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新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3.新生

雅各窃取福分的古怪故事似乎讲述的是心怀叵测的妻子与诡计多端的儿子合谋,怎样欺骗并且背叛老糊涂的丈夫(父亲)。但是,如果我们假定叙述者没有理解他描述的行为的真正内涵,那么,该故事就会显露出值得尊敬的另一面。如果我的推测正确的话,雅各母子的行为恰恰正是一种合法拟制,也就是让雅各扮成山羊,作为母亲的头生子而非幼子再次出生。我们看到,在可能源于阿拉伯人的东非阿基库尤人(若其远祖不是闪米特人的话)那里,类似的“山羊产子”或“绵羊产子”活动在人们的社会与宗教活动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如果能够在其他民族中找到“重生”,也就是说如果其他民族中也存在为了让某人抛弃旧身份、获得新人格而装作从母体或动物那里再生的习俗,我们的假设就会得到更有力的支持。总之,在法律史的早期,一种合法拟制的新生常用来标志某人社会地位的改变,下文中的例子将进一步证明这个一般性的假设。

首先,这种拟制的新生自然而然地用在领养的场合,以便使养子取得母亲亲生子的身份。例如,西西里的历史学家狄奥多罗斯告诉我们,在古希腊神话中,赫拉克勒斯(Hercules)是宙斯的私生子,直到宙斯劝说赫拉将他像亲生子般收养,这位大力士才获得了神位。收养是以这样的方式进行的:赫拉躺在床上,把赫拉克勒斯裹入衣袍,贴住自己的身体,让他从袍下钻出,像刚刚出生的婴儿一般滚到地上。这位历史学家还进一步提到,在他生活的时代,蛮族人在收养孩子时还遵循着同样的程序。[28]在中世纪,西班牙以及欧洲其他部分地区仍保留着类似的收养形式:养子被养父或养母藏在斗篷中,因此,收养的孩子就被称为“斗篷之子”。[29]“据《编年通史》(Cronica General)的某些手稿记载,在穆达拉(Mudarra)接受洗礼被赐予爵位的那天,他的继母在长袍外套了一件极为宽大的衬衫,把一只袖子套在他头上,并把他带到国王面前,通过这种方式,她公开宣布承认穆达拉为自己的儿子与遗产继承人。”据说这一收养仪式在当时的西班牙是通常的形式,[30]而在某些南部斯拉夫人那里,它至今依旧盛行。在保加利亚的一些地方,养母把孩子塞进裙底,再从胸前开口处抱出来。对波斯尼亚的突厥人(the Bosnian Turks)来说,“收养儿子的程序是这样的:养母模仿生育的过程,帮助孩子钻过自己的紧身裤”[31]。在一般的突厥人那里,“收养孩子是普遍现象,养子要从收养者的衬衫中钻出来,这就解释了突厥语用‘使某人钻过衬衫’这个习语来表达‘收养’的原因”[32]。

在婆罗洲,“某些克莱曼丹人(the Klemantans),即马来西亚巴兰县(the Baram)的巴拉万人(Barawans)和莱拉克人(Lelaks),在收养孩子时举行一种奇特的象征仪式。当一对夫妇决定收养孩子时,他们提前好几个星期就要开始遵守在怀孕后期需要注意的一些禁忌。笼统地说,其中的许多禁忌可以描述为:如果不遵守它们,就会延缓分娩或造成生育困难。这些禁忌包括:不能把手伸进小洞中取东西;不能用木钉固定东西;进出房间时不能在门口逗留;等等。在收养当天,妻子要坐在房中,身上撑起一块布,以分娩的姿势斜靠在那里,孩子被推着从她的两腿间钻出来。如果被收养的孩子年龄尚幼,就把他放在养母胸前,让他吮吸乳房。然后,人们给孩子重新起名字。很难区分一个孩子究竟是父母亲生的还是收养的,这并不是人们有意要隐瞒收养的事实,而是因为养父母毫无保留地把养子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在养母亲自哺育了孩子的情况下更是如此”[33]。值得注意的是,在“重生”的过程中,养父母参与了一次合法拟制的新生,养父母遵循的规则,恰恰就是这些民族认为实际的父母为了有助于实际生育而遵循的那些规则。事实上,他们全身心地投入这场小型家庭戏剧,严肃认真地扮演自己的角色,以至于几乎混淆了佯装与现实,因此,对养子与亲生子一视同仁。装扮行为在这里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在中非的游牧民族巴希马人那里,“要是某人收养过世了的兄长的孩子,他会把孩子们一个个放在正妻的腿上,妻子一一拥抱他们,接受他们为自己的孩子。随后,丈夫用一根在挤奶时绑牛腿的带子捆在妻子腰上,就像接生婆在产妇分娩后捆住她一样。经过这个仪式,孩子们就被接纳为家庭的一部分,从此与他们共同生活”[34]。在这个仪式中,我们发现,无论是把孩子放在妻子腿上的举动还是用带子捆腰的行为,都模仿了实际的生育过程。

