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随想录》

十一、《随想录》[1]

55（1336）[2]　耶稣会和冉森派把他们的争执带到中国去了。

87（1465）

……

倘若有一个比鞑靼人更闭塞的民族征服了中国，那就再见了，中国面孔！倘若亚洲的黄种人民族遍布欧洲，那么我们会变成什么呢？

192（1490）　据中国的编年史记述，公元前1196年，北方蛮族因人口众多而扩散到中国的东部海岛上。

234（1489）　我就世界人口减少所说的话，应该在涉及中国时稍作修正，因为中国的情况似乎有些特殊。尽管他们杀害婴儿。中国人口：1）如同亚洲其他地方一样，中国没有阉奴。2）中国人扩散人口时考虑的是宗教，他们需要有人祭祀祖先——参阅我所收集的傅圣泽神甫提供的关于中国的资料。稻米、中国人口众多的原因。

这个国家的气候肯定有利于人口繁殖，此外，生活所需的一切物品都很丰富，除了与鞑靼人，中国人无法与邻邦发生战争，因为他们的国土与邻邦完全隔开。如今由于鞑靼人的战争和佛教的传入，中国的人口如今应该不如当年游记作者们所说的那样多了，等等。

当你深入考察时，中国历史悠久的奇迹就烟消云散了。如今的波斯依旧是居鲁士的波斯，如今的欧洲政体依然是恺撒时代的政体，但是中国却不再是原来那个帝国。中国由于与其他国家截然分隔，所以不管那里发生什么样的巨变，人们始终把它视为一个与众不同的国家。

235（1487）　不管有人说什么中国人是野蛮民族，他们吃人肉，等等。［我认为，这不是事实，尽管阿拉伯旅行家[3]有过这样的报道。］[4]

271（1770）　……当这些省督们发现大难临头，首都将被占领，皇帝将要被俘时，便不再考虑个人特殊利益，趁敌人尚未到达之时，赶紧煽动骚乱。过去因惩罚就在眼前而不敢不服从的那些人，如今因惩罚遥不可及而不再服从。帝国瓦解，首都失陷，征服者与省督们争夺地盘。中国就是这样，多次被盗贼摧毁，多次被鞑靼人征服。

……

272（956）　比菲埃神甫[5]对美所作的定义是：最普通的东西的汇集。这个定义若能得到阐释，肯定是对美的极佳定义，因为它把一件说不清楚的事情说清楚了，因为这是一个情趣问题。

……

比菲埃神甫的这个原则非常好，完全可以用来解释：为何一个法国美女在中国人眼里丑陋不堪，为何一个中国美女在法国人眼里丑陋不堪。

312（1981）

……密西西比许多地区的气候与中国很大部分地区的气候一样。

374（2154）　不宽容是犹太教教义的一个标志。据说，日本有七十个教派，却没有任何一个教派为争当第一教派而争吵不休，尽管大郎是其中一个教派的领袖，而且天皇对他的尊重超过教宗在我们各国国王心目中的地位。

我知道，在中国没有不同教派之间的争论（杜赫德神甫刊出了一篇中国文人攻击佛教的文章），但我知道针对基督教有许多争论。因为，我们一张嘴就说：“所有宗教都不好，只有我们的是好宗教。”

433（1488）　有一件事让人感到非常惊奇，那就是东方的历史始终透露出一股奴役的气息。中国老皇帝喝醉了，与他一起喝醉的大臣让人把自己捆绑起来，并说皇帝已经在醉态中判他死刑。从此他再也不敢喝醉了。

434（2124）　中国人把上帝的公正比作一张大网，这是一种非常值得称道的想法。在网里来回游动的鱼儿们自以为很自由，其实都是被囚禁的。捕鱼人也是这样，他们自以为不会受到上帝的惩罚，其实他们也都被囚禁在网中。

