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与物质

过于简单化地处理信息与物质之间的区别，这是控制论遗留下来的重大问题之一。这并不是说最初提出这个理论的人错了，他们做了必要的努力，尤其是在将热力学与信息论做了深刻对比这一点上，他们区分了控制论对象与物理对象。将物质与信息置于辩证对立关系之中，这一倾向可以说是追随了西方思想以及学术习惯中根深蒂固的二元论。尽管控制论学者们努力开发新思维，如，他们谈到系统/环境作为一个整体会带来突变，但二元论还是继续存在。格雷格里·贝特森的信息种子理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的理论可以用他那个重要的观察来概括：“我们所谓的信息——信息的要素单元——就是一个能产生差异的差异”（1972：453）。

控制论话语从自然科学传递到了社会科学，这一重要交接是由贝特森完成的。“行为科学比喻性地运用了‘能量’”，从而将心理学事件程式化，在反对误导人的科学主义这个语境下，贝特森对“形式与内容的古老对立”做了如下评论：“关于能量与物质的保守定律关心的是内容而非形式。但思维过程、观点、通信、组织、差异、模式，等等，这些是形式问题而非内容问题”（1972：ⅹⅹⅴ）。贝特森的观点与索绪尔的“语言中只有要素不确定的差异”完全吻合：差异这个概念是一个形式或关系的概念。它是抽象的，正如数学就是对被罗列的世间物质的抽象。但是，对语言的“去质料化”，或数学的“非具身化”，人们对此已经见惯不惊。“控制论解释”之下的信息以数学概率的形式跨越了语言差异的形式，这正是贝特森的观点。

贝特森对信息论的物理量进行了启发式选择，然而人们却倾向于将其理解为是对思维/自然模式本体论的选择。有一种乌托邦倾向，它将信息视为一种能把人类从物理约束中解放出来的力量，而唯物主义反对派视信息为一种统治话语，思维/自然二分模式要么赞同前一种修辞，要么赞同后一种修辞。作为后一倾向的例子，可以简单看一下弗里德里希·基特勒的媒介话语理论杰作《留声机·电影·打字机》中的一段话：

在1880年前后，光学、声学、书写等技术的差异打破了古腾堡印刷术对书写的垄断……伴随着这个差异——不是蒸汽机，也不是铁路——物质与信息、真实与象征之间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1999：16）

基特勒的观点发人深省。19世纪时，由于摄影机、留声机等那个时代的新的图形媒介的出现，“书写垄断”——记载文化产品的主要手段印刷术——被打破。在这一阶段，他将文字、信息以及（拉康式的）象征视为同盟。在这三项中，每一项都必须接受代码。通过代码，世界被重新阐释，并被存储及传输。同样也是通过代码，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也被转变成代码化了的符号。“为了记录言语中的声音序列，文字必须将其关进一个有26个字母的体系。因此，所有噪声序列就被断然拒之门外”（1999：3）——如果不是被拒于信道之外，那也是被拒于信号之外。但是当留声机记录“言语中的声音序列”或任何其他声音序列时，这种抄写的形式却毫无必要。相反，这个“留声机或录音带记录下来的不间断的声波起伏”是“真实的标志”（1999：118）。如果象征是纯粹的信号（从定义上来理解的话），那么真实就是纯粹的噪声，总会超出人们的理解力，不管某一特定声音序列是多么“容易识别”。(https://www.daowen.com)

对基特勒而言，由于模拟媒介技术的来临，“客体能够对自己的再生产自赋权威……它指向真实实体，必须逃脱一切象征的网格”（1999：12）。在这个以及其他与此类似的话语中，基特勒继续了对信息的二元论讨论，在“物质与信息，真实与象征之间建立了清晰的分界线”，将它变成如果实际算不上是笛卡尔模式的对立面的话，那它也是拉康模式的对立面。在这里，物质与信息之间的关键性、分析性的区别被具体化了，信息成了“新机器灵魂”的技术能指符非质料化、去物质化，或非具象化的技术能指符。这样的话，信息概念仍然可供形形色色的哲学说教、政治说教说三道四，因为与千禧年相伴而生的哲学说教和政治说教对灵魂、形式、本质、精神及其无数历史化身展开了本体论式的争论（参见Terranova，2004）。

然而，如果噪声也是信息——噪声是“现实的标志”，正如信号是象征的标志——那么信息概念就是信号与噪声之间的差异的统一体。信号也罢，噪声也罢，它们都是信息。或者，这种情况再次出现：信息系统的基础载体向来是消息的一部分——“媒介即按摩”。不论什么东西通过系统得到了传播，只要从整体的角度来考察媒体环境，那么研究媒介的学生在理解信息这个概念时碰到的困难就会迎刃而解。这个规定重申了最优秀的控制论思想中的背景或“整体”动力——必须总是要想着“有机体+环境”，系统和环境、消息和媒介。简言之，要做到这些，只需从方法上把物质构成的系统和系统背景列为信息交换的要素。贝特森再次用从语言学中得出的类比来进入“语境及其内容”这个问题的核心：

只有与构成了一个单词的其他音素相结合，音素才存在。单词就是这个音素的语境。但是，单词只能在言语这个更大的背景中才存在、才有意义，而言语又只有在关系中才有意义。

语境嵌套语境，这种分层嵌套现象在通信（或位）领域普遍存在，它促使科学家们总是在一个更大的单元中去寻找信息。通过微观世界找到对宏观世界的解释，这在物理学上可能是真的。而在控制论中，情况却通常与此相反：没有语境，也就没有通信。（1972：4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