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家风薪火相传
叶辉
今年春节我们这个大家庭的“全家福”记录了全家老少50口人过大年的热闹景象,照片里的每一个人笑得都很开心,因为大家期盼了许久的“外婆活到一百岁”,在这个新年终于实现了!在五代同堂的欢声笑语中,外婆的第四代、第五代晚辈们,也许根本不会想到,眼前这位期颐之年的瘦弱老人,可是经历过烽火硝烟,并且与中国共产党“同龄”的世纪老人。
风雨沧桑一百年,回首激情燃烧的峥嵘岁月,外婆感慨万千。
让时光闪回到一百年前,有“孟子故里”“邹鲁圣地”之称的山东邹县,我的外公(1918—1999)和外婆(1921— )先后出生在田黄区的乡村。彼时中国大地正经历着翻天覆地的深刻变革,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就在这灾难深重内忧外患的历史洪流中,肩负民族独立和复兴使命的中国共产党诞生了。

叶辉外婆百岁时的全家福
外公幼时上了四年私塾,之后便跟随父亲(我的曾外祖父,当时是党的地方武装的中队长)参加了当地的抗日革命活动,并于194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8年,外公和外婆结婚后,外公经常在外“打鬼子”,外婆因此成为日本鬼子抓捕的目标,不得不经常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颠沛流离、东躲西藏。有一次因叛徒出卖,外婆带着孩子们逃到弟弟家。舅爷为了保护姐姐一家,面对日本鬼子的严刑拷打硬是没有开口,最终虽捡回一条命,却落下终身残疾,然而外婆的两个孩子后来在战火中先后夭折。
1943年,外公所在的地方革命武装被整编进鲁南军区(华东野战军的组成部分)。解放战争开始后,外公跟随部队一路向南挺进。外婆家珍藏的那些斑驳泛黄的革命照片,记录了外公先后参加的孟良崮战役、济宁战役、鲁西南沙土集战役、开封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等许多战斗场景。作为随军家属的外婆也于1945年加入部队,与外公一同亲历了新中国的诞生。他们出生入死,从枪林弹雨中一路走来,铸就了钢铁般的意志和坚定的理想信念。

