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戴河出现了波折
访问者:七千人大会结束的第二天,毛泽东就离开北京南下了。事隔两个星期,刘少奇在北京召开了著名的西楼会议,对形势作出了和七千人大会不同的判断。
邓力群:那是因为财政部反映1962年的财政预算,还有50亿元的财政赤字。那个年代财政收入才多少啊,有这么多的赤字,不好办啊,引起了少奇同志的高度重视,于是就召开了西楼会议。西楼会议是七千人大会的继续,如果没有西楼会议就不能很好地贯彻七千人大会的会议精神,实际是保证七千人大会精神落实的一次重要会议。这个会议对形势的估计确实和七千人大会不一样。七千人大会讲困难已经过去,这次会议讲,困难还没有过去。当时有人提出,离开七千人大会对形势的估计好吗?少奇同志引经据典,说历史上我们曾经开过什么会,后来形势发生了变化,就改变了原来会议对形势的估计,这样的事情不乏其例。历史唯物主义者、共产党人要面对现实,不能因为上次会议定了,形势变化以后,仍拘守于原来的东西,这是不对的。如此下来就出现了恢复时期、非常时期的说法。
访问者:您认为西楼会议的主要成果是什么?
邓力群:从历史上看,七千人大会对农村问题搞得比较清楚,城市问题是西楼会议以后才搞清楚的。最重要的,七千人大会之前,我们党的领导考虑问题,是从一个个方面来着手的,未从全局、从综合平衡来考虑和解决问题。西楼会议的可贵之处在于仅有条例还不够,还要有综合平衡,还要有总体的解决,注意了这样的问题。比如工农比例关系失调,财政赤字太大,票子发得太多等等。有了综合平衡,才把这个问题真正解决了。
访问者:西楼会议把形势估计得很困难,是否会影响毛刘之间的关系?
邓力群:关于西楼会议和毛主席的关系,这个事情我知道。作为少奇、小平,对毛主席还是很尊重的。西楼会议临结束时,少奇同志在会上讲,我们说了还不行,还要把这一套向主席汇报。主席同意,我们就照着执行;主席不同意,回来再议。所以西楼会议结束的第二天,少奇、总理、小平同志就飞抵武汉,将西楼会议通过的文件和中央批转陈云同志讲话的批语送给主席看,听取主席的意见。毛主席看了,他表示同意。第三天少奇同志从武汉回来,给我打电话,说:“主席同意啦。”高兴得不得了。
访问者:那边会都开了,中央的七大常委中的四个(刘周邓陈)都同意了,更何况他们是在第一线工作的。在这种情况下,毛泽东的选择余地好像并不很大,所以,他的同意是不是有点勉强?
邓力群:对此我曾想过,毛主席的同意,是不是勉强的,或者是应付的?我认为不是。因为西楼会议这一套,完全符合1959年庐山会议上,毛主席所肯定的综合平衡、农轻重为序安排计划的说法。即使退一步讲,毛主席是勉强同意的,勉强同意也好啊,如果当时毛主席口头上就表示反对,或者根本不表态,那这个事情就不好办了。这件事,一方面表明刘、周、邓对毛主席还是很尊重的,他们有自己的意见就负责地提出来,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并认真地听取毛主席的意见;另一方面也说明,当刘、周、邓提出意见以后,主席了解到这是多数人的意见,他做到了少数服从多数。七千人大会毛主席就讲,不管正确的错误的,要服从多数。他是这样做了。事实也已经证明有了西楼会议,形势就逐渐好转,先是恢复,然后发展,最后超过。
访问者:西楼会议以后,又有一个中央的五月工作会议。
邓力群:西楼会议以后,中央成立了一个以陈云为组长的财经小组,财经小组根据当时的经济形势提出了一个《关于讨论一九六二年国民经济调整计划的报告》,提交五月会议讨论通过。在会议讨论这个报告时,有的同志还是不赞成城市人口下乡的措施。特别是华东地区的柯庆施唱高调,表示不同意。多数大区的同志支持这个报告。邓大姐讲,过去的经济工作方面的报告看不下去,这个报告顺畅得很,说到了大多数人的心里。这个报告经毛主席批发全党遵照执行了。
访问者:七千人大会以后,全国的各项工作发展顺利,不料却出现了人们意想不到的波折。
