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的先知们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二章 以色列的先知们

本章并不试图总结所有先知的思想,总结的只是他们思想中对今天来说有价值的内容。正如之前已经指出的,在他们的笔下,到处都有上帝对敌人的鲜血充满喜悦的内容,尽管这样的内容越来越少。不过这只是先知们还不能完全将自己从中解放出来的陈旧印迹。这些思想除了恋古癖和历史学家们会感兴趣,如今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评价以色列先知们的成就,没有必要考虑这些内容。在先知们关于上帝的思想中,重要的在于他们首先看到了“爱”与“同情”必定是上帝的属性。下文讨论的只是他们认为重要并且在当下也是很重要的内容。这些内容还不算少呢。

先知们的特征是讲究实用价值的智慧、见微知著的能力以及现学现用的本领。但这里的实践不是妥协意义上的实用,不是那种将短视当作明智的妥协。先知们得到的启示并没有错误。他们从不劝说人们以长远的大利换取眼前的盈头小利。在他们看来没有比这更愚蠢的做法了,这其实正是实用的反面。以他们唯一承认其有效性的检验方法来检验——一件事物在实践中对人们有益还是有害——小利总是经不起考验。先知们从不妥协,但是他们的眼睛总是敏锐地看到生命中最为本质的东西。宗教如果不是直接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来关注现实生活的事物,对于他们任何一个来说就是不可思议的。生活的全部都应该是宗教的。他们教导的都是那些经常被称为“纯宗教”的东西,也就是个人依赖于上帝,但当他们鼓励人们抵抗亚述或投降巴比伦的时候,他们谈论的绝不仅是政治而不涉及宗教。支持这一观点的理由之一是,他们根本没有考虑过让人适应天意,他们只考虑让人将世界改造得适合于生活,以此为基础的政治就是每个人日常的宗教责任,经济也是一样。他们的著作对贫富问题进行了敏锐的分析。阿摩斯是所有工运领袖的祖宗,他的著作中记录了第一次劳动者对资本的反抗。

他们实事求是的特点同样表现在完全不在乎神学方面。他们从来没有对他们所信仰的东西提出过任何教义,阐述过任何教条,或者做过任何定义。他们考虑过的唯一检验信仰的方法,就是人考察行为的方式。基督真真正正是先知们的精神继承者,他的话通常表达出先知们的态度,就像善良的撒马利亚人的故事中描述的那样,他让一位祭司和一名利未人——都是严格的正统神学派——从沦为窃贼的人“身边经过”,却选择一个撒马利亚人,一个异教徒,做他的“邻居”:“惟有一个撒玛利亚人,行路来到那里。看见他就动了慈心。”这就好比如今与免费诊疗所中持不可知论的科学家相比,位高权重的大主教和普通的正统派基督教传教士更容易受到谴责一样。因为我们现在热衷的正统论是经济学而不是神学,这就像银行家和工厂主在激进而夸张的演说家面前败下阵来一样。不过,先知们的某些话倒是和夸张的演说家说的不无相似之处,如:“骄傲的城市要被脚践踏,就是被困苦人的脚和穷乏人的脚践踏。”

当然,先知们的话大部分内容属于他们那个时代,而不是我们这个时代。他们充满激情地投入的那些政治活动现在只有专业学者能够理解。他们认为地震发生的原因在于上帝起身震动了大地,在此,他们提出了自己的科学解释,这些解释同其他解释一样早已为更新的解释取代。古老的思想被新的事实不断推翻。思想领域没有绝对的真理存在,而且也不可能存在,除非我们认为宇宙是按照人的标准创造的,迄今为止没有任何理由为这样的假设提供支持。

先知的思想世界和我们的不一样,但这一事实不会影响他们对我们的价值。从精神上来说,他们是我们的导师。我们拥有的信息远远超过他们,但也仅仅如此,因为基于这一基础上的任何优越感都是荒谬的。如果我们采取这种态度的话,我们将不会了解到任何真相。实际上智力上的自我满足,是真理最为致命的敌人。这种态度用轻浮空洞的确信替代了对信念的深度忠诚。它终止了思想,因为思想只有自由变化才能存在。不确定性是获得知识的前提条件,通常也是获得知识的结果。更多的知识不一定意味着更高的确定性。事实恰恰相反。当我们越是无知的时候,我们的态度越是确定。事实上我们可能就是如此被创造的,知识上的确定性对我们来说是不利的。我们自大狭隘,不善于学习以得到更好的确定的理由,恰恰是因为我们已经很确定。对思想的正确态度似乎应该是谦卑。

