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逃向自由
不管资产阶级为了控制工人所使用的手段多么具有诱惑力，不管这些政策对那些意志薄弱的人将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我们仍然怀疑，资产阶级所提供给工人的东西是否足够让各个部分的工人阶级都转变成为像他们（意志薄弱者）一样的和平公民，除非所有的工人都已经被说服，或者从另外一个角度对现存的经济制度表示服从，至少不对它持一种敌对的态度。即便是美国的资本主义，也在个人身上套上了沉重的枷锁；即便是美国的资本主义，也无法否认他们将工人置于一种奴隶般的状态；即便是美国的资本主义，也会出现发展停滞期，也会带给工人一些负面的影响，如失业、工资减少等。假如脱离资本主义的运行轨道，或者至少可以脱离领薪工人的有限范围，那么就无法对如此多的工人们敞开大门：高强度的体力工人、备受折磨的工人、叛乱的工人、敢作敢为的工人、不满和倔强的工人。最终很可能会在美国形成一种对抗的心理，或者至少在那些先进的工人阶级中间会有。
我这样说，是想作出一种暗示，美国所具有的经济特征早已变成解释无产阶级心理演变过程中最关键的一个环节。我们一定要承认，卡内基家族及其附庸者们的胡说当中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真理存在，这些人想通过不断重复自己或他人从报童成为百万富翁的传奇故事，对那些“粗俗的乌合之众”进行麻痹和催眠。美国工人渴望摆脱工人阶层的愿望，毫无疑问要比他们的欧洲同伴强烈。这个社会的崭新开始、这个社会的民主特征、雇主和工人之间较小的隔阂、众多移民者的殖民经历、盎格鲁-撒克逊人坚定的意志和决心及其他很多因素共同作用，使得大批的普通工人由资本主义社会的底层爬上了顶层或接近顶层的地位。与欧洲工人相比，他们所拥有的巨额存款足以让他们过上店主、酒馆主人那样的小资产阶级生活。
但是，对大部分不太满意的工人来说，仍然有另一种目标在吸引着他们。实际上，在逝去的几个世纪里，成千上万的工人已经在追求并达到了这一目标。它将工人们从资产阶级的压迫中解放出来，这是一种纯粹意义上的解放，也就是在从没有被开垦过的西部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园。
我完全相信，美国工人之所以能够拥有平静的情绪，主要就是这个原因。对那些除了拥有健康的体魄而一无所有的人们来说，他们能够通过对这片自由土地进行开发，如愿以偿地当上独立的农场主。
在这里，我们没有必要去描述那些殖民立法过程及对大片土地的殖民过程，也没有必要去描述它的基本特征。Max Sering有一篇短小但内容丰富的作品，Die landwirtschaftliche Konkurrenz Nordamerikas in Gegenwart und Zukunft，《北美目前和将来的农业竞争》（Leipzig，1887）。——原注对我们而言，阐明下面这几点就已经足够了。
自从美国于 1863年实施宅地法案以后，只要年满 21周岁的美国公民或提出公民身份申请的人，都有权占有80英亩1英亩相当于0.4公顷。——译者注铁路线以内的公共土地或 160英亩铁路线以外的土地。获得这片土地的唯一条件就是，这位公民要发誓他能够绝对地独自占有并耕种这片土地，并且不会将通过这片土地所获得的直接或间接收益赠给其他人。当然，要想获得这样的批准，还需要付一点点费用。由于这些条件极其容易满足，所以对开拓者来说，在 5年以后，他们对这一家园的私有权就能够得到法律承认了。
正如每个人都知道的那样，在过去的 50年里，已经有上百万的人成为美国的农场主，并且在此定居下来。对此，我们就不需要再提供任何证据了。为了让各位读者对这一土地运动的规模形成一个正确的认识，我在此引用了那个年代有关农场的普查数据。
从1870年到1890年的20年里，有两个德意志帝国大小的土地面积首次被开垦了出来！