其次,佯装的新生还用于那些被误认为死去了的人身上。在他们缺席的情况下,人们曾为他们举行葬礼,抚慰他们的游魂,使其不再四处游荡,骚扰活人。一旦这些人突然生还,就会使家人感到非常尴尬,因为他们虽尚健在,但是,根据这种模仿巫术或装扮的原理,他们在理论上已经死了。在古希腊与古印度,由此产生的问题通过合法拟制的新生得以解决。归来的游子必须正儿八经地装作从一名妇女腹中再次生出才能“死而复生”,也才能与健在的乡亲自由地一起生活,而在此之前,古希腊人认为这样的人是不洁的,既不能同他们交往,也不许他们参加一切宗教活动,尤其要注意严格禁止他们接近祭祀复仇女神的圣坛。在恢复市民生活的权利之前,他们要从一位妇女的袍子中钻出,吮吸她的乳房,还要由保姆给他们净身,裹入襁褓之中。某些人认为,这一风俗源于一个叫阿里斯提纳斯(Aristinus)的人。[35]人们在他未归的情况下给他举行了葬礼,他回到家乡后,发现所有人都对自己避之不及,于是,他求助于德尔菲神庙[36]的神谕,阿波罗指点他举行新生仪式。不过另一些人则相当肯定地认为,新生仪式可以追溯到比阿里斯提纳斯更早的时代,是从遥远的古代流传下来的。在古印度,如果出现了类似情况,那个被认为过世了的人回归后的第一个夜晚要在装满了水油混合物的木盆中度过。当他踏入盆中时,他的父亲或血缘最近的亲属要念一句咒语,标志着他成为子宫中的胎儿。他以胎儿的姿势攥紧拳头静静地坐在盆中,同时人们为他举行庆祝新生儿诞生的圣礼。第二天早晨,他爬出木盆,重新接受从小到大经历过的所有圣礼。值得一提的是,他还要再次娶妻或者庄重地与原来的妻子重结一次婚。[37]直到今天,这个古老的习俗在印度还没有完全消失。在古毛恩(Kumaon)地区,人们将那个被认为已经垂死的人抬出屋外,由他最近的亲属主持赎罪仪式。如果后来又活过来了,他就必须重新进行自出生以来经历过的所有仪式,如佩戴圣线、重新结婚或与先前的妻子再次结婚等等。[38]

不过在古印度,新生仪式还用于更为严肃、重大的目的。婆罗门的家长每半个月定期祭祀一次,他们相信自己以这种方式暂时变成了神。[39]为了完成从人到神、从肉体凡胎到不朽之身的转变,他必须经历重生。为此,人们把象征精子的水洒在他身上,然后让他装作胎儿把自己关进一间代表子宫的特殊小屋。他在袍子下系着一条皮带,外面披一块黑羚羊皮——皮带表示脐带,而袍子与黑羚羊皮分别代表内膜与外膜(即羊膜与绒毛膜)。他不能用指甲或小木棍搔痒,因为他是胎儿,如果胎儿这样做,就会生命不保。他可以在屋里走动,因为胎儿在子宫中常常活动。他像未出生的胎儿那样保持双手握拳的姿势。在洗澡时,可以拿掉黑羚羊皮,但不能脱掉袍子,因为婴儿出生时,身上带着羊膜,但没有绒毛膜。通过这种方式,他在原先的物质性肉体之外,又获得了一个新的神圣身体,具备了超人力量,被圣火光环笼罩。这样,“重生”让肉体焕发出新的生机,使人变成了神。[40]

