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岁月——最后一次看见毛泽东
访问者:这段文字给人的印象很深。
陈 明:有外国记者也问过她,说共产党那么整你,毛泽东对你那么不好,你为什么还对共产党、对毛泽东那么有感情?丁玲回答,毛主席晚年确实犯了错误,但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新中国。无论是长征,还是抗战,还是解放战争、社会主义建设,他的历史功绩是在那里摆着的,是谁也不能否认的。丁玲对毛泽东的敬爱感情是始终如一的。所以,1955年丁玲开始受批判,1958年被打成右派、反党分子,我与她两人心里有一点非常清楚,就是毛泽东领导中国革命与建设也许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正确的,但在把丁玲打倒这个问题上,他是百分之百错了。我们也有不理解的地方,就是毛泽东为什么会这样做?丁玲就想过,难道毛主席不了解我吗?中央那么多领导同志不了解我吗?后来想来想去,觉得是毛泽东的威信太高了,偏听偏信之后他一说什么别人就不能再说别的了。这是过去我们党内民主生活的缺陷。我想,民主生活的缺陷,从被领导者角度来看,就是主动接触领导少了,向领导反映群众不同意见的机会少了,这就可能影响领导者在重大决策时由于狭仄而造成失误。1944年在延安时,曾有人劝说丁玲,应该接触中央领导,如实、全面地反映群众意见,否则,领导只能听到一种意见,难免偏听偏信,走着独木桥,那会是危险的。
访问者:独木桥?
陈 明:丁玲有一种脾气,遇事不愿出头露面,就是我搞我的写作,没留什么心眼去走上层路线、搞人际关系,组织上分配给我什么任务,我就去做。1958年丁玲被批判后,并未想到要去找中央领导解决问题——这不牵涉到对中央的信任问题。我们只想赶紧承认错误算了,承认了就能赶快下去离开北京,到群众里面去,专心创作。当时我们考虑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北大荒林区,一个是贵州林区。
访问者:结果去了哪里?
陈 明:去了东北,去了北大荒。那时我被株连,划为右派,到北大荒监督劳动。我只得跟丁玲商量我先走,看情况,创造条件,她也去。以后我们在北大荒呆了12年,在秦城监狱呆了5年,又到山西农村3年多。
访问者:整整20年的时间。
陈 明:在这期间,我们都盼着能尽快解决我们的问题。1961年我的“帽子”摘了,丁玲的不给摘。“文革”刚开始时,我们心里想,说不定有希望了,结果却证明我们想得太简单了。老干部、老同志接二连三都被打倒了,形势很乱,本来已摘了“帽子”的我又被重新戴上了“帽子”。那时丁玲在一个队劳动,我在另一个队里,我很怕她听到这个消息受不了,就写条子给她,捎《红旗》杂志、棉褥子给她,暗示我平安无事。
访问者:这期间丁玲有没有想到写信给毛泽东,把自己的情况说一说?
陈 明:没想过。
访问者:1958年1月,《文艺报》刊登了一个批判丁玲、陈企霞等人的专辑,编者按是经过毛泽东修改的,有许多段落是毛泽东加写和改写的,不知道丁玲本人知不知道这件事?
陈 明:当然知道。
访问者:是别人告诉她的吗?
陈 明:不是。毛泽东的笔法看得出来,除了他,没有谁的文字写得那么有魄力,一看就知道,不用别人讲。
访问者:丁玲是不是很伤心?(https://www.daowen.com)
陈 明:当然伤心。当时报刊上登载这些东西太多了。为了减轻她的精神压力,减少对她的刺激,这一类的文字,我尽可能瞒着她,我把材料收起来,只就一些重大的告诉她有这么一件事,跟她说,别看了,还不就那么些个东西。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想,我们就不要再说什么了,换个地方重新从零干起吧!我们有一些党内斗争的经验,所以心存希望,希望迟早能给我们平反,如果闹得党籍都没有,就更不好办了。结果,偏偏就把我们的党籍开除了。当时,我哭了,丁玲也哭了。
访问者:建国后丁玲和毛泽东有过交往吗?
陈 明:比较少了。
访问者:我们知道这么一件事:1951年夏天毛泽东曾顺路去颐和园看望过你们。
陈 明:哦,是这么一回事,那会儿丁玲正在颐和园的云松巢写一篇文章。因为丁玲和我从外地回来后,看到《文艺报》发表了一篇署名李定中的文章,批评萧也牧的小说《我们夫妇之间》。丁玲就把萧也牧的这篇小说拿来看了,觉得李定中的批评文章言词激烈,有点过分了,她就想也写篇文章,谈些自己的看法。她还专门把她这篇文章给萧的朋友康濯看过,请他们到家里来,我们四个人边吃边谈,气氛很友好。文章写完了,丁玲和我,还有丁玲的母亲就准备回城了。那天收拾东西,正等车,忽然跑上来个警卫员,说你们等一等,有中央首长要来看丁玲。那天萧三的夫人甘露也在,大家都奇怪谁会来。一会儿毛泽东上来了,因为出汗,穿着的黄绸子衬衫湿了半截,我赶紧上前扶他,又连忙叫勤务员去买西瓜。陪毛泽东来的人不少,其中有罗瑞卿。
访问者:谈了些什么?
陈 明:当时我们无心,没有记录下来,毛泽东一行也没有带记者。具体怎么讲的不清楚了,只记得丁玲与毛泽东说到自己正在写的这篇文章,并告诉他萧也牧这篇小说的主要内容。毛泽东说,那是在吹他自己,作家捧作家自己。然后他就从中国有几百万知识分子这个话题谈开去,谈了对知识分子的团结、改造问题。
访问者:这是丁玲最后一次见到毛泽东吗?
陈 明:不是。丁玲1958年出事后,她的作协副主席职务就被撤了。听说由于周总理说了话,作协理事一职才保留下来。1960年作协召开第三次代表会议,拍了个电报通知丁玲,大意说作协开会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是去。丁玲就去参加会了,还作了书面发言。就在这次会议期间,丁玲见到了毛泽东。
访问者:说话了吗?
陈 明:没有。是大家照相的时候,丁玲看见了毛泽东,她没敢过去,站得远远的。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毛主席。那个时候,她那个身分,怎么敢走近去同毛泽东说话呢?照像时,丁玲老天真,拍了前面一个熟人的肩膀一下,那人回头一看是她,赶紧跑到另一边去了。
几十年过去啦,毛泽东不在了,丁玲也不在了,我岁数也大了,今天我与你们谈的都已经是旧事了。我现在想的就是要尽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把有关丁玲的事办好,包括帮她出版一套全部的《丁玲文集》,把丁玲的所有文字都交给读者,让他们去认识丁玲这个人。
访问者:我们搞这样的访谈录也是为了让人们更加深入地去了解毛泽东。我们祝愿您早日完成这项工作。
1992年6月15日于北京木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