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随笔》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七、《随笔》[1]

(368[2])我听黄先生[3]说,他刚从中国来的时候曾把帽子留在教堂里;因为有人在中国对他说,欧洲的民风极为纯朴,大家都非常和善,从来不曾听说偷盗和死刑。所以,当他听说要对一个杀人犯执行绞刑时,他极为吃惊。

(403)孔子说,要平心静气。若是对激情听之任之,你将会变成什么?你将只能独自一人抵挡周围所有的人。这就是孔子为追求美德而提出的理由,确实很有道理。他看起来不相信灵魂转生,否则他不至于遗漏这条理由。

(404)《圣经》所载的洪水不是世界性的[4],世界性的洪水甚至不可想象。《圣经》记载说,洪水流经最高的山头[5],可是实际经验告诉我们,最高的水流只有27法尺,与水柱处于平衡状态的气柱也只有27法尺高的水的重量。因此,当水汇聚并向下坠落时,重量就会减轻,甚至还达不到27法尺,因为气不可能变成水,所以必须减除混杂在水中的气的重量。

(481)我在罗马听无任所主教傅圣泽神甫说,几乎所有中国人的下唇都比上唇往前凸,他们说话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像吹口哨一样。

他对我说,前一位皇帝[6]去世时,中国有三十万基督徒。现在这位皇帝[7]并非应该继承皇位之人,他是基督徒的敌人。不过,他在基督徒面前保持着某种表面的公正。由于是有一位传教士在先帝寝宫里说了一些对他不满,并对他的一个兄弟表示好感的话;皇帝致函一位巡抚,让他指控基督徒,使用什么借口都可以。依据这一指控,他宣布基督教危害帝国,只允许对帝国有用的欧洲人继续留在中国,其余欧洲人都应撤至澳门;由于他们曾为帝国做过有益的事,所以在澳门应该得到善待。有几位传教士要求留下来,理由是有若干亡人需要他们为之举行宗教仪式;这几位传教士终于留了下来,其中有几位又转赴中国各地。

传教士们只能在夜间外出,因为,他们的面容很容易被人认出。葡萄牙、德国和法国的耶稣会士相互为敌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其他传教士则都是所有这些传教士的敌人,所以,他们的名声很不好。

傅圣泽神甫对我说,有一天在宫里等候皇帝时,他听见一个中国人说:“你瞧这些家伙,他们比和尚还坏。”傅圣泽神甫大人说,法国耶稣会士把梅纳公爵的两架机器送给皇帝,德国耶稣会士出于忌妒,就说法国人坏话。

傅圣泽神甫认为,北京有两百万人。

(483)1729年2月1日,我与傅圣泽神甫有一次长谈。嘉乐[8]发现,傅圣泽反对中国礼仪,于是被调回罗马,让他在教廷支持嘉乐的教谕[9]。由于此前多罗[10]先生曾擢升一位反对中国礼仪的耶稣会士为主教,所以,有人把傅圣泽称作那位神甫的第二版。

修筑长城的那位皇帝征服整个中国之前,中国分成七个王国,国王们所作所为恰如欧洲一样,彼此因忌妒而你争我斗。

国力衰弱,治理不善时,帝国经常遭受盗贼侵袭。一旦发生饥馑,稻米稀缺,由于这个国家人口众多,妇女生育能力奇强,乡村里的领头人就对大家说:“各位乡亲,大臣们犯了大错,我们快要饿死了,大家一起去找食吧!”十个、二十个、三十个人很快聚集起来。在其他村子里,不同的人群打起来了,败者归附胜者,队伍于是日渐壮大,到处大肆劫掠,类似的情形往往是导致帝国倾覆的原因。

驾崩时已年逾七十的先帝[11],生前好奇心十足。他把路易十四说成是“搅得四邻不安的人”,在他眼里,瑞典国王也是“搅得四邻不安的人”。他听到俄国人战败的消息时很开心,为此特地把欧洲人[12]找来,仔细打听新消息。他答应让官方驿差把他们的信件带到广州,因为那时中国没有递送私人信件的邮局。

皇帝的宫殿是一张蜘蛛网,皇帝本人处在蜘蛛网的中心。他一动,整张网就跟着动,网动了,他也跟着动。有许多大街,有许多通向大街的城门,街边有许多官府和房舍,等等。

太监悉心关注君主,准确了解皇帝的一举一动、说话的声调高低轻重以及他内心的每一个想法所传递的意思。太监进入皇宫之前,要接受一个衙门的检查。有一个人为了能当太监,请人把自己阉割,却遭到相关部门的拒绝。他于是进宫跪在皇帝脚下,皇帝亲自对他进行检查后,觉得此人不错,于是把那个部门的所有官员通通撤职。

一旦冒犯了这位皇帝的权威,他杀人就跟捏死一只苍蝇一样,不过,除此之外,他倒是喜欢人家说他宽宏大量,在他颁发的上谕中也能让人感受到鲜血的珍贵。因为,中国的皇帝们都非常在意老百姓牢记中国哲人的这句箴言:帝国是一个大家庭,皇帝就是父亲。所以,这位皇帝每年都把税赋退还给若干省份。