453（1335）　若是把一个耶稣会士和一个雅各宾会士[6]派到新开拓的王国去，一年以后，你就会发现，耶稣会士在宫廷里，雅各宾会士在流氓恶棍中间。

531（1344）　我不希望有人去向中国人传教。因为首先应该让他们看到，他们的宗教是一种虚假的宗教，他们自己都是坏公民，然后才能让他们变成基督教徒。

647（1771）　货币的发明促进了大帝国的出现。所有没有货币的地方都尚未开化，因为那里的君主无法使自己富有得让人臣服，也无法收买足够的人来压制所有其他的人。人人所需都很少，很容易满足，也很平等。这种平等产生于无奈。所以，蛮族和鞑靼人的头领从来都不是专制独裁的君主。

710（1434）　有些人跑到世界尽头去劝人皈化，而且首先想到的是劝说那里的君主皈化。他们试图把国王们的光辉置于上帝的光辉之下，因为他们自己身上闪耀着上帝的光辉。但是，他们完全不能接受国王们的祭献，也不愿意在宗教的建立过程中见到世俗社交因素起作用；于是，他们从日本和中国被赶走了。他们对取得的胜利和传教中的若干殉教者颇为满意；他们为自己的事业失败而感到荣耀，甚至比他们如果能得到成功感到更荣耀。

757（1088）　我觉得，在炎热的国家里，妒忌是必需的，在寒冷的国家里，自由是必需的；这是有物质原因的：

在气候炎热地区，女子长到八岁、十岁或十二岁就可以婚配和生育，她们衰老得早，也就是说，童年与婚姻几乎同时到来。通达事理才能掌控自己，然而，追寻愉悦则能让人忘乎所以，然而，通达事理和追寻愉悦永远不会并存；所以，必须让妇女处于被支配地位。女子年轻美貌时丧失的权力，不可能在年迈时借助通达事理重新获得。总之，在炎热地区，女子只有年迈时才懂得理性地处事，只有在她们不懂得理性地处事时才姿色姣好。女子从来没能对男性取得某种优势，她们早早衰老则必然导致一夫多妻制的产生。

在气候寒冷地区，女子在最通达事理的年龄结婚，此时她们更能控制追寻愉悦之心。她们年老不久之后，她们的丈夫随之进入老年。男子无节制地饮用烈酒，使得女子在大多数时间里对男子拥有理智的优势。在某些国家里，一到夜晚，全国皆醉。女子由于时时需要保护自己，在这方面具有一种天然的节制，所以相对男子而言，女子具有巨大的天然优势。男子当然也有其天然优势，男女于是就处于平等地位。

罗马的法律只允许娶一个妻子，此法后来也成为基督教法。鉴于以上所述，这项法律符合欧洲的物质条件和气候，不符合亚洲的物质条件和气候。也正因为如此，伊斯兰教在亚洲如鱼得水，而在欧洲则困难重重；基督教深深扎根在欧洲，却在亚洲遭遇毁灭性的打击；伊斯兰教在中国取得蓬勃发展，基督教在中国却进展甚微。

……

854（1003）　人受制于五种不同的东西：气候、风尚、习俗、宗教和法律。对于每个民族来说，这五种东西的作用强度不同，其中一种最重要，其余四种的作用相应减弱。中国人受制于风尚，日本人因受法律的制约而变得暴戾，习俗曾是罗马人和斯巴达人的决定因素，如今欧洲南部则是宗教决定一切。

876（2163）　新皈依的基督徒过去崇尚偶像，入教后满脑袋依旧是那些从天上来到人间的神，诸如阿波罗、尼普顿等等，或者是跻身于诸神之列的圣人。这就使得三位一体的神话比较容易被他们视为真理而被接受。由于逐渐脱离犹太教的迷信，基督教随之增加了异教色彩，恰如长时间装在酒瓶里的烈酒，渐渐失去酒味，转而散发出酒瓶的气味。纵然基督教能在中国站稳脚跟，这种东方基督教肯定与西方基督教迥然有异。

906（709）

……

有人习惯于食用动物的肉，而不是动物的乳汁和出自土地的果实，我不明白这样对人是好还是不好。我相信，人的健康会因此而受损。肉类需要加工烹调，因而需要添加食盐和调味品；再则，先要用牧场饲养动物，然后才能用动物供养人。然而，如果直接用土地出产的果实供人食用，同量的土地就可以多养活不少人。有人在英格兰做的试验表明，牧场增多的结果是种地的人减少，最终促使人口减少。我相信，中国人口之所以如此众多，原因是大多数中国人以稻米为主食，因而可以养活多得多的人。