由此可见,这种新生仪式适用于不同的目的,包括使被认为已死的人重获新生和让凡人晋升神界。在现代印度社会,新生仪式一直并且仍然偶尔作为赎罪仪式来弥补违反祖先习俗的罪行。这种用途的思路是非常明显的——通过新生仪式,罪者变成了一个新人,不再为以前犯下的罪行负责。再生的过程同时也是净化的过程,抛弃了旧的一切,获得了全新本质。例如,在印度中央邦的蒙达人或柯莱亚人家族的一个土著部落科尔库人(the Korkus)中,普通过错可以由部族长老会加以惩罚,但“对于非常严重的罪行,诸如与低等种姓的人交媾,犯罪者就必须重生。人们把他放入一个巨大的土罐之中,封上口,当他再出来的时候,人们就说他从母亲子宫之中重生了;然后把他埋入沙里,出来时他就从大地那里获得新生;接着,再把他关进燃烧着的茅草房,他须从里面跑出来,跳进水里;最后,人们剃下他的一撮头发,并对他处以两个半卢比的罚款”[41]。在这种情况下,新生仪式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通过使罪人完全转变成一个新人的方式,免除他原先犯下的一切罪行,因为怎么能让一个人为自己出生之前的他人犯下的过错负责呢?(https://www.daowen.com)

如果要“再生”的罪人出身高贵,新生仪式会更为复杂,花销也将大大增加。在18世纪,“背运的拉哥巴王(Raghu-Nath-Raya或Ragoba)将两位婆罗门作为使者派往英格兰,他们去的时候走的是海路,最远到达了苏伊士,不过回来时取道波斯,这样就不得不跨越印度河。回到故乡之后,他们遭到了人们的唾弃,因为他们经过了那些‘不洁净的部落’(Mlec'h'has)居住的地区,自然就难以遵循圣书制定的那些规则,而且他们还跨越了圣河。博学多识的婆罗门从四面八方被召集起来,一次又一次地讨论应如何处理这个问题。即使是拉哥巴王的威信与影响也难以挽救这两名使者,不过婆罗门[42]们最终裁决,他们可以‘重生’并重新获得祭司的圣职。因为总的来说,他们品质纯良,而且去那些遥远的国度也是出于好心,完全是为了国家的利益。为了‘重生’,首先要用纯金铸成中空的女人或母牛的塑像,象征大自然中的女性力量。即将‘重生’的人要钻过塑像里的通道,从里面爬出来。由于用纯金铸造如此庞大的塑像造价太高,可以做一个女阴的圣像作为替代,让罪人钻过去。拉哥巴王让人铸造了一个纯金的巨大塑像,使自己的使者们得到了重生。在重新举行了授圣职仪式之后,他们再次被社会接受为忠诚的婆罗门”[43]。还有,“据记载,坦焦尔的长官(the Tanjore Nayaker)背叛了马都拉(Madura)并因此遭到了惩罚,他的婆罗门谋士建议他最好进行重生仪式。因此,这个长官用青铜铸造了一头巨大的母牛,自己钻入牛腹中,他的婆罗门教导师的妻子作为保姆把他搂在怀中,放于膝上轻轻摇晃,拉到胸前爱抚,他像婴儿一般放声大哭”[44]。

在印度,拟制的新生还有一个用途,就是可以使出身于低种姓的人升入较高的种姓。比如说,特拉凡哥尔(Travancore)的土邦主属于印度四个种姓中地位最低的首罗陀种姓,但他们往往通过从大金母牛或大金莲花中“重生”的方式使自己升入最高种姓婆罗门。这种仪式名为“黄金子宫”(Hiranya Garbham)或“莲花子房”(Patma Garbha Danam)。土邦主要像新生儿那样从母牛或莲花雕像之中钻出来。詹姆斯·福布斯在特拉凡哥尔亲眼见证了土邦主从纯金母牛雕像中“重生”的情景,之后雕像就被砸碎,分给了婆罗门。1854年7月,玛坦达·乌玛邦主(the Rajah Martanda Vurmah)举行重生仪式时用的雕像则是莲花形状的,估计约耗费6000英镑。在金莲内部,放置着由牛奶、凝乳、牛油、牛尿与牛粪混合而成的供品,这似乎说明,土邦主还是应从圣牛而非圣莲中得到重生。土邦主在金莲之中要停留一段时间,此时僧侣们则在外面为他的“重生”祈祷。[45]