叶辉的外公外婆在革命战争年代的合影
外公和外婆跟随部队一路南下,从华东野战军第二十二军转到了浙江军区,参加了“象山战斗”等解放浙江东部海岛的战斗。1950年,我的母亲在杭州出生。由于外公多处负伤,最严重的是参加开封战役时背部留下的贯通枪伤导致残疾,让他没能“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错过奔赴抗美援朝战场的机会,戎马一生的外公对此充满遗憾。
后来,外公、外婆从部队转业到地方,投身百废待兴的新中国建设。外公先后在临安主持公安、检察、民政、人大等工作直至离休。我儿时记忆里的外公总是骑一辆“28大杠”自行车,龙头把柄上挂一个尼龙包,里面总会有三样东西:工作笔记、印有毛主席像的搪瓷杯和一块麻饼。那时的干部,每天都要走街串巷到老乡家上门解决实际困难,午饭经常就是自带的干粮和一杯白开水。有一次我到同学家里玩,同学的爷爷对我说:“我认得你外公,他以前经常来我们这片村子,他胃不好,痛起来时就拿自行车手柄抵住自己的胃,我们赶紧给他倒一杯热水喝下去。”那时我才意识到,外公晚年每天喝粥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喜欢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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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辉外公外婆的部分勋章
三年困难时期,即使县城里也是缺衣少食,度日艰难。外婆家至今还留存着这样一张照片,照片里我的七舅、八舅和小舅都还是顽童,穿着不同季节的衣衫,短袖、长袖、夹袄都有,衣扣也不完整,当时的困难情形可见一斑。每次家庭聚会时拿出这张照片,大家总是看一次笑一次感叹一次。
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爆发,四舅的部队开赴老山前线。两位老革命自然看出了儿媳的不安,外公语重心长地说:“男儿参军,保家卫国是天经地义的事,部队培养建华这么多年,现在让他上前线是他的光荣,我们应该支持他。”外婆则把我母亲悄悄拉到一旁说:“你是姐姐,又和弟妹一起插队,你要多关心照顾她们母女,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
母亲回城后,进入临安人民医院当护士,父亲凭借自己的努力,从拖拉机手做到了县城农业局的干部。父母二人一个常年下乡不是忙抗洪救灾就是忙春耕生产,一个在病房里日夜三班倒。外婆心疼我小小年纪经常被妈妈扔在病房吃百家饭,向外公求情,希望他出面让母亲转岗到门诊不用上夜班。外公却说:“转岗要凭她自己的本事。”母亲便开始刻苦自学新兴的心电图技术,并到浙二医院进修。为此,我从县里最好的幼儿园转到了离外婆家很近的一所简易幼儿园,跟着他们生活了一年,直到母亲学成回来,从病房转到门诊从事心电图工作。
父亲出身农村,是家中长子,虽然家境贫寒,爷爷奶奶也没有让他辍学。所以,父亲无比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读书用功,成绩很好,来到县城工作后特别投入,每次抢险救灾总是冲在第一线。我在学生时期对他的记忆很模糊,总是早上我起床上学时,他还在休息,晚上我休息了,他还没有回家。有一年,县里要提拔一名分管农业工作的副县长,父亲是人选之一,母亲带着我去找外婆,希望时任县人大常委会主任的外公出面推荐。外公对比了候选人履历后对外婆和母亲说:“虽然,我也知道小叶的工作能力和经历比没有下过基层的干部更适合,但因为他是我的女婿,我应当避嫌。女儿,请你转告小叶,我相信他凭自己的努力将来一定会干得更好,要有这样的信心。”
说完,他从枕头底下掏出厚厚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香烟盒里的锡纸,让我转交给我的爷爷。原来,他记得我曾经跟他说过,爷爷从乡里退休后,自己在家扎花圈卖补贴家用,烟盒里的锡纸可以用来做银色的花心。外公就把烟盒锡纸全部收集起来,让我带给爷爷,还一再叮嘱,这是我俩的“小秘密”,千万不能告诉外婆,以免外婆唠叨他抽烟太多。许多年以后,我父亲因为成绩突出被选调到了杭州市农业局担任领导干部工作,实现了外公的期望。
在我们这个大家庭中,还有非常特殊的一员——青松舅舅。他并不是我的亲舅舅,而是外公和外婆的养子。早年外公主持民政工作时,青松舅舅是个孤儿,外公外婆便收养了他。他们的儿子志君品学兼优,在我们这一辈里成绩最好。有年暑假,志君和同学在公园游泳时,为救一名溺水儿童,不幸牺牲。噩耗传来,外公和外婆沉默许久,最后外公喃喃自语:“俺志君是个好孩子!”
外公得知我考上大学高兴得不得了,因为我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尽管当时他已经肺癌晚期住进医院。我每次回去看他,他都高兴地叫道“俺的大学生回来啦!”还要跟我行握手礼,他的手总是温暖而有力。他还不停地询问我:“在学校一切顺利吗?最近有什么新鲜的事,快说给我听听。”我也总是很乐意跟他分享我的校园生活,甚至会向他抱怨学校里评奖推优有时不公平。他总是乐呵呵地回应我:“俺小辉辉还是个要求进步的小妮子嘛!不过也不必太在意这些,学到本事才要紧啊!吃亏就是福,那些一点都不肯吃亏的人,将来是要吃大亏的。”

回城后全家合影,前排左一为叶辉母亲,第三排右二是叶辉四舅
外公有一个孙子(五舅的儿子)小时候非常胆小,夜里都不敢一个人走楼梯,结果长大后考上了警校后来做了警察,真正接了他的班,之后因为工作出色被调到滨江区政府工作。党的十八大以后,他积极响应国家的号召,参加了浙江对口支援湖北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扶贫工作,在恩施的大山里一干就是三年。在扶贫期间,每逢暑假,他便动员爱人带着一双儿女去恩施,跟他上山去看望结对帮扶的老乡,让他们感知美好生活的来之不易。回杭后姐弟俩也时常向我们分享大山里的见闻。
看着眼前的孩子们奔跑嬉闹,再看看静坐在一旁历经百年沧桑的外婆,时移事易,然流淌在血脉里的红色初心不变,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