1107（1342）　在不信教国家传教实在是糟糕透顶的事情！国王若是改宗基督教，他就变成了人民的敌人，人民若是改宗基督教，他们就变成了国王的敌人。

1271（620）　礼貌。无论在哪个民族中，人的内心活动都引起一种礼仪性的外部行为，人们将之称作礼貌和礼仪。这其实是不成文的法典，所有人都承诺要在相互关系中遵守。人人都默认，相互之间要有某种彼此尊重的表示，倘若没有这种表示，就构成冒犯。

蛮族的此类法规很少，不过，在有些民族中，此类法规数量实在太多，以至于变成了强制和暴戾，乃至扼杀了一切自由。例如，中国人就是这样。

1301（761）　对杜赫德神甫和耶稣会士的地图、沙皇派遣的白令船长的地图、德里尔[7]先生的地图鞑靼部分的看法。

杜赫德神甫的地图中的鞑靼部分一直向北延伸到55度。

……

在德里尔先生的地图上，阿穆尔河在北纬46度注入大海，而在耶稣会神甫们的鞑靼地图上，阿穆尔河是在52度50分上注入大海。前面已经说到，白令船长的地图是从北纬50度开始一直向北的，所以根本没有阿穆尔河口。这样看来，德里尔先生的地图可能比耶稣会神甫们的地图更好些。

1336（1467）　在你们读过的历史书中，有一些人因杀死蹂躏田野的怪兽而受到称颂，对此我丝毫不觉得惊奇。那是因为这些地方当时居民稀少，怪兽可以顺着河流从鳄鱼之乡进入这些地方大肆蹂躏，鳄鱼也就是人们所说的龙。

1356（769）　亚洲与欧洲的巨大差异。在欧洲，从炎热地区到寒冷地区逐渐过渡，与纬度几乎成正比，所以从炎热经由温和过渡到寒冷。但是在亚洲，炎热地区和寒冷地区之间没有温和地区，走出炎热的中国，到了40度、41度、42度，就比挪威还冷，连小麦都无法生长，原因在于地势高和硝酸强。这种状况影响了人的秉性和习性，因而北方进犯南方比较容易；那里只有两种民族，一种粗野凶狠，另一种因炎热而柔弱。

1544（2131）　佛教和道教传入中国带来的麻烦：从此出现了战争和血腥杀戮。有一位皇帝不得不一次就杀死十万和尚与道士。中国人民过去生活在地球上任何其他民族都不曾有过的最完善、最实用的道德之下。有人却跑到那里去向人民和皇帝本人灌输寂静主义和灵魂转生论，灵魂转世论禁止杀生，就连罪犯也不能处死，并且还主张，人的道德义务不是别的，就是供养僧人。

1561（2132）　所有传入中国的宗教都未被看作新宗教，而是作为原有宗教的补充被接受。孔子既然留下了对鬼神的崇拜，也就对这些作为补充的外来宗教敞开了大门。

1609（113）[8]　西藏国王[9]致函罗马教廷传信部[10]。你们向我派来的一个人告诉我们说，你们的宗教要求穿黑色服装。你们派来的另一人却以穿着灰色服装为荣。他们两人相互极端仇视，以至于尽管远离他们的祖国数千里，却是一见面就争吵。敝国虽然幅员极为辽阔广袤，他们两人却竟然无法同时生活在敝国。我曾对他们说，他们可以把敝国分成两半，一人往东，一人往西。但是，他们却不愿意让其中一人去另一人永远不会去的地方。我承认，他们确实拥有一些数学知识，但是，他们难道不能既有学问，又不那么疯狂吗？既然他们说是衣着的颜色让他们如此愤怒，我就对他们说，干脆脱掉你们自己的衣服，改穿我们的官服好了。此外，我想，他们或许因为从来不近女色，脾气才如此僵硬。于是，我决定让他们各娶一个妻子。

1656（523）

……

中国人：“距离导致尊敬。”

