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伦之囚和第二以赛亚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一章 巴比伦之囚和第二以赛亚

我们曾在

巴比伦的河边坐下,

一追想锡安就哭了。

……

因为在那里,

掳掠我们的要我们唱歌

……

我们怎能在外邦

唱耶和华的歌呢?

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

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

……

巴比伦城的女子,

报复你象你待我们的,

那人便为有福。

拿你的婴孩摔在磐石上的,

那人便为有福。

《诗篇》中多处可见希伯来人沦为巴比伦之囚的哀叹以及耶路撒冷陷落时被掳至迦勒底者的苦难与仇恨。他们受奴役而产生的羞辱感与无望,他们无助时爆发的刻骨铭心的愤怒,这些耶利米禁止他们表现出来的,这些以西结不曾谈论甚至提及的,都由《诗篇》的作者们一一表达出来:

神阿,外邦人进入你的产业,

污秽你的圣殿,

使耶路撒冷变成荒堆

……

我们成为邻国的羞辱,

成为我们四围人的嗤笑讥刺。

经常只用单独一个句子,甚至一个短语,就形象生动地表达出那些年月的苦痛:

耶和华啊,我从深处向你求告;主啊,愿被囚之人的叹息,达到你面前;你以眼泪当食物给他们吃,又多量出眼泪给他们喝。耶和华啊,这要到几时。

他们伤心、痛苦,由此爆发出强烈的愤怒:

耶和华啊,你是伸冤的神。

伸冤的神啊,求你发出光来。

审判世界的主啊,求你挺身而立,

使骄傲人受应得的报应。

耶和华啊,恶人夸胜要到几时呢?

这些诗句饱含辛酸和痛苦,但是诗人们还是未能表达出这个民族最深重的苦难。希伯来人的恐惧是:上帝似乎享受了他们。《申命记》中“信实的神”、“守约”的神,似乎已背信弃义,不再遵守他的约定了。耶路撒冷距巴比伦有700英里之遥。当被击败的战士们在炎热、肮脏和干旱的土地上蹒跚而行的时候,当那些坚决勇敢地为耶路撒冷——上帝之城——而战斗的人们正在一天天接近沦为奴隶的命运的时候,他们必定反思过他们的主,他们的上帝。《申命记》成为他们的圣经,它是上帝的代言人摩西的话,是上帝通过摩西的嘴所说的话。确实,摩西曾经宣称,上帝要惩罚那些胆敢遗弃他的子民,毫无疑问,他们中的很多人做过这样的事。太阳崇拜曾经就在上帝的圣殿中进行,女人们曾经在街道上公开为天后焚香。耶利米雷霆般的震怒仍在他们耳畔回响。他们承认他们理应受难。可是,胜利者迦勒底人乃是彻底的偶像崇拜者,他们在神庙中行猥亵的仪式,他们比希伯来人要糟糕得多。被迦勒底人征服难道是正义的上帝的意旨?到达巴比伦后,这些俘虏们必定认识到他们的信仰和道德比周围所见的更为高尚。他们相信上帝必会严惩的恶行似乎并不适用于巴比伦,而只适用于犹大地。

以西结可能会说,上帝对希伯来人的审判要比对其他人更严厉是应当的,因为他们是由上帝亲自教导的,因此应当更好地理解上帝的教导。正如阿摩司所说:“在地上万族中,我只认识你们。因此,我必追讨你们的一切罪孽。”但这只是对精神强大的人才有效的教条,很少有人还能在其中找到继续信仰上帝的理由,既然上帝为他的约做出过保证,坏人该是永远不会胜利的。

巴比伦的希伯来人必然要面对邪恶问题。在耶路撒冷陷落前,就已经有两个人曾为此而困惑。耶利米和他同时代的先知哈巴谷,都感知到现实与《申命记》的主旨存在差异。耶利米大胆地抱怨:

耶和华啊,我与你争辩的时候,你显为义。但有一件,我还要与你理论,恶人的道路为何亨通呢。大行诡诈的为何得安逸呢?

哈巴谷则更进一步指出上帝若不保护善良,就会与自己的意志相悖:

你眼目清洁,不看邪僻,不看奸恶。行诡诈的,你为何看着不理呢。恶人吞灭比自己公义的,你为何静默不语呢?

