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延安——毛泽东对丁玲说,你要一个一个地去认识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在延安——毛泽东对丁玲说,你要一个一个地去认识人

访问者:毛泽东作为中国共产党的领袖,作为一个政治家、思想家,他与文艺界许多人士有交往,在这些交往中,毛泽东也展示了他自己的审美情趣和个性魅力。毛泽东和丁玲的关系是比较突出的一个例子,过去一些报刊也有所记载。您和丁玲同甘苦共患难几十年,您能不能再谈一谈这方面的情况?

陈 明:从哪里说起呢?几十年前的往事了,回忆起来还是很有感慨。我从丁玲到延安的时候说起吧!

1933年,丁玲在上海被国民党特务绑架,1936年从南京逃出后往上海见冯雪峰,她决定到陕北去。这次见面,冯雪峰主要与她谈起了两个人,一个是鲁迅,一个是毛泽东。对鲁迅,丁玲比较了解,毛泽东的名字,20年代在湖南她早听说过,但从未见过面。冯雪峰对她谈起这两个伟人,特别是毛泽东,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访问者:到了陕北,在保安由中央宣传部开的欢迎会,毛泽东参加了,这是不是丁玲和毛泽东的第一次见面呢?

陈 明:是第一次见面。那天,毛泽东披着一件棉大衣,很精神。大家和毛泽东开玩笑,说他漂亮多了。当时人们的关系包括上下级的关系都是很融洽的。这是丁玲第一次见到毛泽东,第一次和毛泽东谈话。

访问者:1936年毛泽东写有《临江仙》一首词赠丁玲:“壁上红旗飘落照,西风漫卷孤城。保安人物一时新。洞中开宴会,招待出牢人。纤笔一枝谁与似?三千毛瑟精兵。阵图开向陇山东。昨日文小姐,今日武将军。”这描写的是不是这次欢迎会?是不是丁玲到前线的事?

陈 明:毛泽东写这首词时,丁玲已经在定边前线了。这首词是用电报发去的,由聂荣臻转交给丁玲。为这事我托人询问过聂帅,问他还记不记得这事。聂帅说不记得了。丁玲记得是聂帅转交她的。

访问者:不过的确有毛泽东这首词的手迹。

陈 明:那是1937年1月间,中央机关从保安搬到延安,丁玲陪史沫特莱一起从定边前线回来后,毛泽东写给她的。原件我还保存着。这之前,毛泽东曾问丁玲打算干些什么,丁玲回答说,想当红军。毛泽东说,好,马上就可以去,现在还有最后与胡宗南的一仗,赶快去,赶得上。于是丁玲就去了定边前线。这次,她回到延安,毛泽东又一次问她想做些什么工作,丁玲说还是当红军,毛泽东便亲自安排她去中央警卫团当政治部副主任。这是一个主要负责部队文化生活、后勤给养、包括战士家属安排事宜的工作,这对一个一下子从大城市到部队、农村的作家来说,也许不是最合适的。丁玲一时很难习惯,也感觉力不从心。一方面,那些长年随部队征战南北农民出身的战士,比如部队的管理员、司务长,和知识分子是有些隔膜存在的;另一方面,知识分子想接近他们,却也不知如何做起,显得格格不入。这种隔阂与彼此间的不理解后来有了大的改观,但初时的确存在这些现象。丁玲做这项自己不熟悉的工作,抱了极大的热忱。这时期她有些作品,并不一定深入,但却可以看出她内心的这种真诚。只是她的特长是写作,她不会处理当时那个环境下的各种人际关系。所以,当后来丁玲要去“西北战地服务团”之前,毛泽东曾这样对她说:你以后到一个单位,要一个一个地去认识人。这句话是从侧面对丁玲的批评,对丁玲的影响很深。当时她没有掂出这句话的分量,但越往后,甚至几十年,这一辈子下来,她就越感到它的重要和深刻。这番话,是刻在她心里的。对丁玲,毛泽东那时还说过这样的话:我看你还是习惯同知识分子在一起,你看抗大的学生一群一群地去找你。这也是毛泽东对丁玲婉转的批评。丁玲不是抗大的学生,也没在抗大讲过课,毛泽东去抗大讲辩证法,每次都有警卫员跑去告诉丁玲,丁玲每次都去听毛泽东讲大课。1937年抗战开始后,“西北战地服务团”搞起来,丁玲就去了那里,和我在一起。“西战团”的人员是以军委的名义调动的,但具体负责这项工作的是宣传部。

访问者:丁玲在延安和毛泽东有很多接触吗?