但是人类体验没有发生变化。爱、悲伤以及欢乐,永远是相同的。美丽的东西永远美丽,诗意的真理永远是真理。精神可能有完全的安全感。我们最确信的是体验,但这种确信同样不会阻挡我们深入的体验。爱情带来的确定性阻挡不了更深刻的爱情。

精神真理永远都是真理。这一点《旧约》中最伟大的导师们,比任何人都理解得深刻,在他们的文字中我们能发现自我。我们内心的渴望,我们对人性的追求,在这里都可以找到。先知们了解人们内心深处的东西,并对此给出了如此壮丽如此真实的解释,依然打动着今天的我们。

先知知道他们是上帝的代言人。他们知道在上帝非言语无法表达的荣耀和万能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是,然而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感觉到距离上帝很近。他们中的每一个都为自己找到了精神的真谛。在那个时代,实践中不存在第二手经验可以依赖。他们没有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威,如教会或者经典,来使他们说服自己。他们是孤独的,孤独地探询通往上帝的道路。每一个人都有着如此真实、如此生动的精神体验,如眼见耳闻,如指尖的触摸,如正在燃烧的火炭灼热。他们证实了它的真实,通过那些所有经验都能被证明为真实的办法,通过他们遵照它行动的方法。

先知们的宗教有着一种持续的影响,无论是在犹太教中,还是在基督教中都是如此,但这种影响不是一种决定性的影响。先知并没有引导我们走向这两种宗教中的任何一种。先知们对事物价值的判断完全基于事物是否在实践中可以给人带来美好的生活。他们拒绝宗教仪式,是因为它对此目的而言完全不是一种帮助,而是一种障碍,它总是趋向于成为一种简单的替代品。他们从来就不认为,宗教本身就是目的,就能安全放心地带来内在的纯洁与个体的完美。他们也从来没有说过,信什么你才能活,这两种方式都很容易成为廉价替代品。宗教的方式不是这样的,是不容易的:做这个,你才能活。在上帝的真信徒肩上,有一种艰巨的责任,就是让上帝的意志在这世间成真。

先知的伟大首先在于他们关于上帝的意志究竟是什么的认识。关于人的可能性他们有一种愿景,从他们到现在将近三千年从来就没有实现过,但它对人类生命如此重要,因此也从来没有被忘记过的一种愿景。这种愿景也从来没有被归入人类总要在梦乡中构造,来逃避事实真相的空中楼阁的范畴之中。先知们看到的是一个世界,那里没有任何人会被别人欺压,那里有力量的人将会同软弱人分享,那里没有人会因为什么目的被牺牲掉,那里每个人都准备牺牲自我,为实现上帝希望实现的美好。

我们不能忘记这个愿景,先知们向我们展示的是我们知道应该实现的。他们指引给我们的世界不能就因为永远实现不了被放弃,我们应当感觉我们正在朝实现这个世界而努力。基督的看法在根本上与此相同:上帝的旨意将行在地上。

带着上帝应当会如此的理念,他们只认为那些能确实达到美好生活的信念是好的。然而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将宗教外化为一组美好的行为,清晰列出形成文字,由此人们可以准确地照此办理。这么做的话,永远没人做好事,至少不会总做好事,不能持久。他们知道人类的本性。他们希望实现一个不同的世界,但他们知道对于人类而言,唯一可行的方式是改变人本身。在以西结之前,他们从没有建立起什么系统,或者成立一种组织。公正和仁慈,只有当人需要它们的时候,它们才能行在地上。

先知书中用惩罚推动人们行善事的例子很多,但这仍然是传统恐惧崇拜的遗存。阿摩司的话,即公平如大水滚滚,正义如江河滔滔,显示出他清楚地认识到,只有当它们成为人们内心渴望的自由而自然的表达的时候,它们才会实现。这是先知们的光芒最为耀眼的地方,也是要紧所在,它还没有照耀到黑暗其实并不重要。如果人自己不想终结,为富不仁、弱肉强食就永远不会终结。用算计和约束的手段无法实现善,要实现善只有通过人们自己发现上帝,自己对现实进行精神关照,自己认识正义和仁慈才可能。并且必须是他们自己的意愿,这样正义仁慈才能确凿而不反复地付诸行动。