1693（260）　灭绝家族的法律。东方的不少地方都作兴对罪犯实行满门抄斩。在那些国家里，妻子儿女都被视为家族的工具和附属品。把他们没收，就像我们这里没收财产一样；他们只不过是父亲或丈夫的财产而已。

1724（323）　就像希腊人那样，中国立法者也把音乐纳入风化之中；不过，他们并没有相互模仿。

1730（304）　气候。征服中国人和莫卧儿人。所有的区别就在于，鞑靼人建立莫卧儿帝国是在接受了伊斯兰教之后，而日本被征服则是在此之前。

对此需要做一些解释。

这两个帝国是在鞑靼人入侵之后建立的。

日本被鞑靼人征服，这一点是无须怀疑的。日本的政体和政制与北鞑靼人征服的莫卧儿一样。与莫卧儿人一样，日本人也源自鞑靼人。大郎完全依附于鞑靼人的大喇嘛。日本人的驱鬼或驱病巫师与鞑靼人的巫师一模一样。成吉思汗下令把他的敌手扔进沸水锅里，日本人也有这种酷刑。莫卧儿人和日本人几乎崇尚完全相同的信条，他们的宗教信仰很淡薄，对于教义很淡漠。鞑靼人从不在宗教问题上发生争执，日本人也是如此。在基督教传入之前，那里的人享有完全的宗教信仰自由。与此相同，鞑靼人依据信仰原则，保护所有宗教。无论中国历史学家怎么说，我们今天所见到的充分证明，他们从来没有能力征服日本。不但如此，这两个民族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征服者成为土地的主人，君主或将军把土地作为一种采地进行赏赐。这些土地的不可继承性似乎合情合理，因为土地是分给军队的，而官兵都由君主选定，所以，职位既然不是世袭的，对于职位的奖赏当然更不应该是世袭的。这是所有参与征战的军人的想法，也是我们法兰克人以及征服了罗马的所有哥特人的想法。但是过了不久就有人觉得，由于土地的所有权不牢靠，土地不久就会被撂荒。自由精神催生了财产精神，我们的采地于是就变成世袭的财产。这种做法在亚洲行不通，因为亚洲缺少自由精神。采地只能具有终生拥有性质，甚至依然可以由朝令夕改的君主随时赐予或剥夺。这种朝不保夕的精神摧毁了印度斯坦的村庄、农民和土地，把印度斯坦变成了世界最大的荒漠。

倘若不是气候与宗教不同，同样的事情也早已发生在日本。

1753（272）　为什么焚毁中国书籍？因为中国文人捍卫旧政制。(https://www.daowen.com)

1757（269）　中国皇帝自损寿命。

1763（209）　光荣、荣宠、激励。依照惯例，仅仅把王冠戴在征服者的遗体头上是不够的，还要把它戴在他的父亲的遗体头上。正因为如此，征战获胜的希腊人不但为自己获得了光荣，也为他的父亲和祖国获得了光荣。

中国也是这样。

1769（414）　民法的一处细微变动往往导致政制变化。变动看起来很小，后果却巨大无比。比如，由于人口普查结果出现变化，国家的权力从一部分人手中转移到另一部分人手中。

一辆四轮车可以用三个轮子乃至两个轮子前进，但必须调整轮子的位置。中国人也是这样，当他们允许外国人进入该国时，他们的民法也要做相应的调整。

1774（271）　《孟子》第四章第二节（见杜赫德神甫主编的《中华帝国全志》第二卷）记述了过去如何惩罚封建诸侯。对于初犯者给予降等处分，再犯者被取消年俸或收回封地，对于第三次触犯者，则派遣军队前去逼他下台[11]。为此常常授权邻国国王去执行此项命令。

德意志如今依然采用后面这种做法。

1775（321）　中国人和日本人。在习俗方面没有多少相似之处；都很机智；风尚则大异其趣。中国人平和、谦逊、通情达理、虚情假意、悭吝贪婪；日本人是武夫，好惹是非、放荡、疑心重、野心大、胸怀大志。日本人和中国人都信奉佛教，佛经很晚才经由朝鲜传入日本。——肯普弗[12]。