中国哲人认为,没有子嗣是对父亲的忘恩负义,是最大的罪行,因为他们认为,没有子嗣的人不打算祭祀父亲,不准备向父亲表示崇拜。中国人口众多与此事关系极大。

傅圣泽先生说,印度礼仪被谴责,但却得到耶稣会士的认可;其实印度礼仪比中国礼仪危害更大。主要的传教团驻在马杜赖。

皇帝染病,传教士用一种名叫“治穷人”的药粉把他治愈了。这种药里面有一些催吐的药物和金鸡纳霜的成分。北京全城进行普查,凡是患有与皇帝同样病症的人,都可得到上面说的那种药粉,结果全都治愈。皇帝也服了这种药,他的高烧发展成了疟疾,金鸡纳霜把他治愈了。所有患疟疾的人都服用了金鸡纳霜。一位地位显赫的王爷和皇帝的一个儿子也服用了金鸡纳霜,其实他们并未染病。

(484)傅圣泽主教认为,北京有两百万人,罗塔教士认为有七百万。傅圣泽神甫的说法更准确。

(489)美洲的野蛮人如同中国人那样对传教士们说:“我们的国家比你们的强,证据就是你们到我们这里来,而我们却并不到你们那里去。这说明上帝肯定下凡在我们这里,而不是在你们那里。”

枢机主教波里尼亚克说:“说得好。”有人说,上帝若是把一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通通毁掉,四面墙壁之间依然还存在着空间。又有人说,如果把空间毁掉,那将会发生什么情况呢?回答是:上帝不可能毁掉空间,所以说,上帝不听命于他人,他就是上帝。他证明,他不听命于任何人。左边的空间与右边的空间性质完全相同,我们讲不出道理,为什么左边的空间与右边的空间性质没有任何不同,反之亦然。只有不听命于他人的人,我们才说不清楚他为何是这样或那样……所以说,空间是不听命于任何东西的,因而,牛顿的理论当然就会导向无神论。牛顿及其信徒们提出空间理论,借以摆脱上帝,他们提出万有引力理论,借以否定上帝推动宇宙运转的信条。

……

(490)傅圣泽神甫说,中国人不准开矿,借口是保护民众的居住条件,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不让许多人聚集在一起,如此聚集起来的民众曾经多次引发革命,因为这些人的想法与欧洲人截然不同。

(491)多罗抵达(北京)时,耶稣会士一个个冷眼旁观,他只能跟皇帝打交道,而皇帝始终与耶稣会士关系密切。皇帝对葡萄牙籍耶稣会士徐日升说:“且待朕妥善处置,俾使尔等平安无事。”皇帝弄明白分歧之所在后说道:“有人在大清国内到处诱人入教。此类人等竟然贬斥(中国)礼仪,或说应予遵从,或说不应遵从,吵得不可开交。况且教化王插手其间,意欲处置我国事务。”

皇帝竭尽全力试图改变多罗的态度,开始时以极高礼遇接见多罗;不久之后,皇帝颁发给多罗若干上谕,斥责他糊涂、无知……多罗呈文感谢皇帝,称为所受痛苦而感到幸运。多罗最终被勒令离境,遣送至澳门,把他交给对他怀有极度恶感的葡萄牙人。葡萄牙人说,有些传教士不经由葡萄牙径直前来中国,葡萄牙人加以阻挠,多罗却予以支持。

多罗在南京发表教谕,公布了此时尚未送达中国的教宗禁止中国礼仪的圣谕。圣谕要求所有在华传教士无条件执行。

时任北京教区主教的那位方济各会士[13],试图让在华传教士发誓遵守教宗圣谕,结果被捕,戴上九副镣铐。

接着派嘉乐来华,他毫无作为。他说此行是特地来向皇帝表示敬意。皇帝要他撤销教宗的圣谕。嘉乐闻听此言,潸然泪下,他说自己受教宗派遣,无权撤销教宗的圣谕。两个月后,嘉乐离华,行前表示将尽力争取撤销教宗圣谕。

在中国,把某省鱼儿产卵后的水送往全国,投入小池塘,施以人粪尿,鱼苗长大后移往大池塘,喂以青草。

(494)耶稣会士拒不执行克莱门特十一世禁止中国礼仪的圣谕,康蒂神甫[14]下令,倘若三年之后,耶稣会士依然不执行教宗圣谕,就禁止他们接受新教徒。(https://www.daowen.com)

……

(508)傅圣泽先生说,一个和尚临终时在七八个省里散布谣言说,传教士把临终者的眼睛挖出来,拿去做望远镜,从而在天文学上有了许多发现。

(517)在肯普弗所著的《日本史》[15]中读到,日本人的所有一切几乎都来自中国,中国人多次殖民日本。

(523)我认为,中国和日本之所以人口多于欧洲,原因之一是欧洲男子出生率高于女子,而中国和日本则恰好相反,所以能生孩子的女子就多。

(524)日本人无论犯什么罪,一律处以死刑,因为任何违背天皇旨意的罪行都是重罪。我们怎么对待上帝,他们就怎么对待天皇,道理是一样的。冒犯一个至高无上的人的罪行,便是大得无法再大的罪行。惩治罪犯不是为了让罪犯洗心革面,而是为了替天皇报仇。所有这些观念都是奴隶制的观念。