这两个都没有找到真正的答案。哈巴谷的只是断言邪恶者的胜利将会是短暂的。耶利米的主张——子代父罪,但是他们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得到上帝的公正裁决——必定煞费脑力。

主耶和华啊……在你没有难成的事。你施慈爱与千万人,又将父亲的罪孽报应在他后世子孙的怀中,是至大全能的神,万君之耶和华是你的名。谋事有大略,行事有大能,注目观看世人一切的举动,为要照各人所行的和他作事的结果报应他。

但是希伯来人的流放需要一个更好的逻辑。希伯来人用三种不同的观点来解释上帝的作为。其一是努力消解对上帝不公正的指责,承认所犯的罪超出了宽恕的范围。温顺和服从的灵魂将他们的目光转向自身来寻找内心中足够使他们遭受惩罚的邪恶。大体在这一时期写下的《哀歌》,就很好地展示出这种态度:

你们一切过路的人哪,这事你们不介意吗?

你们要观看,

有象这临到我的痛苦没有,

就是耶和华在他发烈怒的日子

使我所受的苦

……

耶和华是公义的。

他这样待我,是因我违背他的命令。

同样的还有一些很难说是诚心诚意的认罪,严格说其实是不予争辩:

我是因耶和华愤怒的杖,

遭遇困苦的人。

他引导我,使我行在黑暗中,

不行在光明里

……

活人因自己的罪受罚,

为何发怨言呢?

《诗篇》中一些被认为写作于这一时期的部分,显示出人们对自身罪孽的认信:

因为我知道我的过犯我的罪常在我面前。

然后是完全不符合逻辑但感人至深的忠诚总结:

我向你犯罪,惟独得罪了你

……

你责备人的时候,显为公义

……

判断我的时候,显为清正。

但也有一些人并不顺服,粗野的天性使他们大声宣告自己的正义观。他们撰写的《诗篇》读起来就像是向上帝尖叫,要他来关注正在发生的事情,来主持正义者的正义,《诗篇》的作者自然也是正义者。这些作品被称为诅咒赞美诗,它们的主要目的是诅咒仇敌,希望敌人遭受极重的报应:

让敌人的眼睛失明,看不见任何东西。……求你将你的恼恨,倒在他们身上,叫你的烈怒追上他们。愿他们的住处,变为荒场。愿他们的帐棚,无人居住。……愿他们从生命册上被涂抹。

上帝在其中号称要引导他的子民回到家园,“打碎仇敌,你的脚踹在血中,使你狗的舌头,从其中得分”。这些诗句体现了说话者自身对没有一丁点过错的确信,这种确信使他们期待上帝把他们的敌人也作为上帝的敌人,但所有这些暴力景象与坚定的信念毫无共同之处。这些诗篇一再重复地描述上帝的力量,从而增强作者的信心。它们特地提醒上帝,他没有使用他的力量,它们试图唤醒上帝的自尊:

神啊,敌人辱骂要到几时呢?

仇敌亵渎你的名,要到永远吗?

神啊,求你起来,为自己申诉。

要记念愚顽人怎样终日辱骂你。

不要忘记你敌人的声音。

……

为何容外邦人说,他们的神在哪里呢。

愿你使外邦人知道你在我们眼前,

申你仆人流血的冤。

假如上帝的复仇迟迟不来,那么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可以支撑颂念这些愤怒祷文的人们。他们也许会等待一些时间,但之后他们将转而反对上帝。这一古老宗教在其他地方也处于危险的境地。《申命记》中的思想并不足够挽救这满是痛苦的新世界。

有些人对经验的事实进行逻辑推论,从而得出上帝不公的论点。面对这一论点有一个人从不退缩,他就是《约伯记》主体部分的作者。一般认为,约伯和他的三位朋友之间的对话大约发生在希伯来人沦为巴比伦之囚或者之后不久。这些对话以早年撒旦折磨约伯,而约伯忍受的故事开启,但有着相当不同的腔调:约伯根本没有耐心,而是对他遭受的苦难表示了悲愤的不满。这个对话部分也和该书的最后部分很不相同,后者是一首非常好的对强力的赞美诗,描写了面对强力之前约伯终于厌恨自己并在沙尘中深深地悔改过。而对话中的约伯并不尊重强力,他对上帝的严厉控诉,恰恰是基于上帝的全能。

