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满高处
第十三章 阳光洒满高处
亚里士多德说,事物的本质就是它能够达到的极致。《旧约》清楚地表达了这个道理。《旧约》的本质可概括为两点。一点就是对上帝的认识,这种认识的崇高、庄严与优美无从超越。另一点是对人的软弱、罪恶以及对人寻找上帝的能力的认识,这种认识的深刻也是从所未有的。这些是《圣经》中最精华的部分,比这低级的东西对于宗教来说都不重要。下文只讨论《旧约》中最高尚的东西。
有强烈的大风,山崩石碎,但耶和华不在风中;风过以后有地震,但耶和华也不在地震中;地震过后有火,耶和华也不在火中;火后有低微柔和的声音。以利亚听见了,就用自己的外衣蒙着脸,走出来,站在洞口。忽然有声音向他说:“以利亚啊,你在这里干什么?”
这段话的写作年代无法确认。这段话出自《列王纪》,但《列王纪》的早期部分和后来部分无法清楚区分。就这段话而言,无法断代是个很大的遗憾,因为整部《旧约》没有比这段话更值得重视的了。
摩西的上帝在火中。上帝在燃烧的灌木中显现。他在火中降临西奈山,“那地有烟上升,好像烧窑的烟一样”。对许多《诗篇》作者而言,上帝在风中:“借着风的翅膀急飞。”“耶和华的声音……震断了黎巴嫩的香柏树。”“狂风执行他的命令。”他也曾在地震中:“那时大地摇撼震动,天的根基也都摇动;它们摇撼,是因为耶和华发怒。”从时间的开端到先知最高明的篇章,《圣经》中常有上帝在自然力中显现的记载。但与此观念相对的,还有另一种认识,很可能就是在此处以利亚的故事中最早成形的并越来越占据突出地位。根据这种认识,上帝的确奠定大地的根基,让星辰各安次序,但他的声音却是向内的、低微柔和的,力量却超出大风、地震和大火。
在今天,《旧约》被用来作为上帝的权威证明,作为上帝存在以及上帝如何存在的证明。因为以赛亚如此这般说,上帝也就如此这般是。然而《旧约》中却没有这样的逻辑。我们被告知,摩西是希伯来人中最伟大的,上帝曾和他面对面讲过话,可以赛亚或者任何人,都从来没有引用过上帝对摩西说的话,以支持自己对上帝的信仰。《诗篇》从来不会说:“要知道所有其他民族的神都是偶像,而我们的主创造了诸天,因为摩西是这样宣告的。”以赛亚也永远不会对他身边的人讲:“摩西说上帝是个仁慈的上帝,所以相信吧,他将宽容原谅。”耶利米和以西结都曾将上帝描绘为好牧人,以赛亚也一样,但《诗篇》第23篇的作者,根本不觉得需要回到这些伟大导师那里去寻求权威,说“主乃是我的牧人”。他有他自己的知识。何西阿和第二以赛亚说过美好温柔的上帝之爱,但《诗篇》第103篇的作者,并没有引证他们任何一人来强调他的断言,“我的心哪,称颂耶和华!他以慈爱和怜悯作你的冠冕”。他表达的是自己学到的,并知道是真实的,因为他是从上帝那里学来的。
《旧约》中的伟大导师们没有一个不相信他们是和上帝直接接触的,他们甚至知道得比这还多。他们相信,“通向上帝的道路在每个人心中”。这话是亚他那修(Athanasius)说的,但几百年前希伯来人就已经说了同样的话。人的灵是耶和华的灯。“那光来到世界,是普照世人的真光。”圣约翰如是说。上帝的光点亮它,用低微柔和的声音对所有人言说。
《旧约》就是确认上帝直接对人言说的记录。
在最伟大的《诗篇》中,尤其是在《先知书》中,上帝以人力难测的方式无限超越他的造物,无定而永恒,不受时间、空间的约束:“在你看来,千年好像刚过去了的昨天”;“看哪!天和天上的天尚且不能容纳你。”“从永远到永远,你是神。”与上帝持久的忠诚相对照的是人的孱弱无常,“像翻腾的海,不能平静”。人的卑劣,“人心比万物都诡诈,无法医治”,和上帝的完美相对照,对上帝的崇拜在“圣洁的光辉中”。只是哪怕在人和神之间有着无限的距离,上帝仍然是“近处的神”,在造物主和被造者之间存在关联。“于是,神照着自己的形象创造人。”二者之间的鸿沟并非不可逾越,上帝在人的近处,在人非常近的近处。
耶和华啊!你鉴察了我,你认识我。
我坐下,我起来,你都知道;
你在远处就明白我的意念。
……
耶和华啊!我的舌头还没有发言,
你已经完全知道了。
我到哪里去躲避你的灵?