陈 明:是的。丁玲经常到毛泽东窑洞里谈闲天。去毛泽东那里的人,包括一同长征走过来的战友,和毛泽东谈的多是工作问题,或请示,或汇报,能和他谈闲天的人不多。丁玲是一个。丁玲很敬重毛泽东,头脑中也没有上下级关系的概念,又是搞文化工作的,所以谈起来无拘无束,海阔天空。毛泽东每到这个时候也很松弛,两人还时不时开些玩笑。有一次,丁玲开玩笑说,我看延安就像个小朝廷。毛泽东接着话茬说,好么,那你得给我封官啦。丁玲就说到几个人,其中说林伯渠可以做财政大臣,彭德怀可以做国防大臣什么的。毛泽东又笑着说,你还没有给我封个东宫、西宫呢!丁玲说,这我可不敢封,要是封了,贺子珍还不跟我打架啊!两个人都说得热闹开心。谈闲天,开玩笑,他们的关系的确很和谐,也很融洽。毛泽东一直很关心丁玲。“西战团”成立,还没出发,毛泽东就打了两次电报给山西(那时是阎锡山的统治区),告诉那边丁玲带团大概什么时候过黄河、什么时候到,要他们沿途负责接待。

访问者:毛泽东发出的那两封电报是给八路军驻晋办事处处长彭雪枫的,第一封电报说丁玲带领的“西战团”要由延安过黄河经吉县到太原,第二封电报说由延安动身,在平渡关过黄河经吉县、平阳到太原,要求彭雪枫派人迎接。

陈 明:“西战团”在山西活动一段时间后,1938年春天,奉命到西安,宣传八路军抗日的胜利消息,扩大党的政治影响,工作还是很有成效的。那时,国民党在西安查封了十几个进步群众团体,搞摩擦。“西战团”它不敢封,但另外耍花样,要求我们即刻到战区去,不准留在大后方,如果过时不走,就逮捕负责人。为此,我们商量过对付的办法。丁玲为此回到延安,向毛主席汇报。主席指示我们说,要针锋相对,磨而不裂。丁玲回西安后,我们就是遵照毛泽东的这个指示去做的,影响比较好。

1938年8月间,丁玲从“西战团”回延安,此后遇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1939年丁玲已经到马列学院学习。康生是中央党校的校长。他在一次党校学生会议上说,丁玲要是想到党校来,党校不会要她,因为她在南京自首过。曾经在“西战团”工作过的一个同事把这话讲给丁玲听,丁玲很生气,康生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说我自首过?她去找当时的中央组织部长陈云,也去找毛泽东。主席对她说,你不要生气,我相信你是个忠诚的共产党员,但要作结论,是组织问题,你得找陈云同志。主席还说,你也可以找找康生嘛!丁玲找了陈云,但没去找康生。她这么想,我和康生毫不相干,干吗要找他?

访问者:那么是什么时候作出书面结论的?

陈 明:是1940年10月以中央组织部的名义作出的,有陈云、李富春的签名。通过对丁玲1933年5月被捕至1936年离开南京这一段历史的审查,中组部结论认为,丁玲曾经自首的传说并无证据,不能凭信。因此应该认为丁玲同志仍然是一个对党对革命忠实的共产党员。把这个书面结论交给丁玲本人时,陈云还告诉她,最后一句话“因此应该认为丁玲同志仍然是一个对党对革命忠实的共产党员”是毛主席加的。我记得,这个材料是用复写纸抄的。

访问者:这期间丁玲发表过哪些作品?

陈 明:发表过一些。比如《在医院中》,发表在1941年延安的文艺刊物《谷雨》上;还有一篇是《三八节有感》,发表在《解放日报》副刊上。这些作品在当时引起了一些批评,有不同的意见。到王实味的《野百合花》一组文章在《解放日报》发表后,问题就严重了。现在看来,这些文章并不存在什么反党的问题,只是批评我们内部存在的一些消极的不健康的东西。(https://www.daowen.com)

访问者:王实味的问题已经弄清楚了。1991年2月7日公安部有一个关于他托派问题的复查决定,给予平反。

陈 明:但当时主持《解放日报》副刊的丁玲很紧张,思想负担很重。其实她写的那些东西是有感而发。《在医院中》写的就是她生病住院期间的亲身感受。1981年我们在庐山遇到当年那个医院的院长,和他谈起《在医院中》这篇作品,他也觉得没什么不妥。但在1958年对丁玲的不公正的批判中,把她的这些作品,还有一篇叫《我在霞村的时候》统统又翻了出来,说她是“反党集团”的人。

访问者:我们看到过1979年中国作协对丁玲右派问题进行复查后作出的撤销1958年划定的“右派分子”的结论。1984年7月14日,中央组织部又有为丁玲恢复名誉的通知,对“丁陈反党集团”、“右派”、“叛徒”的错误结论作出改正,恢复丁玲的党籍和政治名誉,推倒一切不实之词。

陈 明:是啊!1979年作协对丁玲的结论是很不够的,所以才又有了1984年中央组织部的这个“通知”,对丁玲的不公正终于有了结论。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到1984年接到那个恢复名誉的通知时,丁玲已是80岁的老人了。她说:“现在我可以死了。”

访问者:在延安,丁玲因写《三八节有感》受到一些批评,批评得厉害吗?