如果该书的这一部分确实是在迦勒底写下的话,那么它明确指出了当上帝允诺拯救他的子民但却未采取任何行动时,人们会怎么想。这一部分读起来感觉像是对《申命记》直接而激烈的攻击。当约伯痛苦时,三个朋友来安慰他并与他交谈,采用的方式正是《申命记》的作者们会认可的。他们告诉约伯,从他的不幸中可以知道,他必定有罪,如若他比其他人都要不幸,就必定犯下比其他人更多的罪,无罪的人不会死于痛苦。毫无疑问,人生来就是痛苦的,就如同火焰向上燃烧一样自然,但好人必定受到上帝的保护:他将会寿终正寝,就像是到了季节就堆成垛的庄稼秸秆,最后,三个人让约伯认真思考一下上帝之道和自己的卑微,并承认自己的罪过:

必死的人岂能比神公义吗。

人岂能比造他的主洁净吗?

主不信靠他的臣仆,

并且指他的使者为愚昧。

何况那住在土房,

根基在尘土里,

被蠹虫所毁坏的人呢?

这是《申命记》奉为理所当然的神的权能至上的古老理念,约伯则反对这一理念。他认为人不应当盲目敬重神的力量。问题因此转为正义问题,就他本人而言,上帝对他并不公正。他没有做错什么,没有理由得到施加于他身上的那些报应。他严厉地指责上帝,“其实,你知道我没有罪恶”。他问上帝,“欺压人这事你以为美吗?”非也:事实是全能属于上帝,但公正并不属于上帝。“他惩罚无罪的以及无辜的……他将会嘲笑无辜者的死亡。”上帝按照他的意志行事,他的子民是完全无助的。无情的结论是:

他必杀我。我虽无指望。

但我的纯正,我要在他面前保留。

很多在巴比伦的囚徒一定也面对着相同的黑暗和绝望:上帝既不仁慈也不公正;造物主对他亲手创造的人类毫不同情,虽然他知道他们是多么的微不足道,生命又是多么的短暂。对于这些人来说,约伯的话道出了他们灵魂深处的东西:他们毫无希望,现在没有,将来也没有。

你还要使我归于尘土吗?

……

你为何使我出母胎呢?

求你停手宽容我,

叫我在往而不返之先,

就是往黑暗,

和死荫之地以先,

那里的光好像幽暗。

这和《申命记》中描述的安逸生活相距甚远。《申命记》中的人忠诚地遵守戒律,安居乐业地享受“充满各种美物的房屋”,他的葡萄园和田地,他的牲畜以及男女仆从。这种理想已经与希伯来民族没有关系,他们再也不会繁荣了。允诺给予繁荣的上帝不再能满足他们的需要。被掳至巴比伦的希伯来人发现了另外一个上帝。这个上帝的代言人是一位伟大的诗人,我们称之为第二以赛亚,因为他撰写了《以赛亚书》最后部分的许多章节,我们并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他在世期间,希伯来人作为巴比伦囚虏的时代结束了。

巴比伦城在公元前539年被马代人和波斯人攻陷,距离耶路撒冷陷落不过50年。《但以理书》中写道:“伯沙撒王为他的一千大臣设摆盛筵……忽有人的指头显出,在王宫与灯台相对的粉墙上”,写了不知道什么语言的三个字。一名年轻的希伯来俘虏被带来,向他们解释这三个字的意思,“就是你被称在天平里,显出你的亏欠。就是你的国分裂,归与玛代人和波斯人。”故事继续道,“当夜,迦勒底王伯沙撒被杀而玛代人大流士,取代了迦勒底国”。

从尼布甲尼撒到玛代,就好像离开了一个昏暗、未知的世界,到达了一个熟悉而轮廓清晰的世界。随着巴比伦的终结,希腊时代开始了。领导玛代人和波斯人横扫东方直到爱琴海岸,以及征服迦勒底的人是塞勒斯,他是希腊人尊崇的英雄中的英雄。希罗多德讲述了许多关于他的精彩故事,色诺芬则将其怎样受教育作为一个范例推荐给父母和教育家们。按照《圣经》的叙述,塞勒斯的年轻将军大利乌(大流士),是巴比伦的实际征服者,也就是后来在马拉松战役中被击败的波斯军队的首领。

