人们说的事实那样,这种感觉——是他们说你的坏话吗?或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露西:不是,什么都不是,它是,呃——我现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了——我以前能用词语来描述的,但现在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试图找一个你怎么都想不起来的词是没有用的。

不过,虽然她不相信自己的理解力,但她对父母、她自己以及他们紧密的亲戚关系有着各种各样的看法。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的研究证实了露西的观察。她的父母之所以坚持要把她送进精神病院,部分原因正是她敢于发表这些看法。

下面,我们先来看一下露西和她母亲对她父亲的看法。

露西:我父亲刚结婚时,他们想让他搬出房子。他想让我经历他曾经历过的一切。他想让他的母亲在她奄奄一息的时候经历他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她有点古怪。他对每一个人都心怀怨恨并试图报复,尤其是他的亲人。先是他母亲,然后是他妹妹,再然后是他哥哥。现在是我、他大舅子和他的岳母。他把他们全都推开了,全部都推开了。

她觉得,他总是禁止她自己去看、自己去思考。她自己所有的表现都完全被他忽略了,还遭到了他的蔑视和嘲笑。她的朋友受到了冷落。她现在认识到,她的母亲“处境艰难”。她不能公开地站在女儿一边,因为她自己也在同一条船上。

但露西当时并不知道。小时候,她曾试图摆脱父亲无孔不入的影响,并从母亲那里得到一些支持。

露西:小的时候,我认为母亲是权威,她什么都知道。我只是自然而然地认为她是我父亲和一般人的权威。我想我可以把我的想法建立在她所说的话的基础之上。我从未意识到她也可能会犯错。我应该有我自己的看法,这样将会好很多,而不是一直依赖于别人的观点。依赖于别人而没有自己的主见——恐怕这才是我真正的问题所在。

但她母亲只能根据她自己所知道的情况给她建议。她女儿正为获得自主性、自信而奋斗,正努力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但布莱尔夫人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放弃了(如果她曾领会这意味着什么的话)。

母亲:我把时间都花在让生活变得轻松一点上了。至于人际关系,这些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否则我就会忘记这个人想要这个、那个人想要那个。人一辈子的时间有限,如果你是那种不幸的人,不得不去照顾那些无法自力更生的人,那么就没有太多的时间在那里分析来分析去。至于人际关系,我根本就想不起来。最好不要有什么人际关系。

露西和妹妹的关系非常密切,十年前她失去了这个妹妹,这似乎加剧了她的绝望感。

露西:我至今依然会不自觉地想我的妹妹。大约十年前,我失去了我的妹妹,我总是下意识地想,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一定在以一种我自己都不能真正意识到的下意识方式感受着悲伤。我一定感到非常孤独,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已经结婚了,但这也让她稍微远离了家庭圈子。事实上,她住得离我们很远。她去世的时候,你知道的,我正住院,因此我对这件事知道得不多。你必须真正地意识到你的孤独,而不是让自己因此而感到震惊。

露西免不了会看到,其他人都觉得她的家人很怪异。

露西:难道你不认为在我们很小的时候,这种麻烦就开始了,它显现了出来,其他人都意识到了,并且也是这么说的吗?

母亲:哦,我认为这些人太无知了。别忘了你出生在一个无知的年代。

露西:但即使是在早先的时候,其他聪明的人也注意到家庭关系有点不对劲,并且也是这么说的。即使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也记得你不得不听陌生人、朋友的话以及他们的各种评论。我是在无意之中听到这种事情的。我觉得我母亲不得不勇敢面对其他说出真相的人是一种侮辱。我觉得很痛心,他们应该看到事情的真相。孩子们生活的环境极为恶劣。我认为应该以某种方式改变这种状况。这样的家庭状况让我非常愤怒。我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我们成长的氛围。这种氛围可以往回追溯。

她无法完全否认自己对家中矛盾的看法。

他们向我宣扬上帝以及我们应该如何对待我们的生活;但没有人相信。只有孩子才会相信。我相信,我和我的生活有某种特别的联系。每个人都有。我知道,我们所有人都注定要在生活中有所作为。从来没有人向我解释过这一点。我不得不得出我自己的结论,而且,这些结论也非常模糊。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谈过这个问题,因为这是一个需要冥思苦想的主题,大多数人对这个主题不感兴趣。他们发现了一些关于其自身的不愉快的事情。你是第一个跟我谈论这个主题的人。(https://www.daowen.com)

不过,她很难与家庭以外的其他人建立任何直接的关系。她看待他们的方式、她认为他们看待她的方式以及她看待自己的方式,都同样是她父亲在她母亲的支持下促成的。

父亲更是如此。“哦,你不能出去,你知道的,也许有人会绑架你”,如此等等。他更有可能给我留下这样的印象——相比于你自己,他更可能给我留下这样的印象。你一直都是那种喜欢看到人们自力更生、对自己充满信心的人。我想这就是我依赖于母亲的原因,因为她至今——她一直以来试图让我相信自己。但我觉得她不是那个真的能让我相信自己的合适的人……

