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续性和向上流动

美国人一直相信，如果他们足够努力，任何人都可以从流浪汉变成有钱人。但是事实上，从底层爬到高层并不常见，而且经常要靠运气，也就是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19世纪晚期，有一个哈佛毕业的叫做霍雷肖·阿尔杰（Horatio Alger）的波士顿上层阶级富人，通过撰写年轻的男孩从赤贫走向巨富的短篇虚拟故事，成为一位畅销书作家。[31]在现实生活中，当时的评论家则举出了3到4个这方面的突出实例。然而，后来的研究者则指出，那个时代大多数的商业领袖并不符合阿尔杰所说的神话。诚如一位历史学家指出的那样，霍雷肖·阿尔杰的故事更多是出现在杂志和教科书里，而不是现实生活中。[32]

自1982年以来，霍雷肖·阿尔杰故事的情节已经被《福布斯》取代，这本商业杂志每年会发布一个所谓的美国最富的400人名单。“忘记那些老钱（old money）吧”，1996年富豪榜的引荐文章这样写道，“忘记那些叼着银勺出身的人吧。在今天的美国，年轻的企业家们几乎每个月都在创造巨大的财富，在14年前我们创制这个榜单的时候，他们还身无分文。”[33]但是事实是，与19世纪90年代相比，霍雷肖·阿尔杰的故事在今天并没有增加多少。一份针对《福布斯》1995年和1996年所有上榜富豪的研究指出，他们中至少56%的人来自于百万富翁家族，还有14%的人则来自于前10%的收入阶层。[34]这一数字也许被低估了，因为对那些希望隐瞒其过去的人来说，很难获得其家庭出身的准确信息。即使30%的实现了向上流动的人，也往往拥有非常出色的教育背景或其他优势。至于《福布斯》榜单上的移民，他们也往往来自于富裕的家庭；与那些陈词滥调相反，并不是所有移民到美国的人都很贫穷，至少不再那么贫穷。[35]

让我们来举一个例子。我们可以考察一下韦恩·休伊曾加（Wayne Huizenga）的社会背景，他是迈阿密一家职业足球队和曲棍球队的所有者，通过先后创办韦斯特管理公司（Waste Management Company）和百视达音像公司（Blockbuster Video），1996年《福布斯》评估他有14亿美元的身家。媒体经常将休伊曾加描写成以一名清洁工的身份白手起家。《当代传记》（Current Biography）杂志就这样写道：“休伊曾加是霍雷肖·阿尔杰的故事在真实世界里的英雄，在20岁刚出头时，他的工作是垃圾卡车司机。”[36]但是事实上，他出生在芝加哥，从一所私立中学毕业，他的祖父在芝加哥拥有一家垃圾回收公司，他的父亲是一名货真价实的房地产投资者。因此，实际情况是，由于在高中学习不好，休伊曾加遂在南佛罗里达开办了他自己的垃圾回收公司，同时他还兼并了他祖父原来在芝加哥的公司，在他祖父去世后，那家公司传到了他一位表亲的手中。这是一种符合企业家精神的行为，但并不是霍雷肖·阿尔杰所说的什么英雄传奇。

《福布斯》还将富豪榜上的好几个人说成是“大学的退学者”，但是那些离开诸如哈佛或斯坦福那样著名学府去寻找新机会的人——对他们来说，时间就是一切——几乎不符合人们对“大学退学生”的想象。比如说，美国首富比尔·盖茨就经常被描写成一名“大学退学生”，因为在有人知道将电脑软件市场化的下一个合理步骤是什么并将其击败之前，他就早早地离开了哈佛创建了微软。不过，他也是西雅图一名著名公司法律顾问的儿子，是当地一所顶尖私立学校的毕业生，而且，他毕竟去过哈佛。

据多份研究报告指出，在美国，对最上层5%以下和最下层20%以上的那些人来说，大多数的社会向上流动带来的改变是相对较小的：祖父辈是一名蓝领工人，父辈是一名大学本科毕业生并拥有一份不错的白领工作，祖父的孙辈中有一到两个人成为律师或物理学家，但是，等到父辈的孙辈时，大多数人又重新成了白领和中产阶级经理人。对有色人种来说，这种类型的社会向上流动的机会甚至会更少一些。此外，近期最好的相关研究表明，近几年来，向上社会流动率有可能正在下降。[37](https://www.daowen.com)

然而，正如那些认为大规模的向上流动十分罕见的研究指出的那样，上层阶级代际之间的延续性十分显著。有一种被反复重复的民间判断认为，美国社会阶层的上层发生了一场明显的翻转；而这些发现则与其相冲突。一旦跻身上层阶级，当有新的家庭或者与其联姻的中产阶级新娘和新郎加入到他们当中时，这些家庭也会想方设法保持它们的位置。有一份研究就证明了这一点。在一开始，研究者列出了12个家庭，它们都位列1860，1892，1902这3年底特律最富有的家庭之中。在证明了这些家庭的社会地位和财富之后，研究者开始追踪这些富裕家庭在20世纪里仍定居底特律的后代。在这12个家庭中，9个家庭仍然有成员跻身于底特律的上层阶级；有6个家庭的成员是这个城市中顶尖级公司的董事。这份研究阐明了一些原因来解释为什么这种连续性没有更大一些：1860年时的富豪家庭中，有一家只有一个孩子，到孙辈的时候则断了后；另一个家庭坚持到了第4代，但4个曾孙辈都是女孩，她们后来都嫁到了底特律以外的城市。[38]

一份针对1940，1977和1995年《社交名流录》名单的研究则指出，那些从19和20世纪早期最大的豪门继承而来的家族一直延续存在着。研究者从一本关于美国豪门的历史书中得到了一份87个家族的名单，从另一本书里得到了66个家族。研究者接着发现，第一本书中所列的家族在1977年时有92%仍然存在，而这一数字到1995年时则下降到了87%。与此相类似，第二本书中的家族有88%在1977年时仍然被人提及，到1995年时则为85%。有超过一半的家族通过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署上“四世”、“五世”或者“六世”来显示与发家始祖的联系。几乎有一半的人将他们母亲的显贵姓氏作为自己的名字（first name），这再一次证明了他们对延续性的关切。[39]

因此，美国的上层阶级是老成员和新成员的一个混合体。他们中既有延续性，也有社会流动，其中，通过本章之前描述过的学校教育、俱乐部生活和其他社会机构，新成员被同化进了这一阶级的生活方式之中。正像小说家和记者喜欢指出的那样，在那些新成员和地位业已确立的老成员之间，也许存在某种紧张，但是，他们之间的共同点很快就能压倒彼此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