从上例中我们可以推断,从此以后,土邦主们就转而举行另一种或许更为正宗的重生仪式,即从母牛体内“重生”。因此,在1869年,“土邦主宣布,第二年还要举行一个同样奇特的叫做Ernjagherpum的仪式。他要钻过一头金牛,之后这头金牛也会为僧侣们所有”[46]。我们还能读到如下记载:“印度最南端特拉凡哥尔地区的土邦主刚刚举行了一系列‘穿过金母牛’的仪式,这是他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这些昂贵的仪式,意在使自己摆脱首罗陀出身,与婆罗门平起平坐。第一种仪式叫做Thulapurusha danam,梵语Thula指‘天平’,purusha指‘人’,而danam是宗教意义上的‘礼物’的意思。举行此仪式时,土邦主站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放上同等重量的金币,这些金币在仪式完成后会分给婆罗门……第二种仪式叫做Hirannya garbham——梵语hirannya指‘黄金’而garbham指‘子宫’,这就是‘穿过金母牛’的仪式。首先要造一个黄金的母牛形的巨大容器,周长8英尺,高10英尺。然后往容器中注水直至半满,再混入牛身上的各种产物,由婆罗门对其念经咒。接着,土邦主登上装饰华丽的特制梯子,进入容器之中。人们盖上容器的盖子,土邦主把自己在里面的液体里浸五次,婆罗门在外面反复诵唱印度教的经文,这一阶段持续约十分钟。随后,土邦主从容器中出来,拜祭特拉凡哥尔诸先王的圣像。最后,僧侣中的长老为他戴上特拉凡哥尔的王冠,土邦主经过‘穿过金母牛’的仪式而从此变得神圣。之前那个称重的仪式只是为了更为神圣和昂贵的‘穿过金母牛’仪式作铺垫。这一系列奇特的仪式成本相当高,除了使用大量黄金外,还要大宴从四面八方聚集到特里凡德鲁姆(Trevandrum)来的庞大数量的婆罗门。但从遥远的古代起,特拉凡哥尔的土邦主就世世代代地举行这些仪式,若有半点缺省,就会被认为是背叛了传统,而背叛传统是印度教中的大忌。”[47]

如果只有能负担得起为这种仪式提供纯金牛像的人才可“重生”,那么很明显,实际上只有极小一部分富甲一方的人才可能享有“再生”之福。不过幸好,还可以用真正的母牛替代金母牛,这就使贫贱者也有了“再生”的可能,幸福大门因而为大众打开。其实,我们可以想见,从真母牛那里“再生”才是仪式的原始面貌,而用金母牛作为替代品不过是为了照顾土邦主及其他出身高贵者的自尊,因为他们或许认为,像普通人那样以粗鄙的方式从母牛身上“重生”会令他们颜面大失。所以,在印度某些地方,以真母牛为新生仪式手段的习俗肯定依然存在。在西北邦的喜马拉雅地区,“若星象表明某个小孩要大难临头或者他将来会犯下重罪,他就必须‘从母牛嘴中再生’(gomukhaprasava)。要把孩子裹在红布里,绑于新筛子上,从母牛的两个后腿间塞过去,穿过前腿间,从牛嘴底下拉出来,然后再反方向进行一次,这象征着新生。在做完祈祷之后,父亲要像母牛嗅小牛一样嗅自己的儿子”[48]。尽管无法让小孩真的穿过活牛的身体,但把他在牛腿间来回拖拉代表了最相近的模仿,而且父亲也参与其中,像母牛那样嗅自己的孩子。与之类似,在印度南部,如果一个人由于某种重大原因被驱逐出自己所属的种姓,他必须从母牛腹下钻过好几次,才可恢复原先的社会地位。[49]尽管描述这一习俗的作者并未将其归入再生仪式的范畴,但根据上述证据,我们完全有理由断定,这正是一种再生仪式。在如下仪式中,我们也许可以看到对原初仪式的一种弱化:即把那个不幸的孩子放入篮中,摆在一头正处于哺乳期的母牛面前,让母牛舔他,“此后,孩子身上与生俱来的戾气就被去除干净了”[50]。

由母牛重生的仪式逐渐退化成了上述形式,如果不了解完整的仪式是怎样进行的,就很难猜测其真正内涵。同理,“山羊产子”仪式也可能经历了类似的退化过程,演变为像阿基库尤人那样在手上缠羊皮小条的简单形式。还有一个证据可以支持这个假设,就是阿基库尤人在通常情况下采用的是上述缠羊皮小条的简化形式,但在重大场合,他们仍会举行完整的新生仪式。因此,紧张繁忙的生活已无法负担冗长复杂的仪式,人们因而删繁就简,缩减或改变了新生仪式的形式,使它更简便易行,没有了不必要的拖沓,从而更加适应生活的节奏。这样的设想难道不是非常自然的吗?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