日本人很可能是从鞑靼过来的。

1785（324）　鞑靼人在丝毫不改变中国原有政制的同时，强迫中国人改变服饰。这样做的目的是掩盖两个民族之间的差异。

1792（363）　中国的基本原则是敬爱父亲，法律鼓励多生子女。所以，杜赫德神甫在《中华帝国全志》第二卷第119页中写道：“父亲若不能嫁女娶媳，就会脸面扫地。没有子女的人等于没有尽到其身为人子的责任。”可是，法律却允许出卖或丢弃孩子，由于道德和法律管得过宽，所以不得不用此类做法来加以修正。

1839（315）　土地所有权，万物之母。中国之所以治理良好，而且不像其他亚洲国家那样日渐消亡，那是因为中国确立了土地所有权。土耳其、波斯、莫卧儿和日本都没有做到这一点，至少没有完全做到。中国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原因在于若不确立土地所有权，百姓就会造反；而在其他那些国家，充其量只是难以察觉的缓慢消亡而已。

1849（280）　加洛林王族所建立的这种附属关系，过去也曾在中国建立过，这种政体并未造成什么恶果。这是一种君主政体，而不是专制政体。德意志也是这样。

1865（193）　此书不是为一个国家专写的。任何国家不可能对此书有任何怨言。此书是为所有人撰写的。说是有人被一部阐述道德的书冒犯了。此事真是闻所未闻。我们知道，中国有皇帝焚毁了哲学著作和礼仪著作，并庄严地加以禁止。然而，这些著作却以更为庄严的方式恢复了。其实国家需要这些著作甚于任何人。

1879（267）　中国。国土性质使中国不宜分成多个国家，除非作为一个采地分成若干部分，但共属于一个整体。如前所说，就生存之缺乏保障、生活之艰难而言，中国为世界之最。所以，无论哪个省份都休想在两年之内不需其他省份的支持。生计所需犹如一根链条，把所有省份拴在一起，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帝国之中。

我们看到，皇帝的法律禁止国王们截断流向毗邻王国的江河，因为断流会使邻国无法存活。

这个帝国三面被大海、沙漠和高山阻隔，来犯的敌人只能从北方入侵。所以，帝国的重心一直在北方。南方诸省人民在英勇善战方面远逊于北方诸省人民，所以南方很难脱离北方。

1880（268）　中国尽管幅员辽阔，它的专制主义有时却不得不有所收敛，原因何在？帝国的疆域起初并不十分大，奢华和财富对君王们的腐蚀因而也不很大，他们所拥有的只是北方那些贫瘠的省份，那里的人不那么娇气，比较能够吃苦耐劳，习俗因而比较淳朴。

整个南方尚处于野蛮状态之中。促使野蛮民族寻求在中国人统治之下生活的原因，是中国的繁荣和幸福（中国历史上鲜见征服性战争）。

我们将要说到，中国的气候条件使人天生具有顺从的奴性，所以，尽管中国的条件本应使之建立共和政体，事实上却连共和政体的影子也看不到。

中国的政体是一个混合政体，因其君主的广泛权力而具有许多专制主义因素，因其监察制度和建立在父爱和敬老基础之上的美德而具有一些共和政体因素，因其固定不变的法律和规范有序的法庭，视坚韧不拔和冒险说真话的精神为荣耀，而具有一些君主政体因素。这三种因素都不占强势地位，源自气候条件的某些具体原因使中国得以长期存在。如果说，疆域之大使中国是一个专制政体国家，那么，它或许就是所有专制政体国家中之最佳者。

第二朝代的第八位皇帝[13]镇压了劫掠皇帝属下诸省的南方民族，由此可见，南方此时并未臣服于皇帝。

第三朝代的第十一位皇帝[14]在位时，被扬子江阻隔在南方的一些民族因蹂躏帝国而被镇压。由此可见，南方此时尚未对帝国表示臣服。

第三朝代的皇帝们治国比较贤明。当时日子难过，皇帝的权威有限，诸侯们要求宽松，帝国的幅员也比较狭小。疆域扩大肯定削弱了帝国的实力，因为，鞑靼人两次入主中原都是在帝国的疆域扩大以后；鞑靼人建立了中国的第二十朝代[15]和第二十二[16]朝代。在此之前，鞑靼人在可怕的内乱纷争中曾多次进行渗透和入侵，但从未在中原站稳脚跟。