在他们的岁月里,经济条件非常差,贫富差距非常大,并且还在一直不断地扩大。举目四顾,到处都可以看到少数人仅仅为了自己的利益而驱使其他人。对于阿摩司和其他先知来说,这是最大的邪恶,因此根据他们的宗教思想,这就自然地也不可避免地成为他们的宗教战场。在这种条件下,宗教首先关注的就是经济领域。他们的看法非常简单,所有财富都来自于贪婪,富人就是需求超过其所应当拥有的人。他渴望得到其他人的东西,还成功地得到了,这种状态是上帝痛恨的,也是上帝要他的子民终结的。

专注于对圣父实体和圣子实体的界定,这样的生活方式,这样一种生活方式,也不是先知眼中通往上帝的正确道路。在他们的眼中,信徒要结束所有的不公,其中最核心的就是经济上的不公。

先知的方式并不是犹太教采取的方式。他们的方式,虽由基督强化,也并不是基督教采取的方式。大串无穷的复杂律令,大串无穷的繁琐定义,在二者之中都占据了最显著地位。犹太人社区并不例外,在他们中富有和贫穷的不平等并未被抹平。被称为基督教教会的巨大的体制,正好做的是《申命记》中的祭司所作的事情,让人辛酸的面包这种慈善是唯一可能的对穷人的帮助。

在先知所处的时代,也有体系庞杂的宗教组织,古老而恢弘,因为体现超自然的力量而令人敬畏。阿摩司、何西阿和以赛亚审视这种组织,他们看到人们在修建庙宇奉献祭祀,以及在损害别人的情况下获得好处,只专心于自己的利益,在他们的良心和生命之间挂上一块崇拜的屏风。他们把这些人晃醒,让他们从中解脱出来。他们有自己关于上帝的知识,那是个只会见做义兴的人的上帝。只有当人们为穷苦百姓主张正义的时候,他们才能认识上帝。

先知们的价值判断十分坚强。他们确凿无疑地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不是重要的。宗教的工作是创造一个没有压迫的世界。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完全没有把寻求自身的圣在当作实现上帝意愿的方式的痕迹。阿摩司、以赛亚,包括以西结,没有留下一句为自己考虑的话语。耶利米有,他告诉我们一些他的精神生活,关于他的祈祷以及上帝如何回答他的事情,但他别具一格,因为这和任何其他关于圣徒与上帝交往的记载都不同。不存在哪怕一句要求自己改进的呈请,完全没有精神上的兴奋。他的祈祷文最主要的部分,都类似于与上帝的谈话。他将他的困惑告诉上帝,为什么邪恶繁荣而先知说谎。其中一个非常长的祷文是关于他购买一座农庄的。语调是一个正在试图理解世界,以及如何行为的人。他要求上帝给他一些信息和指导,答案不可避免地总是去做上帝希望做的事。在这些祷词中完全没有迷狂的痕迹。它们和一般理解的祈祷文方向正好相反,乃是从灵魂的世界向外在的世界开展。其他先知没有记下他们的祷文,只记下了上帝所说的,除了以赛亚那最为简短的祈祷:“我在这里,请差遣我。”(https://www.daowen.com)

他们自然而然地会如此对待祈祷,因为他们感受到了为人类在现世创造美好生活的极端重要性。没有人比他们更能够看到任务的艰巨性,没有人对邪恶看得比他们更为清晰,比他们更为坚决地拒绝它。但他们没有转而去考虑进入一个邪恶无法进入的世界,他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飞越这邪恶的世界,蔑视它,在信仰的迷狂中去寻求自己的拯救。他们比任何东西都要确信地确信那精神的真实,确信它的极端重要性,但他们总是脚踏实地,眼睛看的总是人类的生活,总把兴趣放在改进它而不是改进他们自己。他们并不轻视世界,世界是上帝的,上帝对一切有自己的安排,他们的责任只是协助实现上帝的安排。

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上帝的意志不能通过其他方式实现。奇怪的地方在于,他们全身心地相信上帝的全能,对上帝是什么有着严肃的认识——永恒的人类的主,大地的创造者,同时他们又深信人类的弱点和邪恶,但他们确信上帝需要人类的合作。再没有比人心更虚伪、更无可救药的邪恶的东西了。人也渺小,如一片随风的落叶。但是,有且只有人能够实现上帝的意愿,这是上帝交付给人的义务。

他们虽然都不断地谈论上帝要发动的事情,论恶说恶人要受到惩罚,论善说上帝要在地上立他的国,但仔细阅读他们的话语就很清楚,除了风暴地震之类,上帝为人做的,其实是人类自己做的。亚述人是愤怒的上帝之鞭,上帝鼓动玛代人以惩罚巴比伦的恶,尼布甲尼撒和塞勒斯一样都是他的工具。一种“能”充盈于这些谈论之中,然而又看不到上帝亲自行事的痕迹。上帝期待人为他做工。热烈地相信上帝是所有人的上帝,没有什么能够难倒他的耶利米,也从来没有一刻考虑过他可以撤出,比如去专心祈祷,把问题留给上帝解决。他知道他必须去做上帝的代言人,这是上帝能够向耶路撒冷发话的唯一方式。