我往哪里去逃避你的面呢?
如果我升到天上,你在那里;(https://www.daowen.com)
如果我在阴间下榻,你也在那里。
如果我展开清晨的翅膀,
飞到海的极处居住,
就是在那里,你的手仍必引导我,
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
《旧约》有它自己的道成肉身的概念,就是圣灵在人的精神之中。上帝是“在内的超越者”:
因为那至高无上、
永远存在、他名为圣的这样说:
虽然我住在至高至圣的地方,
却与心灵痛悔和谦卑的人同在。
然而被带近上帝,就要感受到无限完美的威压,感受到强烈的软弱和渺小。神光照耀,显示出人心的黑暗,“黑暗里的光明也是黑暗”。什么都一览无余,什么都清清楚楚,赤裸裸地黑暗着,少一分都不可能。“我要承认我的罪孽。”
《旧约》只是简单提到这种让人绝望的自我认识,随后就很快接上了对上帝欣喜的认识。他照亮人的本性的光芒,也照亮了他自己。他是全善,所以他有无限的同情心。他有“丰盛的慈爱”,他“乐意饶恕人”,“因为我,耶和华你们的神,紧握着你的右手,对你说:不要惧怕,我必帮助你”。灵魂向他诉说:“耶和华啊!如果你究察罪孽,主啊!谁能站立得住呢?”上帝回答:“我涂抹了你的过犯,像密云消散;我涂抹了你的罪恶,如薄云灭没,你当归向我,因为我救赎了你。”这丰盛的慈爱,悔罪和祈祷换不来。
能得到不配享有的宽容,这种信念带来强烈的感激和喜乐。心灵全然转向上帝,忘记了自我甚至自我批评。“他转向我,听了我的呼求。他把我从荒芜的坑里,从泥沼中拉上来;他使我的脚站在磐石上,又使我的脚步稳定。他使我口唱新歌,赞美我们的神。”“愿人因耶和华的慈爱,和他向世人所行的奇事称谢他。”“因为他使干渴的人得到满足,又使饥饿的人饱享美物。”
从这样的喜悦中,看到了上帝的奇迹,其他的愿望都退居其次,剩下的愿望也就只有尽量靠近所有善的源头,谦卑地分享那种美好,以拥有“手洁心清”、“内心的诚实”,就像世界上除了那低微柔和的声音和聆听的灵魂,再也没有别的东西,灵魂终于通过上帝了解了上帝的意愿。“听祷告的主啊!所有的人都要到你面前来。”在所有出口的祷告中最诚恳的是,“耶和华我的磐石、我的救赎主啊!愿我口中的言语、心里的意念,都在你面前蒙悦纳”。
《旧约》的心灵历程最终到达的地方是:“除你以外,在天上,我还有谁呢?除你以外,在地上,我也无所爱慕。”
只有生命的外在在变化。在生命的内里,曾经是的依然会是,太阳底下没有新事物。《旧约》是一本关于人类体验的伟书,最伟大的体验由其中的《先知书》和《诗篇》表达出来。他们对那些对所有知识来说都至关重要的东西有着深刻的认识,他们知道“人心中有什么”。他们的话语不是让我们因为感到怪异、新奇而惊讶,让我们惊讶的是,它们揭示出我们和遥远的过去竟然有何共通的感受,有何类似的世界观,他们为我们揭示出我们虽不知道但总在我们心中的东西,他们是人性的代言人。我们通过他们,不仅认识到所有对善的憧憬的永恒,而且也认识到人类生命的延续,所有人类在根本上的一体性。他们眼中的生命和我们眼中的是一样的,如此短暂,却又奇怪地不断流淌,生生不息,出生总紧跟着死亡。他们也和我们一样面对生命,面对生命的神秘,他们同样感到尖锐的阵痛。
意识到人类体验的永恒不变不像其他事物那样不断取得进步并不会让人感到失落。相反,这种认识给人以力量。知道我们之前的人们都已经死去,死亡也就更容易面对。他们在艰苦卓绝中要建设一个更好的世界,我们也注定要以不同的方式做同一件事。因为我们身边有着这么多的见证人,我们也就能够充满耐心地去继续我们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