陈 明:其实那个时候的批评也只是提出意见而已,并不像后来1958年的批判运动那样来势汹汹。那时批评丁玲的《三八节有感》是在一次高干会上,这个情况丁玲自己写过。这次高干会是毛泽东主持的。第一个站起来发言批评丁玲的是曹轶欧。丁玲开会回来跟我说起时还感到奇怪,曹轶欧又不领导文艺工作,怎么第一个起来批评我?曹轶欧发言后,又接二连三有七八个人发言。只有徐特立徐老发言没有批评。贺龙批评说,我们将士在前方打仗流血,你们在后方骂我们。贺老总的性子是很直的,话说得也直。会上总司令朱德老是抬着眼镜望丁玲。博古是《解放日报》的社长,本来坐得比较远,后来也挪到丁玲近处来,事后问丁玲一句,感觉怎么样?丁玲笑嘻嘻的似乎并没觉得有什么难堪。贺老总那么批评她,她并不往心里去,只是想贺老总误会到哪里去了。她和贺老总在性格上有很多相同的地方。第二天,她去看贺龙,说:不打不相识,你误会我批评我,我就来看看你。贺老总第二天也到文协来看丁玲,丁玲留他吃中饭,那次我也在,就在窑洞里开了一个客饭,加了个菜“土豆炒肉丝”。所以尽管高干会上那么批评,彼此间还是诚恳相待的。

访问者:善意的批评,善意的帮助。

陈 明:那时他们高级领导人之间彼此也是相处得很好,会上争得面红耳赤,散了会照样在一起甩扑克,无私无间。

访问者:丁玲受到些批评,毛泽东关注过这件事吗?

陈 明:丁玲跟我讲过,毛泽东还是保护了她的。那次高干会开到最后,毛泽东出来讲话说,丁玲和王实味不一样,王是托派(尽管后来证明这样划是错的),丁玲还是我们自己人,她在文章中还有积极的建议:女同志要自强、自尊、自爱,还是积极的。不过,虽然毛泽东讲了这番话,王实味问题提出来后,丁玲的思想负担还是挺重。特别是国民党特务机关散发了她的文章,更是她意想不到的。但在她心底,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觉得毛泽东是了解她的,她十分敬重毛泽东的感情丝毫没有变。

访问者:在整风运动之后,丁玲写过一篇文章叫《田保霖》,发表在1944年6月30日延安的《解放日报》上。这篇文章是介绍陕甘宁边区的模范人物的,它和欧阳山写的《活在新社会里》都受到毛泽东的赞扬。

陈 明:毛泽东1944年7月1日写信给丁玲和欧阳山,信中说他在洗澡后睡觉前一口气读完了他们的文章,说:“我替中国人民庆祝,替你们两位的新写作作风庆祝。”他还约他们两个来叙谈叙谈。这是毛泽东在整风运动后对丁玲的鼓励。毛泽东在别的会上也替丁玲说过话,说丁玲还是个不错的同志,为了写文章,深入生活到农村去,和老村长的那个生了大骨节病的婆姨住在一个炕上也不嫌弃。这是参加会议的同志回来后告诉我们的。所以整风时期对丁玲的批评和帮助还是诚恳的。

访问者:这个时候丁玲又有所创作吧?

陈 明:丁玲是非常热情、非常努力创作的人。自从毛泽东跟她讲生活中要一个一个地去认识人,她就想自己也要把在生活中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地写出来。写战士,写带兵的营长,写做政治思想工作的指导员,写边区的老百姓,生活中的各种各样的人。她计划用不同的笔法,写出十个不同的人物,作为自己今后写人物、写长篇的练习。结果完成了三个,一个民间艺人李卜,一个红军营长袁广发,还有一个就是田保霖。因为形势的变化,另几篇都来不及写了。1945年七大召开以后,总政治部约了几个作家准备写我们军队的几个将军,分配给丁玲写的是陈毅,陈毅为这事还专门到我们家里来过。

访问者:这事没听说过。动笔了吗?

陈 明:没动笔,刚开始接头。那个时候我们住在延安南门外的边区文协,陈毅爬很高的山来与丁玲见面。但正准备访谈的时候,日本投降了,形势转变,将军们都得赶紧去前方,我们也要离开延安,为将军立传的计划就搁下了。丁玲写十个边区人的计划也只完成了三个。

访问者:丁玲采访陈毅有文字记录吗?

陈 明:没有,刚开始接上头嘛!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