希伯来人憎恨的城市陷落了,他们的欣喜见于《圣经》的许多章节中。《第一以塞亚书》中有一段话——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对此表达得最为精到:

论巴比伦

……(https://www.daowen.com)

我必激动玛代人来攻击他们。

玛代人不注重银子,

也不喜爱金子。(这个判断和希腊人完全一致)

巴比伦素来为列国的荣耀

……

必像神所倾覆的所多玛蛾摩拉一样。

其内必永无人烟

……

亚拉伯人也不在那里支搭帐棚。

……

只有旷野的走兽卧在那里。

豺狼必在他宫中呼号。

野狗必在他华美殿内吼叫。

……

你下到阴间,

阴间就因你震动,来迎接你

……

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啊,

你为何竟从天坠落,

又像被践踏的尸首一样。

在巴比伦陷落之后的一个世纪中,没有同时期的希伯来人的历史记载。描述希伯来人回归耶路撒冷情况的《以斯拉记》和《尼希米记》,现在被认为写作于巴比伦陷落后的两个世纪之后。它们延续了传统说法,即随着塞勒斯的到来,民族的苦难结束了。塞勒斯释放了希伯来人,并保证可以帮助他们返回家园并重建他们的城市和圣殿。所有后来《圣经》中的暗示都彰显着这个传统的看法,写于塞勒斯时代的《第二以赛亚书》中的某些章节也证实了这一点:“我是主耶和华……他是我的牧人,必成就我所喜悦的,必下令建造耶路撒冷,发命立稳圣殿的根基。我耶和华所膏的古列(塞勒斯),我搀扶他的右手,使列国降伏在他面前……他必建造我的城,释放我被掳的民。”令人惊奇的是,人们把这位波斯入侵者当作上帝派来的拯救者,考虑到巴比伦俘虏生活结束之后人们的狂喜,这种转变也就显得自然了。他们乐翻了天:

当耶和华将那些被掳的带回锡安的时候,

我们好像做梦的人。

我们满口喜笑,

满舌欢呼的时候,

外邦中就有人说,

耶和华为他们行了大事。

……

流泪撒种的,

必欢呼收割。

那带种流泪出去的,

必要欢欢乐乐地带禾捆回来。

巴比伦陷落,自由再次到来,这是希伯来历史上最为欢悦的时刻,就如希腊在萨拉米斯击败了波斯,伊丽莎白女王击败了无敌舰队,但是比这些都要幸福得多,因为之前希伯来人所受的苦难太深重了。这种时刻往往会涌现出诗人来,如希腊的埃斯库罗斯,英国的莎士比亚,对希伯来人来说,则是被称为第二以赛亚的诗人,他是《圣经》中最伟大的诗人。

在《圣经》中,他也是一个全新的形象,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人。他自己也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他知道他说的和前人全然不同。他兴高采烈地一再重复同样的话:“现在我将新事说明——你们要向耶和华唱新歌——新天新地。”类似于基督,却不同于神学家,他不认为之前的神学家们所说的老话依然有效。他宣称上帝自己说,“耶和华如此说,你们不要记念从前的事……看哪,我要做一件新事”。事实上,他与之前的先知之间的差异——这也是他的新处所在——非常之大。先知们高呼上帝的惩罚,他则吟诵上帝的仁慈;先知们看到的世界是黑暗、邪恶的,他则看到这里充满欢乐,荒芜的土地也喜笑颜开;先知们关注的是人类,发现的是残忍、背叛和卑劣,他关注的是上帝,认为上帝不仅全能而且无限仁慈,上帝温柔地告诉人类,“我涂抹了你的过犯,像厚云消散”;“惟有我,是安慰你们的”;“我却要以永远的慈爱怜恤你”。

