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读《红楼梦》的独特历史视角
访问者:您能不能就毛泽东对《红楼梦》的评价谈一谈您的看法?
李希凡:好的。毛主席对《红楼梦》这部小说的评价很高,从他多次谈话中可以看出他是十分喜爱这部作品的。他说他读过很多遍,他认为这部小说代表着中国古代文化艺术的最高成就。1956年在《论十大关系》中他就说过:我国“工农业不发达,科学技术水平低,除了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历史悠久,以及在文学上有部《红楼梦》等等以外,很多地方不如人家,骄傲不起来”。这当然不是说,中国优秀的文化艺术传统,真的只有一部《红楼梦》,而是以《红楼梦》为中国优秀文化艺术的代表。在我国四部古典小说中,《红楼梦》不同于《三国演义》、《水浒》、《西游记》,它是篇幅浩瀚、头绪纷繁描写现实生活的长篇巨制。它不以情节取胜,而以多彩多姿的世俗人情的深刻描写见长。它主要写的是一个贵族之家——荣宁二府,或者扩大一点说,是牵连到四个贵族之家的兴衰破败。但它所显示的艺术视野却十分广阔,封建末世错综复杂的社会生活,从王公贵族到市井小民,以及乡野情趣,反映在它的艺术世界里,就像实际生活存在一样,虽然千头万绪,参差交织,却相互联系,浑然天成,不可分割。其中大事件中穿插小故事,小故事中又潜伏着大变故。可谓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作者的构思既周密又巧妙,首尾相应,筋脉连贯,丰富多彩地展现在层层涟漪的艺术画面里了。至于所写的人物,就有四百多个,上至妃子、王爷、公侯、官吏、夫人、少爷、小姐,下至管家、奴仆、小厮、丫鬟、庄头、村妪、村女,以至和尚、道士、尼姑、娼妓、无赖,三教九流,一个个生气勃勃,血肉丰满,个性鲜明,无不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我们当年在《关于<红楼梦简论>及其他》一文里写过这样一句话:“《红楼梦》是封建社会没落时期的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毛主席看到后,加了密密的圈点。我想毛主席说他读《红楼梦》是把它当作历史来读,意思就是通过它了解中国封建社会的状况。1987年第2期《红楼梦学刊》发表过龚育之、宋贵仑同志的一篇文章,题目是《“红学”一家言》,其中说到毛主席“把《红楼梦》当历史读,这是读小说的一个重要视角,一个高明的视角,马克思主义者读《红楼梦》这样的小说,尤其不能忽视这个视角”。当然,一部反映时代的伟大作品,它也必然具有这样的认识价值。龚育之、宋贵仑同志还列举恩格斯读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称赞《人间喜剧》“给我们提供了一部法国‘社会’特别是巴黎‘上流社会’的卓越的现实主义历史”,列宁则把托尔斯泰的作品誉为“俄国革命的镜子”来作说明。这还不都是把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的小说当作历史读么?只不过毛主席读《红楼梦》公开说明了他自己的这个视角,难道这就损害了《红楼梦》?相反,只把它说成是一本“爱情小说”,倒没有贬低它的价值?我以为,正因为毛主席对《红楼梦》的认识评价是如此之高——可以当作历史读,他才那样不能容忍“新红学派”把《红楼梦》说成是曹雪芹的“自传”,或是什么《红楼梦》的基本观念是“色空”等等的主观唯心主义的呓语。王凤姐跟爱情有什么关系?但作者写她的笔墨一点也不少于宝黛爱情。那么作者是什么意图呢?读过《红楼梦》,又有一点生活经验的人,一定会感受到写这么一个大家族,如果它的神经中枢没有王凤姐这样一个人物,那层层阶阶的贵族家庭的生活“体制”,会无法转动。凤姐是这个封建大家庭中各种关系的一个集中点,从她身上集中反映了各种矛盾。毛主席在谈《红楼梦》时经常谈到她,引用她的话,称赞作者对这个人物形象的创造。有人抓住毛主席说的“《红楼梦》是政治历史小说”这句话大做文章,其实这也不过是个比喻,与把《红楼梦》当作历史读是同一语义。恩格斯不是还说过,他从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学到的东西要比从当时所有职业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那里学到的全部东西还要多。难道能因为他们是从这方面的“视角”来看待文学作品的,就断定他们忽略审美,不懂艺术?毛主席不但是一位伟大的政治家,而且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诗人。不仅他的古体诗词写得那么气魄恢宏,独具一格,就是《毛泽东选集》四卷的每一篇文章,也何尝不是说理透彻,文字优美,显示了他广博精深的文学造诣。谁会相信,他能幼稚到连文艺与历史的区别都分不清呢?
