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科学家眼中的社会阶级

只有在两个重要的理论议题被处理之后，社会科学家们对社会阶级的理解才会与普通美国人一样。第一，他们在“经济阶级”（economic classes）和“社会阶级”（social classes）之间做出的关键的分析性区分：前者由在经济体系中拥有相同位置的人所组成，比如“企业主”或“雇主”；后者则由互动的人所组成，他们培育出内部的社会团体，并且共享相同的生活方式。第二，社会科学家们强调，阶级既表示社会结构内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社会结构中的一组位置。因此，这是一个“双关”的概念，也就是说，它既表示扮演不同经济角色的人们之间的关系，也表示全部关系中的特定位置。如果再用刚才提过的例子来说的话，那就是，企业主和打工者构成了两个不同的经济阶级，但是阶级这一概念仍然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包含了进去。

经济阶级和社会阶级之间的区别是十分重要的，因为虽然作为一种经济关系的阶级总是同时作为社会结构的一部分在运转，但是，处于任何特定经济位置上的个人都有可能发展出自己的社会团体、居住在同一个社区、在社会生活中发生互动。因此，一个特定的经济阶级究竟在多大程度同时也是一个社会阶级，可以随着时间和地点的变化而千差万别——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一个经济阶级的成员如果不能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个拥有共同利益的社会阶级的一部分，他们行使政治权力的能力就有可能受到限制。[9]

要对处于某一特定经济位置的人们在多大程度上也是一个社会阶级的一部分做出系统性研究，就需要首先寻找那些被认为构成了社会阶级的人群和组织之间的联系。这个程序被称作“成员资格的网络分析”（membership network analysis）。它可以被压缩成一个矩阵模型，一个坐标轴上排列的是各种社会团体（比如学校和俱乐部），另一个坐标轴上则排列着个体。接着，每一个个体和团体之间的交集就形成一个单元格（cell），在这个单元格里，我们根据这个人是否属于那个团体来填上相关的信息。这个信息可以用来创建两个不同类型的网络，一个叫“组织网络”（organizational networks），另一个叫“人际网络”（interpersonal networks）。一方面，组织网络由各个组织之间的关系所构成，亦即根据他们的共同成员而确立。这些共同的成员通常被称作“重叠”成员（overlapping）或“连锁”成员（interlocking）。另一方面，人际网络揭示的是个体之间的关系，亦即根据他们在组织上的联系来确定。[10]

为了给这种贯穿全书的分析提供一个更具体的例子，你可以想象，有一个研究者，他手上掌握着好几个社交俱乐部的成员名单，希望能够确定他们在多大程度上属于同一个网络。当确定了哪些人同时加入了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俱乐部时，我们也就有可能发现，哪些俱乐部是某个组织网络中的一部分。另外，我们还可以说，网络中最为核心的俱乐部，就是那些与许多同行共享其会员的俱乐部，而边缘性的俱乐部也许只与一个俱乐部共享会员，后者在网络中的位置，离核心俱乐部又有一定距离。此外，有的俱乐部可能与其他任何俱乐部都没有共同的会员，这就表示，它们不是这个社会网络中的一部分。

对私立学校和常春藤盟校的校友名单，以及名媛社交舞会和其他社交活动的嘉宾名单，我们可以重复相同的步骤。然后，我们就可以编纂出在所有这些不同类型社会团体中重叠的会员数目。至少从理论上来说，对于构成一个社会阶级的各个社会团体中的各种关系，网络分析可以提供一个系统性的审视。

从原理上来说，成员资格网络分析是非常简单的，但是它在理论上非常重要，因为它包含了社会学理论所关注的两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human relationships）：人际关系与组织中的成员资格。因此，这些网络包含了一种“人和团体的二重性”（a duality of persons and groups）。[11]就分析上的目的来说，人们经常将人际网络和团体网络区别对待，而且有些社会科学家会谈论“不同的分析层次”，但是，在日常生活实践中，这两个层次总是相互缠绕在一起的。这就是“人和团体的二重性”这一词组的含义所在。(https://www.daowen.com)

这一以网络为基础的思考方式，将社会阶级看作是人和团体二重性的体现，而这与我们先前对社会阶级的界定是非常吻合的。例如，在早期一项关于美国社会阶级的经验调查中，社会学家们对20世纪30年代一座南方城市的社会等级（caste）和阶级进行了研究。其中，研究者对阶级做出了如下的定义：

（阶级是）彼此有着亲密交往的一大群人。它由家庭和社会小集团（social cliques）组成。这些家庭和集团之间的相互联系构成了社会阶级的结构——这些相互联系指的是非正式的活动，比如拜访、舞会、招待会、茶会，以及更大的非正式事务。当一个人参加了大多数这些亲密交往的活动时，他（她）就是某个社会阶级的成员。[12]

一位研究纽黑文阶级和权力状况的政治学家则写道，相似的“社会身份”可以通过如下标准而得以界定：在不考虑私人和特殊因素的情况下，某个圈子的成员乐意与社会交往中的传统权威保持一致的程度，以及被同类接受的程度。社会接受度的标志，包括是否愿意与其共餐、就敏感的社会事件进行坦诚地交流、接受其为同一俱乐部的会员、采用同类人认可的礼貌方式与其交往、相互通婚……[13]另一个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也提供了相似的定义，他总结道，“社会阶级乃是由相互通婚的家庭所组成的”。[14]

正如这些来自不同学科的相似界定所揭示的那样，社会科学家之间存在一种一致的观念，那就是，在美国存在一种与社会等级相区别的社会阶级，他们存在于集体活动和共同的生活方式当中。实际上，在研究权力的时候，这可能是唯一存在广泛共识的概念。对研究权力的学者来说，他们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社会阶级的高层，亦即“上层阶级”，是否同时也是一个以对大型创收性财产（large income-producing properties）的所有权和控制权为基础的“经济阶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