第一以赛亚常常重复的话是:人们有祸了,并以此开始上帝对恶人的威胁。本质上,上帝只是对他们说,“敬畏我”。“地上的居民哪,恐惧,陷坑,网罗,都临近你。”第二以赛亚不断重复的词汇是“不要惧怕”,独特的地方在于,威严的上帝正是不需惧怕的原因。上帝说:“不要惧怕,因为我与你同在”;“因为我耶和华你的神,必搀扶你的右手,对你说,不要害怕”,“你便知道我耶和华是你的救主,是你的救赎主”。要是阿摩司听到这些话,一定会觉得太怪异了,它完全打碎了过去的记忆,是闻所未闻的,甚至连何西阿也不能完全领会。这位不知名的诗人宣称,恐怖的上帝不存了。自古以来,上帝的恐怖笼罩在所有时代,这些已经过去了,而且在诗人光芒四射的想象力中,他将一去不复返。没有人再需要恐惧,这是一个摆脱了恐惧的世界。正如古老的伊壁鸠鲁派导师在蜗居外所写的,没有必要害怕上帝。

何西阿也坚信这一点,不过他却未能提出理由。先知中,只有何西阿认识到,爱和力量属于不同的类别,两者不能并存。第二以赛亚的认识并未达到如此高度。诗人看到的只是全能者有了同情心,或者一直都有:

你岂不曾知道吗,你岂不曾听见吗,

永在的神耶和华,

创造地极的主,

并不疲乏,也不困倦。

他的智慧无法测度。

疲乏的,他赐能力。

软弱的,他加力量。

要以永远的慈爱怜恤你。

这是耶和华你的救赎主说的。

大山可以挪开,

小山可以迁移。

但我的慈爱必不离开你,

我平安的约也不迁移。

这是怜恤你的耶和华说的。

作者沉浸在这样的新认识之中,对他之前的先知们来说最重要的东西,也就不那么重要了。对穷人的描写和对富人的攻击都变少了。只有一处契合先知的观点:

困苦穷乏人寻求水却没有,他们因口渴,舌头干燥。

我耶和华必应允他们。

还有一处邪恶和富有被归在一类,但这些问题并没有让诗人感到紧迫。阿摩司和第一以赛亚身上那种对弱者受到压迫的愤慨,在这里找不到丝毫踪迹。或许苦难的流亡者由于彼此承受同样的苦难而化解了矛盾,或许贫富差距不再那么明显。或者有可能,就像迷狂的神秘主义者在仙境般的想象中常常会彻底失去对现实的感知一样,诗人全然相信他快乐的眼睛看到的,上帝会照顾穷人和弱者。上帝是好牧人,怀抱羔羊;上帝是救世主,将人们带出黑暗的牢狱;上帝让瞎子睁眼,上帝抹去忤逆。在这里,诗人大概找到了解决所有问题的最好方法,之前的先知们为了纠正错误而不辞辛劳,他则已从这种麻烦中解脱了。阿摩司从来没有产生过将自己对穷人的责任交付上帝了事的念头,但对于第二以赛亚而言,贫困和压迫的问题是无足轻重的,他根本不关心这些。

同样,他也不关心前人关注的仪式和正义问题。他的某些文字,令人想起以西结的话,而这些话能够激起阿摩司的愤怒:未行割礼的和身心不洁净的不能进入圣城;保持安息日不受污染的人将得到祝福;上帝会接受他祭坛上的燔祭和奉献。不过,他只在极少的地方提到这些。如果我们再考虑到,既然他不像阿摩司那样反对这些观点,那么,这些描写有可能是虔诚的后人加上去的,这样我们就更不必过分注意这些描写了。我们不能得出结论:诗人认为只有受过割礼的人才能进入耶路撒冷,因为他也提到,崇敬上帝的异乡人在上帝的圣殿里也能得到喜乐。

另一方面,第二以赛亚没有说过任何反对宗教仪式的话。但是不能由此认为他持支持的态度,只是他对此问题不关心而没有反对罢了。这个问题没有给他造成困扰,他对宗教仪式背后所蕴含的意义看得很清楚,也就是从可见的中寻找那不可见的。在确凿无疑是出自诗人本人之手的谈宗教仪式的段落中——其实说的是祭品——根本没有涉及神庙中的仪式:

谁曾测度耶和华的心?