邓力群:情况发生了变化。七千人大会以后,事实上毛主席对农村的情况还是不放心,要田家英带一个调查组去了解农村整风整社的情况。田家英首先来到毛主席的家乡韶山。因为韶山是毛主席的故乡,韶山的老百姓讲话,也就毫无掩饰,没有什么顾忌。调查中,田家英问他们,经过“六十条”这套办法行了没有?多数农民讲退得还不够。少数农民讲行了。他们又到湖北、安徽去调查,都是同样的意见,认为退得还不够。怎么办呢?这些农民讲:“分田到户”。当然,他们没有讲解散人民公社。
田家英带着这些意见回到北京。当时毛主席在外地巡视还没有回来,田家英就向少奇同志讲了。少奇认为解决人民当前的严重困难,采取这样的办法是可以的。他叫田家英去外地向毛主席当面汇报。联系后,毛主席回话说,等他回到北京时再谈。毛主席回到北京,田家英在中南海游泳池边向毛主席作了汇报。不久,毛主席把少奇同志找去,责备他没有顶住。还说,要是我不在世了,“你怎么办?”(https://www.daowen.com)
访问者:就在毛泽东回到北京之前,陈云也从上海回来了。
邓力群:陈云在上海郊区农村也做了一些调查,结果他和田家英的意见不谋而合。陈云同志还说,现在蒋介石叫嚣反攻大陆,我们把田分给农民,有利于动员农民保卫自己的土地。
访问者:据了解,陈云也将自己的意见同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讲了,他们均表示赞成。
邓力群:陈云要向毛主席提出建议,有人劝他,不要和主席讲这些,特别不要讲“分田到户”。陈云同志说:共产党员不隐瞒自己的政治观点,我有意见,向自己的主席反映,有什么不好!陈云同志向毛主席讲了。毛主席听了,脸色不好看,不过,没有责备。后来知道,毛主席在北戴河会议初期曾找陈云同志个别谈话,进行了严厉批评。
访问者:这时的情况挺具戏剧性,还有一个邓子恢。
邓力群:邓子恢同志总结了安徽“包产到户”的经验,他多处作报告。作了报告,又去向主席讲。主席后来说:他那个讲话,一训就训了我三个钟头啊!水泼不进,针扎不进啊!发了脾气。说邓子恢不但观点不能同意,而且组织程序也不对,组织上也是错误的。
在这样一个情况下面,大家到了北戴河。
访问者:北戴河会议上,毛泽东就公开批评了他们,是吗?
邓力群:毛泽东在北戴河会议的头一天,就批评了田家英的主张,但说田在组织上没有错误,作为秘书向他反映情况是可以的。在会上没有点陈云同志的名。对邓子恢,批评得非常尖锐,说邓的意见,实际上是搞单干,所谓经营管理的创造,是骗人的。不知是邓子恢没讲清楚,还是毛主席没听清楚,这些话对邓子恢确实是个冤枉。邓子恢讲的是实行“五统一”的“田间管理、包产到户”。
访问者:陈云、邓子恢、田家英具体同毛泽东怎么谈的,现在没有文字记录。我看过安徽太湖县宣传部副部长钱让能给毛泽东的信,讲述了太湖县实行包产到户的种种优越性,那些材料非常有说服力,但毛泽东没有被说服。我的感觉,毛泽东对包产到户是断然拒绝的,根本不予理会。
邓力群:毛主席把这个问题看得很严重,认为是走社会主义道路还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问题。所以毛主席在会上讲形势、阶级、矛盾,说有三股风:黑暗风、单干风、翻案风,越到上面越厉害。于是,重提阶级斗争,重提两条路线斗争。北戴河会议原本是讨论农业、粮食、商业等方面的工作,结果改为抓阶级斗争了。
在这种情况下,少奇同志在会上不能不作自我批评。他说:原以为在这样的困难底下,农村有百分之三十的生产队会散掉,实际上真正散掉的也不过百分之十,比实际情况多估计了百分之二十。承认自己对形势的估计是错误的。
会议从北戴河一直开到北京。9月下旬开八届十中全会。少奇同志、周总理、小平同志都批了“单干风”。基本路线确定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成了全会的主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