当以赛亚在圣殿中听上帝说,你去告诉这些人的时候,他知道责任在他的肩上。尽管他相信他看到了神奇的生灵围绕上帝,看到了至高者被神奇的从人围绕,他从来就想不到这些奇妙的生灵中哪一位会是上帝更可靠的信使。他比他能够意识到的知道得更多。全心全意地相信着上帝的全能,他却知道上帝大能的神奇显现,是帮不上他的现实工作的,这是上帝托付给他的工作,要让人从追求恶转而追求善。

先知书中没有奇迹,他们从不玩弄奇迹。在《第一以赛亚书》部分的最后,讲了一个先知用让日晷上的阴影倒转的方式说服希西家的故事,但这是后人添加进去的,以赛亚的层次没有这么低。他确实相信西拿基立撤退是上帝对耶路撒冷的关照,但这里他是在试图解释一个确实十分奇怪的事情,让日晷上的阴影倒转完全是另外一种系统内的事。这种事带有魔法的标记,通过展示无法解释的能力灌输信仰。除此之外,先知书中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和此类玩意儿有任何哪怕遥远的关联。

先知们都很清楚,对于他们正在为之努力的事业,这些东西是毫无助益的。看到太阳在正午倒退的轨迹,根本无法帮助人们具有正义和仁慈的精神。

如果太阳真的反向运动,那也是个与人类无关的事情。人类无法让这件事更真实或者更不真实。人类可以观察它,可以思考它,但不能影响它。然而先知们关心的真理却是依赖于人的。正义、仁慈,以及所有的精神真理,是无法靠观察或者思考得到的,只能靠实行它们,经历它们。爱这个核心的精神真理,就不能靠观察、思考,或者想象它的属灵美感来理解。爱必须被经验,任何别的办法都无法认识它。它的存在也不能用什么智性的办法来做出证明,除了经历它,没有办法证明。它是一种以无私行为为证据的体验。如果人都变得彻底自私,他们就能毫无争议地证明,他们之中没有爱。

正义和仁慈,如果人不展示,它们在哪里?它们作为真理,作为这世上的真实,依赖于人的行为方式。如果人做不到正义、仁慈,那也就没有正义和仁慈。

伽利略公开宣称改变信仰并不会减少人们对他的尊重。他合理行事,拒绝因为坚持地球绕太阳转而接受酷刑或者死亡。这个事实对他而言是独立的,这个事实不需要他的支撑。他可以完全心安理得地收回它,并在离开宗教裁判所时转身便食言而肥,“地球仍然在转”,完美没有背叛的意思。谁会为了坚持直角三角形斜边上的正方形,面积正好等于另外两边上的正方形之和而去做殉道者呢?殉道能证明这个定理吗?

精神的真理只能以我们相关的作为来证明。“仁爱、喜乐、平安、忍耐、恩慈、良善、信实”——如果我们不再在生活中展示它们,它们也就不再存在。离开我们,它们无处藏身。除了无私行事,没有办法证明存在无私。

行动,让这些词语成真,这是精神的逻辑。理想不是乌托邦梦想而是目标,哪怕再遥远,也是可以达到的。稍微夸张点说,每个人都能实现它,活出它来或为它而死。

关于现实生活,先知们的理想极其简单直接。人能够实现它,它是个人能够达到的目标。“他们必把刀打成犁头,把矛枪打成镰刀。这国不举刀攻击那国,他们也不再学习战争。”在这样的语句中,人们能略窥先知们为之奋斗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这样的句子写下后,几百年几千年过去了,但读来不会让人感到绝望,不会让人觉得从来没有实现过的,就永远不会实现。这里有永恒的火种,会点燃使之成真的愿望。希腊人说,优秀的才会永恒。人类只要见过善,也就不会放弃它。人们无法完全将它们从记忆中抹去,将它们忘记,作为人类的人没有这样的能力。先知们渴望的世界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人们的内心。先知们发现的可能性,我们仍然必须努力实现。对最美好最伟大的愿望有这种奇怪的能力,它们与生俱来便不可抗拒。

耶和华啊!你点亮了我的灯;我的神照明了我的黑暗。

——《诗篇》18:28

人的灵是耶和华的灯。

——《箴言》20:27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