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言:帮人类一把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附言:帮人类一把

是的,至少在理论家眼里,计算机实际上是让人迷惑的东西。这个术语没有不经意间看到的那么草率。从马丁·海德格尔到布鲁诺·拉图尔,哲学家们在梳理的过程中欣喜地发现“物”(thing/Ding)最初(正如冰岛语中的Allthing)指的是汇集或聚拢(见Latour,2005)。它的意思先是“汇集”,然后是“汇集后的争论”,最后是“通用对象”,这个奇妙的语义迁移可以说是真的严格做到了具体化:将某种活的东西——某种既能汇集,也能分开的东西——变成了一种无生命的远离主体的东西,那东西当然是绝大多数技术(其中包括媒介技术)构想的潜在基本范式。但是,不管我们认为技术是工具的总和,从斧头到芯片,由人所造,还是权力关系已经颠倒,人类已经失去控制,被曾经是他们的奴隶的机器所废黜,我们都仍然将人类与机器视为完全分离的实体。最终来讲,这是一个人为的错误,缺乏进化方面的见识。举个最明显的例子:人类首先发展了诸如说话、与其他指头相对的拇指、直立行走的双脚、有意安排之下的环境干预,然后才开始制造工具的吗?情况绝非如此。相反,正如安德烈·勒鲁瓦-古尔汉所说,不断变化着的身体与不断变化着的人造物品之间发生的反馈从未间断过,它让嘴得到解放,纠正了姿势,赋予手新的功能。那么,人类既不是造工具者,也不是被工具制造出来的东西。无论是从字面意义还是从比喻意义上来讲,新兴的技术拉了新兴的人类一把。〔2〕正如计算机出现之前(或离了计算机)就没有充分发展的媒介理论一样,技术之前(或离了技术)就没有充分发展的人类。

事实上,近来媒介理论最有趣的进展——法国的贝尔纳·斯蒂格勒、美国的马克·汉森、奥地利的弗兰克·哈特曼(Frank Hartmann)——他们要么从勒鲁瓦-古尔汉、海德格尔那里,要么从恩斯特·卡普(Ernst Kapp)(器官投射假说的创始人,至今仍然不断被人误解)那里得到线索。他们的焦点是将技术视为“人类的本体论条件”(Hansen,2006:300)。媒介理论的体制化是由数字技术的传播引发,与此一样,计算机的内化让人惊讶,工具、程序、人汇集在一起,或用导线连在一起,机器与环境之间的跨越难以从本质上驾驭,这些让人惊讶的现象催生了这些新的理论探索。

那么,最新技术成为强调人类与技术之间原始结合的工具。但它是怎么做到的呢?比如,让我们看看最近计算机在我们最重要的术语——通信——的阐释中不言而喻的存在。计算机与系统论同时兴起,这绝非偶然。系统论一个更高级的变体认为,意识是一种心理系统,它远非仅仅是输入信息的接收器那么简单。相反,它严格按照自己的内在条件对外部刺激进行处理。而且,正是因为这种隔离,高级的内在复杂性才可能出现。大脑与大脑之间没有直接交流(见第9章,“通信”)。同理,计算机之所以是如此力量强大的“工具”,完全是因为它对用户封闭,尽管它全面发展了软件特征,允许用户以为通信仍在继续。〔3〕这里不恰当地借用一个心理学术语,计算机既非常擅长社交,又是不可救药的自闭症患者——这很符合我们这个时代的特点。但要说人类通信是以计算机为模型,这又站不住脚。计算机仍然显明并参与了通信的持续发展,正如原始工具既显明又塑造着人类身体变化一样。那么,在我们的演化进程中,计算机同时担任着各种角色:它是模型、外部结构、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硬件、软件、湿件之间的边界之争既表明了,同时它们也参与了技术特征、指称实践、人类身体三者之间未定边界的重建。三者之间没有稳固的结盟,任何一方都无法事先确定同盟的对象。最终来说,人类与机器的共同发展为媒介理论划定了界限,媒介理论将不得不认识到这一点。

参考文献及建议阅读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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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艾伦·图灵在1937年发表的论文《论数字计算在决断难题中的应用》(“On Computable Numbers with an Application to the Entscheidungsproblem”)中解决了通用计算机的数学细节问题。通用计算机能对其他所有机器进行模仿。他的论文表明,在以理论为先导方面,计算机技术胜过所有其他“媒介”技术。大加图有句格言:事物抓得紧,话语自然来。图灵的论文完全将大加图的格言颠倒了。他的格言,如果用拉丁文来总结就是:numeros tene,res sequentur——数字抓得紧,万物自然来。

〔2〕提醒:强调人类与技术共同发展,这并不自然而然地就等于是在抹杀人类臣服于技术这一悲惨景象。人们完全可以说,在人类的技术创世纪中,技术起了普遍作用,正如基特勒有时候所做的那样,他描绘了一幅技术-黑格尔图景:人类,总是已经被技术化了的人类,只不过是跨人类宏观构造搭建过程中暂时使用的工具,是可抛弃的高空吊车(关于跨人类、后人类,以及据说是反人类的情景描述,见温思罗普-扬,2006)。

〔3〕这里的基本观点并不新鲜。莱布尼茨首先提出了这个观点,而且他提出这个观点绝非偶然。莱布尼茨提出了二元论系统,但他却痴迷于外交活动,促进已经被战争和宗教弄得四分五裂的欧洲各国之间的交流。莱布尼茨谈论游牧民,他们互不往来,甚至互不刻意影响。莱布尼茨将我们这样做的原因归于前定和谐:上帝已经预先安排好游牧民这样。迈克尔·海姆(Michael Heim)将游牧民与计算机终端相比较,从而将莱布尼茨的观点升级:我们彼此之间完全隔离。而且,我们如何体验世界,以及这个世界给我们输入什么样的信息,这完全取决于显示屏如何向我们呈现。上帝就是那个“中央系统操作员”(Sysop),他让一切无限的游牧单元和谐共存。离了他,“没有人能连得上现实这张网”(1993,99)。换句话说,前定和谐之所以能得到保障,是因为基本网络软件。跟19世纪的以太很像,网络软件是交流中不可缺少的前提,一种具有伪物质性的物质,相互交流的因和果都由它确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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