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一位小学老师——我的父亲
陈 漪
据说,他是杭州城里最后一拨念私塾的人。早年家道尚可,便将家中闲置的一间房拿了出来,借给一位绍兴师爷作私塾。屋里添了些桌椅板凳就开了张,陆陆续续地,城河对面、横河桥一带的孩子们都知道了这个地方,而5岁的他也早早地结束了在河边玩耍的日子。
在那个年代,杭一中(今杭州高级中学)是绝大部分杭州学子的梦想。也许是因为他工整俊逸的毛笔字,也许是因为他扎实的诗文功底,总之,小小年纪的他成了杭一中的学生,也成了家族的骄傲、街坊口中的传奇。大家原本以为,传奇会继续,他会像其他同学一样,继续上高中,甚至考大学。然而初中毕业时,家道已然中落,他只能选师范学校,因为那时师范生有补贴,吃饭不花钱。
毕业后,18岁的他顺理成章地成了一名小学老师,在粮道山小学(今已不存)开始了他的职业生涯。在男性教师严重匮乏的小学里,他身兼数职,既要忙教学,又要忙杂务,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忙碌中,四十个年头倏然而逝。
关于他的教学,从未听过他的课的我自然无权评说,也不认为那些红色封皮的荣誉证书就一定能证明什么,更多地,我看到的是课堂以外的他的艰辛与坚持。
记得那是暑假即将结束的一天,但有些课本却迟迟没有到位,作为总务主任的他急得不可开交。几番联系之后,他决定不再等待,借上一辆三轮车,带着两个尚念小学的女儿就这样出发了。炎炎夏日,初时的新鲜兴奋很快就被酷热打败了,两个孩子垂头丧气地坐在后面,不停地问“到了没有,到了没有”。终于到了之后,就是搬书、装书,然后回程。书太多,大的那个坐不下了,只能跟车疾走,小的那个则坐在高高的书堆上胆战心惊。到了坡道,大的小的都得到后面推车,拼尽全力推车。路途遥远,学校总也不到,那是小姐妹第一次知道原来杭州那么大。
这样的事,对于他来说极为平常。在学校里,他的勤恳是出了名的,我看见过他疲惫,却从未见他懈怠。学校里大大小小的事, 领导、同事都会想起他,遇到难题了,就会说“问问老陈去”。他是那种典型的“老好人”,来者不拒,尽心尽力,但也常常累着自己。
如果说他只是一个终日为琐事所累的小人物,未免委屈他了,因为他实实在在是有理想抱负且有几分才华的。在那个物质生活极为贫瘠的年代里,他将工资分作几份。婚前,一半是雷打不动要交给父母的,剩下的除了必备的衣食开支,便是买书;结婚生娃之后,生活更加紧张,父母仍需赡养,娃们也得负担,但买书的习惯却保持了下来。为了能在不影响家庭生活的前提下买到更多的书,他开始更加勤勉地写作,发表大大小小的文章赚稿费来换书。(https://www.daowen.com)

陈漪父亲年轻时
他对电影的爱好发端于哪一天,我不得而知,只知道每个月的某几天他会像孩童般热切地期待一本期刊的到来,那是长影旗下的《电影文学》。换作今天来看,看场电影,订本期刊,是如此稀松平常的一件事,但在20世纪80年代,在电影远未普及,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的情况下,拿出几块钱来订阅一本专业级别的电影刊物,实在是一件奢侈又稀罕的事。更令人意外的是,他居然还写,没错,是那种正经八百的电影剧本,并且投递了出去。然而,奇迹没有出现,那些剧本应该都没有发表,收到过的只是几封编辑来信,或婉言退稿,或提出修改建议。当然,这几封信是我在20多年以后才偶然发现的。
他离开学校时的情形,仿佛是拙劣编剧编写的一出老旧电影:爱人在洗衣服掏口袋时发现了入院通知单,气急之下,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为什么不去住院。他只低低地说:再过两三个星期就放暑假了,住院的话,课就没人上了……是的,从此以后,那个小学里再也没有一位老陈老师去上课了。
到美国后,一件奇妙的事发生了,我居然成了一名小学老师,每周有一两回去一所大学的附属小学教课。走在学校的过道里,望向两旁五彩斑斓的墙饰时,我会想起他;坐在孩子们身边,听着他们稚嫩的言语,看着他们灿烂的笑容时,我也会想起他。偶尔,我会用想象去完形他的学校生活,去想象他是否也逢着过这样性格的孩子,是否也在课堂上有过与我一样的瞬间,是否也被孩子们的真纯深深打动过。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心意相通,我们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全新的、更深刻的联结,我很感激。
16年了,终于可以如此这般平静地怀想他,在这个节日的静谧夜晚。
父亲,祝您节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