日本人不把罚款当刑罚,他们说,有钱人交了罚款就可逃避刑罚,而穷人却做不到。于是他们就把犯了罪的有钱人流放到荒岛上去。日本人的满门抄斩可能是从中国引进的,因为中国人对于大多数罪行的刑罚就是满门抄斩。

(554)我读了一部由马若瑟神甫从中文翻译过来的剧本。我觉得这个剧本与我们的道德观念不一致,不过,倒是并不违背理性。此剧名叫《赵氏孤儿》。赵是个穿袍贵族,屠岸贾是一个佩剑贵族,这两人都是晋国国君的宠臣。屠岸贾给赵设下了种种陷阱,最终把他和他的全家陷害致死,只有一个幼童侥幸得以死里逃生。这个幼童后来惩罚了屠岸贾。

与我们这里不一样,中国人不在公共场所而是在私人家中演出,所以如同马若瑟神甫所指出的,有时候角色数量比演员多,一个演员就得扮演多个角色。所以,演员登场时总要自报家门:“我是屠岸贾,晋王的大将军……”

我觉得这出戏蛮有意思,剧情很顺畅,有头有尾。这出戏让我们看到了这个国家的道德观念。我觉得,想要真正对中国人的道德观念有所了解,最好的办法便是把他们最重要的剧本翻译过来。

(643)今天是1737年6月2日,我会见了阿塞马尼大主教[16]。他是马罗尼亚人,在罗马长大。他如今在梵蒂冈图书馆工作。他曾去东方,也到过中国。他说,所有关于中国儒家礼仪的争论都毫无意义。他还说,任人皆知,中国的宗派多得难以计数,就连伊斯兰教在中国也势力很大。可是,从来不要求这些宗派遵守儒家礼仪。然而,耶稣会士既然有人做了官,就不得不按照官员的样子遵守礼仪。他们既然按照礼仪行事,自然就担心被基督教徒说成是偶像崇拜者,于是就放出话来,说什么这些礼仪并无宗教性质,基督教徒可以屈从这些礼仪,因为这些礼仪并不具有宗教性质。此话一点不假,皇帝下谕给基督教徒,不必照孔子规定的礼仪进行祭祀,只要照某某神甫说的去做就行了。哦!人对宗教的干预有多么严重,因为这里涉及他们的礼仪和面子。

大主教还说,相比之下,东方的基督教徒离新教比离天主教更远。因为他们宁可被杀也要遵守有关斋期的规定,参与各种礼拜活动。他们觉得自己与天主教一点也不矛盾,但与新教却矛盾多多。

大主教还说,阿比西尼亚只有一位主教,我想,此人可能是受亚历山大里亚主教派遣的一个外国人,但是,他的身材、面貌和体重都得达到某个标准。于是,他到达和离去时,都称体重。这个国家的首相始终由神职人员担任,皇帝的长子在宫中长大,其余的皇子都被遣送到一个小岛上去。黄金在那里是商品,可以进行贸易交换。人都住在帐篷里,来自利凡特[17]的传教士只有在中国和埃塞俄比亚受到礼遇。

[1]《随笔》(Spicilège),孟德斯鸠的一部笔记,主要记录他在阅读和思考过程中的一些想法。——译者

[2]《随笔》并非成篇文章,而是零星笔记,原稿中标以序号,译文予以保留。——译者

[3]指旅法中国教徒黄嘉略。——译者

[4]据史书记载,中国历史上的洪水早于《圣经》记载的洪水,孟德斯鸠由此对《圣经》有关洪水的记载发生了怀疑。——译者

[5]“水势在地上极其浩大,天下的高山都淹没了,水势比山高过十五肘,山岭都淹没了。”《旧约全书·创世纪》第7章,第20节,第21节。——译者

[6]康熙。——译者

[7]雍正。——译者

[8]嘉乐(Mezzabarba),教宗派往中国的第二位特使,1720年抵华。——译者

[9]嘉乐的教谕反对中国礼仪,遭到在华耶稣会士的抵制。——译者

[10]多罗(Tournon),教宗派往中国的第一位特使,1705年抵华。——译者

[11]指康熙。——译者

[12]指欧洲在华传教士。——译者

[13]此处指意大利在华传教士伊大任(Bernadinus della Chisa)。——译者

[14]教廷官员。——译者

[15]肯普弗(Engelbeert Kempfer),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医生,曾在日本逗留两年。著有《日本史》一部,1729年出版于海牙。——译者

[16]阿塞马尼(Assemani),在叙利亚的欧洲传教士。所谓马罗尼亚人,是指遵守叙利亚礼仪的天主教徒。——译者

[17]指小亚细亚一带。——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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