但这是我父亲对我的担忧,他想知道我是被人绑架了,还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这是我自己的错。他对我一点信心都没有。我总是被某个狡猾、奸诈的坏人牵着走。这样的事情,你看,他总是这样。他把这样一些东西放进我的脑子里,放进我的潜意识里,即,我不可信,我一直都是这样——你知道的——大坏狼会来找我——世界上到处都是大坏狼——他以某种方式把这些东西灌进了我的脑子里、我的潜意识里。有时候,这种想法似乎一直都出现在意识领域——世界上到处都是大坏狼。

因此,她的身份具有如下结构。

图示

L1到L2之间没有直接的通路(如果L1→L2代表了一种她对自己的直接看法的话),除非绕路而行,从L1→F,再从M→L2,或者从L1→F,再从M→Them→L2

也就是说,她难以认识她自己,除非以她父亲或母亲看待她的方式来看待自己,或者以她父亲或母亲告诉她的“他们”看待她的方式来看待自己。

她至今依然不能完全切断这条环路。当她试图直接认识她自己或“他们”,或者想弄清楚“他们”如何看待她时,她会继续听她父亲对她说的话,以及他当着我们的面继续对她说的话。她听到的要么是她父亲对她的看法(说她是一个荡妇、妓女),要么是他对她说的“他们”对她的看法。

她是这样说她父亲和“他们”的:

我父亲对我的教育和对我的一切总是很挑剔。他总是让我觉得我不太聪明,难以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下去。他总是说我应该被“踩在脚下”。我做任何事情都会让他紧张不安。我说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当然相信他的话。他不相信妇女解放。他认为女人不应该自己养活自己。

他跟我说话的样子总是好像每个人都会像他一样地对待我。他说:“你会发现所有人对待你的方式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我对待生活的态度。我脑子里总是会想起这些。他说的关于我的话和对我说的话一直在重复。“其他人都会这么做的”——当然,我预期他们会一直对我说这些。我不是说你,医生,我说的是那些真想让我沮丧难过的人——只是为了逗乐。我不知道他们对我有什么不满,但我觉得我为这么多人提供了乐子。

他宁愿把我送到某个地方,并忘了我。仅此而已,他也会不时地想起我,然后送我几朵玫瑰花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我可怜的一直生病的女儿”。

我觉得我不属于这个家庭。有某种——东西将它完全割裂了开来——我自己的家、我的父亲——你看,我离他们是如此之远。几年前,我确实试图重新开始生活,并真的着手这么做了;但事实上,我又遇到了麻烦。这些信息进入了我的脑海里,怪异的词进入了我的脑海里。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向其他人伸出了手。

我试着尊重他人,因为他们应该受到尊重。我通常能在病人中找到一两个好朋友。我尊重他们,他们也尊重我。

我们看到,布莱尔夫人通过屈从的方式解决了她的困难处境。露西并没有完全这么做。在她放弃的时候,她预计会遭受“情感贫乏”的折磨,而当她没有放弃的时候,她会被描述为“很冲动”。

……我想我内心里有一种反抗的精神,我必须以某种方式做出反击,你知道的,一直以来,我都说我的亲戚们看错了,你知道的。

我非常敏感,很容易因为一些事情而感到不安。非常敏感——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会那样,或者,这或许是我天生的性格。我真的说不清楚。因为我一直在飞,你看,我一直在努力地试图保护自己,但我却觉得自己经常被人误解。别人认为我是在发脾气什么的,但你知道的,我只是一直试图保护自己免遭攻击。

我们看到,她无法找到有权证实或确认自己观点的重要人物,这让她对自己经验的结构产生了怀疑,更让她灰心丧气。

我觉得自己被忽视了,或者完全被遗忘了。我一辈子都是这样,大家完全忽略了我。

她说,她之所以不相信自己的经验,是因为她意志薄弱,她无法评价别人的言行,甚至不能确定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即使她认为别人错了,她也倾向于相信别人跟她说的话。她称之为意志薄弱(weakness of will)。她有时候觉得这可能是因为缺乏确认,但她也不确定自己的经验是否得到了确认,因为他们的说法事实上跟她父母一直以来告诉她的一样都是不正确的。她非常困惑,而在她能确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中,有一件就是,她是一个意志薄弱的人。

你知道的,如果他们在有关事情的重要性方面更接近事实,我是愿意让步的。我愿意让步,但我不是那种能真正坚持我认为正确的事情的人。我太胆小了——我之所以会让步,是因为他们比我更坚强,你看,我觉得我自己是如此缺乏意志力——一种意志薄弱的态度。我觉得自己一直在忙着——好吧,我觉得自己被控制了——不是被哪个特定的人控制了,而是我周围的所有人,我接触过的、与我有任何关系的、对我有任何兴趣的每一个人。我想知道这是不是我意志薄弱的原因——周围的人都不允许我表达自己的观点。我的观点——我的观点一直都没有人听。我就不应该有自己的观点,因为,你知道的,我的观点一定是不正确的。我认为,没有人尊重我的想法。我想,也许——也许我的观点没有你说的那么可靠,也许我的观点在任何方面都不可靠。我觉得我必须接受我不可靠的事实——我觉得我必须接受每个人对我说的话。其他人说的话似乎都是对的,而我一直都是错的,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对自己失去了某种信心,自然而然地——我得不到支持,在任何我想做的事情上都得不到支持。我觉得有点崩溃,进入了一种有点垮塌的状态。一点骨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