访问者:好像记得胡适说过这样一句话:中共里边要数毛泽东的白话文写得最好。
李希凡:胡适的这个评价,还是公正的。据说主席很喜爱唐代三李——李白、李贺、李商隐的诗。当然,三李的诗的思想艺术成就,并不是在同一水平线上,但他们都工于诗艺,各有独特的风格。好像毛主席不太喜欢杜甫的诗,虽然他也评论过杜甫诗“是政治诗”,作了肯定。还有,对于新诗,主席开过玩笑,说,要让我看新诗,除非给我二百块现大洋。他虽不喜欢新诗,但在给臧克家同志的信中,还是提倡和鼓励青年人写新诗。可以说,毛主席的艺术修养、艺术情趣都是很高的,但他同时又不以他个人的爱好简单地去看待文艺问题。(https://www.daowen.com)
访问者:这一点我同意,毛泽东处在政治领袖、革命领袖的地位,所以有时他评价一样东西,哪怕是文艺作品,也自然有他特殊的角度,和一般人不一样。
李希凡:当然不一样,高屋建瓴,视野开阔。仅就《红楼梦》来说,茅盾同志40年代的回忆录中就称赞,毛主席在和他谈话中“发表了很多精辟的见解”(《延安文艺回忆录》第6页)。可见他对《红楼梦》是早已熟读了的。他曾把《红楼梦》与《金瓶梅》作比较,认为《金瓶梅》只反映黑暗,不尊重妇女,而《红楼梦》写得有点希望,是尊重妇女的。话很简单,却抓住了要害。我曾写过两篇文章,涉及到《金瓶梅》:一篇是1957年写的,题目是《<水浒>和<金瓶梅>在我国古典小说发展史中的地位》,是从《水浒》与《金瓶梅》的比较而言的;另一篇是80年代写的,题目是《极摹人情世态之歧》,是从《红楼梦》与《金瓶梅》比较而言的。《金瓶梅》在中国小说史上虽有一定的地位,但决不能像目前有些学者那样一味瞎吹。我还是同意清人诸联的这样一段评语:“书(指《红楼梦》)本脱胎于《金瓶梅》,而亵嫚之词,淘汰至尽,中间写情写景,无些黠牙后慧。非特青出于蓝,直是蝉蜕于秽。”(《红楼评梦》)再比如,毛主席认为《红楼梦》的第四回《葫芦僧乱判葫芦案》讲四大家族的“护官符”是全书的总纲。过去没有人这样讲过,这也是毛主席的高明视角的一个方面。毛主席晚年的确犯了错误,而且很严重,也包括文艺上,“文革”前的两个批示,就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伤害了文艺界。毛主席是人不是神,过去我们把他当成神,也有我们自己的责任。今天,我们也不要用神的标准来要求毛主席。毛主席的伟大历史功绩是无法否定的,毛主席的错误,也得到了党中央的批评纠正。我们应该像邓小平同志提出的那样,完整准确地理解毛泽东思想,有些人因为毛主席“文革”中的错误掀起全盘否定的所谓反毛非毛的浪潮,这是我绝对不能苟同的。没有毛泽东思想,能有中国革命的胜利和我们中华民族的新生么?同样,作为毛泽东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的毛泽东文艺思想,也应是我们社会主义文艺繁荣发展的理论基础。只不过,这是另外的一个话题,可以不涉及了,今天的主题本来就是谈《红楼梦》研究批判问题的。
访问者:那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吧。
1992年4月22日于北京前海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