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鞠秋红
我的母亲在娘家排行老大,下面还有四个弟弟。可想而知,在那个年代,母亲是很少有机会入学读书的,所以她起先识字并不多,写名字都像画画一样。但母亲酷爱山东吕剧,从搭台子戏到戏剧影片,她都会尽量抽空去看。我读大学后也陆续用兼职攒下的钱为母亲购买吕剧碟片。母亲很节俭,我上学后每次回家带的“礼物”,她都觉得我浪费,但对这些碟片,她每次都喜笑颜开。看碟也成了母亲农闲时候最大的乐趣,一张碟片反复听反复看,到最后都能跟着唱了。影片下面的字幕也成了母亲识字的重要途径,就这样,不出几年,她能整本整本地看书了。到2007年我正式参加工作,线上线下能买到的吕剧碟片我都买遍了,算起来有近百张,这些都成了母亲为之骄傲的“财富”。大家都爱看吕剧,母亲也乐于和乡里乡亲们分享这些碟片,有人来家一同看剧,有人索性借了回家慢慢看。不过,时间一久,母亲也记不得谁家借了,谁家还了。当我就这事发表意见时,母亲总是无所谓地说:“这些碟片我都会背了,他们留着看就留着看好了。”就这样,到母亲最后离开我们时,家里的碟片已所剩无几了。
母亲有很多拿手绝活,按摩就是其中之一。从记事开始,但凡我和弟弟有个头疼脑热,只要母亲给我从眉心按摩到脚心,第二天一准儿就没事了。邻家大妈婶子们,谁有个肩痛腰酸,也常常跑到我家寻求帮助,母亲无论多忙,也会一一应下来。有个大妈,据说为人刻薄,附近村子里有人提起她,都恨不得甩她几个巴掌。但我的记忆里,她对我母亲甚好。听母亲后来说有几次我和弟弟开学要交学费,她主动跑来问我母亲孩子上学的费用够不够。这在那个人人手头紧的年代,这么一个“恶人”愿意解囊相助,好多人都百思不得其解。我也就这事问过母亲,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她有多年的腰痛病,每次复发起来都很难受,我有空就去给她做按摩,她可能记心里了吧。”
母亲的手工活很赞。我对幼儿园时期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有一个场景仍然记忆犹新——六一儿童节乡镇有演出,各个幼儿园都要自己准备演出道具。学校准备了服装,但是舞台效果不好。母亲看在眼里,也没吭声,回家买了红纸,连夜赶工,做了20束纸花,这件事也让幼儿园老师着实感动了一把。那次演出估计很成功,因为我们这些孩子一人分得了一个很可爱的大象杯子,现在我还记得那些纸花后来一直挂在教室的墙上。印象中,母亲只是在过年的时候才专门做纸花来装饰房间。母亲把红纸裁剪成大小一样的纸片,把纸片固定在玻璃瓶子外面,用粗麻线一圈一圈排满,然后借线圈的模子把红纸压成褶皱状,然后撤掉麻线,对一片一片的“花瓣”进行修剪和粘贴。对于花蕾的做法,我已无印象,但是最后的成品有向日葵那么大,黄蕾、红花、绿叶,分外吸引人。母亲还会做手工鞋,纳底、绣花,只要有个样子,就能做出成品。
让我和弟弟最忘不掉的还是母亲做的饭菜。花样面食曾经让别的小朋友羡慕不已,各种馅儿的水饺、葱油卷儿、馅儿饼、芝麻饼子、糖饼儿、千层饼,即使是馒头也能做出花样,螃蟹状的、仙桃状的……母亲还会包粽子,蒸年糕,做糖葫芦,熬制各式汤菜。母亲有一手好饭食活儿,做饭菜的速度也出奇地惊人。一听说我或者弟弟一家或者哪个亲戚朋友要来家里,就忙活起来。一到家我们准能吃上热腾腾、香喷喷的各式菜肴和小吃。我堂哥家的小女儿小时候,就喜欢往我家跑,并且一待就是一天,还跟她奶奶和妈妈说:“小奶奶做的饭菜比餐馆的还好吃。”后来我那侄女上学了懂事了,就一个劲儿劝我母亲去开餐馆。母亲去世的时候,她在准备高二的期末考,堂哥没告诉她。等她考完回来,跑到我家抱着我大哭了一场。(https://www.daowen.com)
母亲还是走了,带走了一身本领。我一直也没弄明白,母亲的这些绝活是怎么学来的。直到有次去看舅舅,提到母亲,他钦佩地说:“姐姐她虽然没文化,但是好学习,喜欢琢磨,一次不行,再来一次。关键是她还乐意把这些学成的东西用起来。”我突然领悟,想起了她第一次给我和弟弟做糖葫芦。只看到街上有人做过,母亲就想尝试,但熬糖很讲究,早了,糖不脆;晚了,糖就焦了。母亲就反复熬,一遍一遍尝试,一勺糖水滴到手背上,烫起了好大一个血泡,过了好久还流脓。功夫不负有心人,母亲练到最后,用眼就能看出糖是不是熬到火候了。过年的时候,拜年的嫂子们夸赞母亲做的糖葫芦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吵着要学。于是母亲买了半麻袋砂糖,想办法把她们陆续都教会了。

鞠秋红一家三口在父母家小聚(摄于2013年暑假)
母亲走了,留给我们无限的思念。梦里梦见她,还像生前一样忙碌地张罗着,也许冥冥之中她老人家也在提醒我们要勇敢去尝试,不要害怕失败;学若有所成,要懂得感恩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