但是，这些新居民绝大多数都是由美国人自己所构成的。也就是说，在西部自由的土地上定居，正是那些外国移民的目标，同样也是美国各个州将“过剩人口”送往西部的目标，或许还不仅仅是这样。美国国内移民的规模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大，移民的特征也与欧洲国家的内部移民极为不同。在美国，移民的主要原因是，与农村相比，城市和工业地区具有人口迁移更大的驱动力。此时此刻，美国也存在着一个类似的推动力，而且这种推动力逐年增强，尤其是在美国东部地区。但是，有一种相反的趋势开始与这种城市移民现象并存，而且力量要远远大于城市移民，那就是从人口稠密、工业化程度较高的地区向人口稀少、拥有大量自由土地的地区移动。
如果我们观察一下如此丰富的普查数据，就能够发现一场最大规模的人口迁移。参见United States Census Office，Twelfth Census，I，Population，Part I，cxxv，及第685页。——原注
1900年，美国人口中有 13，511，728人（20.7%）居住在他们的非出生地。其中，居住在自己出生“地区”以外的人口达到了 6，165，097人——按照传统来讲，一个地区是由几个州组合而成的，这些地区主要划分为北大西洋区、南大西洋区、北部和中部地区、南部和中部地区、西部地区。因此，600万移民迁移的距离是非常远的。或许我们可以想象，实际上，很多人由东部地区迁移到了中部和西部地区，中部和西部地区大约接受了 600万移民中的 500万。让我们一起来看一下，截至 1900年，几个工业非常发达的州将多少剩余人口迁到更加农业化的地区，见下表。(https://www.daowen.com)
州名人口马萨诸塞州 115，532罗得岛州罗得岛州（Rhode Island），全名为罗得岛与普洛威顿斯庄园州（The State of Rhode Island and Providence Plantations）。由于名称过长，一般简称为罗得岛州。在地理上它是美国最小的一个州，也是美国州名最长的一个州。此州是美国东北部新英格兰的一部分，也是美国独立革命中的早期13州联盟之一。——译者注
也就是说，仅在一代人的时间里，就有 250万人口由以上这 8个州奔向自由地区。这一数量大约是这些州出生人口的20%～25%。
但是，要想说明移民过程与资本主义的发展是相联系的，还需要一些其他数据证明，并且其中大部分代表了对我所描述的资本主义组织关系的一种逃离过程。这部分数据是根据自耕农场每年的分配而获得的。我们能够明确地发现，当经济出现衰退时，这些数字是怎样快速增长的，虽然这里并没有对移民增加的原因作出解释。这就是说，在这几年里，大批的工业后备军从工业地区大量涌出，并来到广阔的农村定居下来。这在定居更为容易的最初殖民年代里更是如此。例如，由于1875年宅地法案与森林培植法的实施，导致土地售出面积由 1877年的 2，698，770英亩猛增到 6，288，799英亩，并且在随后的两年时间里，继续增加到 8，026，685英亩。在此期间，工业危机也达到了巅峰期，但是1878年的移民却下降到1862年以来的最低点。随后，整个19世纪80年代都贯穿着经济衰退。这样一来，移民的数量也减少了一半——由1881年的66.9万人和1882年的78.9万人减少到1885年的39.5万人和1886年的33.4万人。虽然移民数量减少了，可是土地的售出面积却从19世纪80年代初期的700万到800万英亩增加到19世纪80年代末期的1，200万英亩。19世纪80年代中期，由于持续出现的经济衰退，美国工人阶级面临的危机到了最危急的关头。在芝加哥和一些城市里，无政府主义无政府主义是一系列政治哲学思想。无政府主义包含众多哲学体系和社会运动实践。它的基本立场是反对包括政府在内的一切统治和权威，提倡个体之间的自助关系，关注个体的自由和平等；它的政治诉求是消除政府及社会上或经济上的任何独裁统治关系。对大多数无政府主义者而言，“无政府”一词并不代表混乱、虚无或道德沦丧的状态，而是一种由自由的个体们自愿结合而形成的互助、自治、反独裁主义的和谐社会。——译者注开始有所发展。在 1883～1886年期间，一开始就有着强烈的社会主义倾向的劳工骑士团的追随者的人数由 5.2万人猛增到 70.3万人。1888年，这些追随者的人数又开始出现骤减，仅为原来的一半，巨大的力量变得衰弱了。于是，那些有着反叛思想的过剩人口，开始越来越多地前往西部自由的土地。Sering曾经这样论述 19世纪70年代的危机对人口迁移的影响：“1873年至1879年间，东部、中部和老西部各州的大部分农民出售他们的土地，店主和工厂主匆忙地收集他们剩下的财产，工程师、艺术家和工人聚敛自己的存款，所有的人都想在西部为自己找到新家。那时在纽约，到处都是土地经纪人在寻找买主，购买投机者以前大量购买的土地。几乎每个星期都有殖民者离开城市，光是从布鲁克林，每年就有1，000个家庭迁走。”（Sering，Die Landwirtschaftliche Konkurrenz，87）。——原注