1887（348）　商业史。据我们所知，航海业当时仅限于地中海和黑海，大洋上无法航行，罗盘尚未把全世界连成一片。

……

每个大民族几乎总是把自己看作唯一民族。中国人认为，他们的帝国就是世界；罗马人认为自己是世界的君主；在征服者眼里，人迹罕至的非洲大陆、美洲大陆就是整个地球。

……

1889（223）　专制主义。不应让欧洲的国王们面临亚洲专制主义的危险，具有坚韧不拔的意志是一种小小的福分，在欧洲获得这福分相当不容易，所以，明白事理的人不可能对此心怀嫉妒。

欧洲的国王作为俗人治理他们的国家，他们享有与诸神一样的地位，永远不会变坏。

亚洲的国王作为神明治理他们的国家，他们与俗人一样，不断地面临着不堪一击的危险。

1909（308）　妇女与宦官。我们注意到，在中国，君主沉湎于妇人的害处较小，离不开宦官的害处较大。皇帝一旦把自己交给宦官，宦官立即以皇帝的主子自居。政体的弊病和苛政逼得人民揭竿而起。皇帝纵然想要补救也为时已晚，因为圣旨已经无法传出皇宫。于是内战爆发，反对宦官的一方如果取得胜利，混在宦官之中的皇帝随着宦官一起完蛋。

可是，皇帝如果被妇人控制，后果就不那么严重。妇人们的利益各不相同，宦官挑唆她们互不信任，使她们无法团结一心，反而会自相残杀。妇人的打算不周密，她们的谋划不深也不远，但比宦官更加胆大。总之，君主因品德缺失而造成的祸害大于君主因谋略缺失而造成的祸害，这种情况相当少见。上面这段话只是用于中国，不应将之视为普遍规律。

在杜赫德的《中华帝国全志》中，明朝文人唐荆川的一篇文章对此有很好的见解：

“君主若是依仗宦官，就会把宫廷中品德高尚、才华出众和恪尽职守的人视为外人，这些人于是便抽身而退。君主会睁开眼睛寻找宫廷外面的官员给予支持吗？这些官员也不知道怎么办，因为君主已经成了人质。宫外官员的举动如果不成功，就会有一个野心家设法把皇帝与宦官搅成一团，煽动人民把这些家伙一网打尽。”

沉湎于女色的害处较小，因为，只要君主认识到自己的这个毛病，便不难改正。可是，如果因过分信任而把自己托付给宦官，他就无法回头，只有死路一条了。

从桓帝、灵帝到献帝，宦官为所欲为地主宰着中华帝国，搅得天怒人怨。

1910（295）　贡品。贡品越丰盛，正直的人越想逃避征收贡品的责任；贡品越丰盛，正直的人在贡品上做手脚的顾虑越少。

你说，那些得了好处的臣民将会更加起劲地工作。——是这样。——你这是舍近求远。

以为增加贡品就能增强实力，这无异于一位中国人所说（参见杜赫德《中华帝国全志》第二卷第503页关于告密者的记述），以为把一张兽皮使劲撑就能撑大，结果却是把它撑破。

1987（652）　……一位君主竟然让自己的国家用战争碰运气，他所面临的风险只有他亲手采摘的花环才能补偿。我以路易十三为例，他长期打仗，仅仅是为了红衣主教黎塞留的光荣；在长期繁荣之中，他眼里只有这位红衣主教大臣，却没有他自己的统治。他的弱点若是少一点，他就可能成为各个国家的玩具，因为他很可能要亲自治理国家。他的弱点如若稍稍多一点，他就可能远远胜过他所有的前任们，因为他一直在一个大臣的控制之下，这位大臣的才干吞噬了整个欧洲，然而，这位大臣让他得到的荣耀，除了能与年方六岁就征服了中国的那位鞑靼皇帝媲美之外，再也没有更多的荣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