……

看哪,万民都像水桶的一滴,

又算如天平上的微尘。

……

黎巴嫩的树林不够当柴烧,

其中的走兽也不够作燔祭。

他似乎在说献祭不献祭都可,重要的是,你要确定你是从正确的角度来理解你所做的一切的。

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是枝节问题,不值得在上面花费太多的时间。他除了在上帝那里发现爱和同情之外,他关心的还有人的快乐和痛苦,快乐指的是结束了巴比伦的囚徒生活之时,痛苦则来自于作为囚徒的经历。他们在压迫中充满渴望和痛苦的乡愁,他们重获自由和愿望实现时的狂喜,这些都不是希伯来人特有的经历。诗人“以永恒地眼光”看待这一切。把快乐和痛苦联系起来看,快乐的背后有泪水,有只有伤心人才体会得到的悲伤。正因为它背后的黑暗快乐更加光明万丈。第一以赛亚曾说,

在黑暗中行走的百姓,

看见了大光。

住在死荫之地的人,

有光照耀他们。

只有忧伤的终结并不能够产生快乐,快乐不是消极的,而是胜利的喜悦。它不可能简单地来源于被动地接受,而是一项成就,一种征服。从长期忍受的悲伤中解脱,抚平过去的伤痕,意味着从更高的角度来审视过去,这是不容易达到的:

你们的神说,你们要安慰,安慰我的百姓。

要对耶路撒冷说安慰的话,

又向她宣告说,

她争战的日子已满了。

耶路撒冷的荒场啊,

要发起欢声,一同歌唱。

因为耶和华安慰了他的百姓。

……

永乐必归到他们头上

……

忧愁叹息尽都逃避。

因此,罪恶问题,也是痛苦问题的源头,最终也就不成问题了。诗人没有像《申命记》那样将其解释为这是来自上帝的磨练,以使人变得更好。将痛苦看作是自我改进的方式,那么就和诗人的看法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诗人把痛苦看作是一种能使人们相互帮助的手段,只有受难者才能帮助苦难的人。除了经历过苦难体验过悲痛的人,谁还能谈论这世上的大痛呢?从这种角度看,令无辜者蒙难不再是完全不可穿越的黑暗。

犹大人对《以赛亚书》的第五十三章(由第二以赛亚而不是第一以赛亚所写),将会有特别深刻的感受。这章描绘了一幅为他人而受难的伟大图景,而这幅图画描述的正是以色列的使命。以色列的使命就是,把他们从长期的痛苦和绝望中学到的东西奉献给世界,基督徒将此视作对基督的使命的预言。可以肯定的是,它表达了无私的受难给人们带来的好处:

他为我们的过犯受害,

为我们的罪孽压伤。

因他受的刑罚我们得平安。

因他受的鞭伤我们得医治。

作者并没有以先知的口气对其进行解释,也没有推论出一种受难哲学,他只是描绘了一个忍受他不应得的痛苦的人。他勾勒出一幅上帝审判无辜者的场景,正如约伯已经控诉过的,从表面上看,将给予繁荣作为最好礼物的上帝消失了,但第五十三章和第五十五章经文中的上帝有不同的看法:

耶和华却定意(或作喜悦)将他压伤,

使他受痛苦。

……

耶和华所喜悦的事,必在他手中亨通。

我的意念,非同你们的意念,

我的道路,非同你们的道路。

天怎样高过地,

照样我的道路,高过你们的道路,

我的意念,高过你们的意念。

为了他人而受苦难,是人世间最为困难的事情,但它的目的不是被惩罚,而是要帮助上帝实现繁荣。痛苦是爱的另一面,上帝知道,因为爱才让其痛:

他们在一切苦难中,他也同受苦难。

圣保罗(或另有其人)认为人类生存在先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因为先人忍耐过并且死去了,后人才能从他们身上得到前行的耐心。他们的快乐和繁荣没有任何意义。正是他们所遭受的痛苦和失落,这些唯独能证明行为的无私的东西,正说明人类可以想象的最高的善,恰恰产生于神秘的恶之中。

主虽然以艰难给你当饼,以困苦给你当水,你的教师却不再隐藏,你眼必看见你的教师。

你或向左,或向右,你必听见后边有声音说,这是正路,要行在其间。

——《以赛亚书》30:20,21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