但是，必须要阐明无产者的心态。美国的资本主义是在一个有着广袤的自由土地的大国里逐渐发展起来的，它的意义并不仅仅体现在逐年逃离资本主义束缚的移民者数量上。相反，我们应该记住，只要一想到自己可以随时都能成为一个自由的农场主这一点，就已经让美国工人们充满了安全感和满足感，可是这对那些欧洲工人们来说，却完全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心理状态。假如一个人能够活在这样的幻想之中，他真的可以在逼不得已的时候选择逃离受压迫的处境，那么当面临任何压迫时，他都更容易忍受。
显而易见，这就是为什么工人阶级的地位在未来经济模式下都将必然以一种非常特殊的方式继续发展的原因。能够选择投入或撤出资本主义，这种可能性就可以在一开始把对资本主义经济体系的各种敌视态度一一拔除，结束任何振荡带给资本主义的冲击。
在接下来的引文当中，亨利·乔治亨利·乔治（Henry George，1839～1897）是现代土地制度改革运动人物。——译者注（Henry George）在其著作中非常形象地描写了美国人开朗、坦率的性格，在他们的内心当中，充满了满足感，与整个世界及社会生活的和谐，都同那片未被开垦的自由土地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
这片公共土地——等待着私人去占有的广袤土地，被那些精力充沛的人们双眼所注视的巨大公地——从首批殖民者开始到大西洋沿岸定居的那一时刻起，它就已经成为塑造我们民族个性和锻造我们民族精神的重要因素之一。并不是因为我们取消了有头衔的贵族，废除了传统的长子继承制；并不是因为我们所有的官员都必须通过选举产生，不管是学校的董事还是一国的总统；并不是因为我们的法律以人民的名义而不是以君主的名义执行；并不是因为我们国家实行了政教分离；并不是因为我们的法官不戴假发——所以我们才能够不受到在国庆日演讲中提到的那些人们所谴责的旧世界的专制影响。人民的智慧，生活上的舒适，积极的创造、适应能力和同化能力，独立自由的精神，以及我们的人民所特有的活力和希望，以上这些并非是原因，而是结果——都源自于那些广阔的、没有束缚的自由土地。这片公共土地已经变成了一种转变的力量，它能够将那些不勤劳节俭的、没有理想的欧洲农民转变为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西部农场主；它甚至还将自由的意识赋予给那些城市中的拥挤居民，成为那些从来不曾想过在此避难的人们的希望之源。当欧洲的孩子们长大成人以后，会发现人生宴席上一切有利的位子早已被人捷足先登了，无奈之下，他们只得与同伴们一起去争夺那些残羹冷炙，甚至连抢到或偷到一个位子的千分之一机会都没有。可是，对美国的孩子们来说，不论他们的出身是怎样的，他们始终抱有一种希望，那就是他们的背后还有大片的公共土地在等着他们。这种认识、行动及反应早已渗透到了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之中，并将慷慨、独立、灵活及雄心赋予给了我们的民族。所有我们值得骄傲的民族性格，所有那些让我们的条件和制度比那些古老国家优越的原因，都应该归功于美国拥有廉价土地这个事实，因为崭新的土地总是等待着那些移民者们的开发。
以上就是美国为什么没有社会主义的原因。但是，我此刻的观点则是：所有到目前为止阻碍美国社会主义发展的那些因素，都将会消失或朝着相反的方向变化，其最终的结果将是，美国的社会主义或许在下一代人那里能够获得广泛的欢迎。
不过要想证明这个观点，就必须要对美国整体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进行一次彻彻底底的研究，我希望将来可以完成这项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