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

1958

鲍里斯·列昂尼多维奇·帕斯捷尔纳克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俄罗斯作家。无人敢否认他是一位天才的抒情诗人,即便是他那些在政治上或个人方面最激烈的批评者也不例外。他的诗在他自己的有生之年就成了不朽之作,他在俄罗斯文学上的独特地位在其身后几乎是不可撼动的。他的小说《日瓦戈医生》在国外的出版给他带来了世界范围的声誉,那是自高尔基之后俄国作家还从未享有过的殊荣。与高尔基相同(除此之外他们鲜有共同之处),他接受了十月革命。但与高尔基以及阿列克谢·托尔斯泰、爱伦堡、蒲宁和库普林等其他十月革命时期的天才作家不同的是,他从未成为一个流亡者。他一直留在自己的祖国,始终与他的民族共患难。

他从未停止写作:当1940年代斯大林开始对文学界和艺术界进行大迫害的时候,他的作品实际上是被禁止的,允许他发表的东西微乎其微。但是作为一位伟大的、无可争议的天才,他的作品只要存在就仍然对有文化的俄国人以及其他许多人产生深刻的道德影响。许多人只是通过传闻知道他的成就,但把他视为世俗的圣徒和殉道者。他始终不顾可怕的压力而忠于自己的信念和艺术,而其他许多作家则在这些压力面前屈服了。

他今天的地位非同寻常:像托尔斯泰一样,步入晚年的他已经是一位世界闻名的作家,虽然得不到本国政府的推崇,却赢得了他的批评者的格外尊敬,甚至还有些敬畏,这是天才有时能够激发起的反应。他完全沉浸在他的诗歌里:无论写作还是生活,他都非常专心和投入地恪守着他的理想。即使是最挑剔的评论者也未曾指责他曾利用他的艺术来谋求任何个人或政治上的不可告人的目的,或除纯粹的艺术创作之外的其他任何目的。如果有人说他将参加某种左倾或右倾的政治或文学结盟活动或阴谋分裂活动,凡是见过他的人都会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他是一个孤独的、纯真的、有主见并能全身心投入的人。他的正直和清白据说甚至感动过最铁石心肠和愤世嫉俗的官员,而他之所以能活下来,当然一直是靠着他们的恩赐。

多年来苏联批评家一直指责他太深奥、复杂、繁琐,远离当代苏联现实。我想他们指的是他的诗既没有宣传性,也没有粉饰性。但如果指的是他的创作只写个人的世界,只说私人的语言,或所谓闭门谢客,刻意与他生活的世界相隔绝,那这种指控是毫无根据的。从他早年看,无论是作为诗人还是剧作家,帕斯捷尔纳克都遵循所有伟大的俄罗斯创作的主流,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来创作,包括个人的、社会的当然还有政治方面的经验。如果说他的诗不像他同时代的女诗人阿赫玛托娃一样带有鲜明的自传色彩,那是因为他的艺术本质上是为了变形而不是为了记录。有一种说法认为所有俄国作家的作品都是一份个人的忏悔书,一份供词:而帕斯捷尔纳克却没有像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乃至屠格涅夫经常做的那样进行直接的说教,在这个意义上,他或许倒像一个西方派。一个作家无论要说什么都必须通过他的艺术作品来表现,而不是以一种额外的艺术附加物的形式加诸他的艺术作品,或在艺术家创造的世界之外添加一些说教。在这方面,他追随契诃夫的做法,把所有要表达的内容毫无保留地全部转化到他的小说里。但他的创作,与契诃夫以及他所有伟大的先辈,包括那些伟大的象征派诗人(他只是其中的小字辈)一样,都渗透着艺术家的使命感。(https://www.daowen.com)

艺术家不是牧师,也不是美好物品的提供者,而只是公开说一个直接基于他们切身经历的真理;面对这个真理,他只不过更有感触,更有反响,只不过是一个比普通人更有洞察力和表达能力的评论者和阐释者。在这一点上,他的艺术和他的艺术观念要比后来的那些追求“纯粹”美的评论者和诗人更接近于古典的“社会”论,即认为艺术家是他所处时代和社会的最高表现形式,也更接近于别林斯基和赫尔岑的经典理论。在他看来这种社会论的观点——被马克思主义所吸收——太接近于那种庸俗的功利主义。从这个意义上说,帕斯捷尔纳克与圣彼得堡的纯粹派和唯美主义者毫不相干。他出生在莫斯科,并且在那里度过了自己的大半生,对他产生深刻影响的是他父亲充满人道和想象力的印象主义绘画;是他的家庭与托尔斯泰的友谊(这对他的童年和青年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是斯克里亚宾的哲学观点,一度他以为他自己想要作曲并从他身上学到了许多作曲方面的知识;是安德烈·别雷的社会和宗教学说,还有他的好朋友、列宁领导布尔什维克时期的桂冠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的革命未来主义。后者坚决反对那种无聊的唯美主义。

帕斯捷尔纳克从未放弃在这个方向上的努力,他从未退缩进任何个人的小堡垒或试图逃避任何意义上的现实。在他大部分的写作试验期间,他像其他年轻的革命诗人一样,经常以破碎的、激烈扭曲的、断断续续的方式写作,在西方也存在大量类似的情况。这是一种手段,仅仅是一种用来表达和重构他完全置身其中的由行动、社会剧变和政治构成的真实世界的手段。《日瓦戈医生》之所以能在西方世界掀起一股风暴,部分是因为它的读者通常都不熟悉作者先前的作品,尽管它们远不如这部作品,但与之也有非常紧密的关系。早期的那篇传记片段《安全证书》,和他在1920年代创作的那些据说作者如今已经不太喜欢的小说,不仅仅是些锻炼技巧或供人欣赏的作品,也为他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帕斯捷尔纳克拥有一种超过他所有同代作家的天赋,那就是他能将他所创造的世界中每个人物身上的鲜活的品质和生命的律动生动地传达给读者。没有哪位艺术家比他更生动地诠释了文艺复兴的艺术家理论,即认为艺术家是可与大自然本身相匹敌的创造者。石头、树木、泥土和水在一种近乎神秘的意境中被赋予了它们自己的生命,从他最早的诗歌开始就充满了这种意境。这种意境将自身独特的生动性带给了书中常见的人物,带给了他们居住的房屋,他们走过的街道,以及他们置身其中的三维立体的政治和社会环境。这种能将生命融入到像革命、战争以及人们聊天、睡觉和思考所待的房间这些非人事物之中的卓越天才,恰恰背离了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的要求,与摄影的逼真性和新闻的真实性相距更远。

帕斯捷尔纳克与其他苏联作家(除了某些令人尊敬者)的不同之处不在于他不关心政治,相反他们都经历了他们祖国和他们信仰的种种遭遇;而是在于他们的天赋不济,他们的技艺粗糙,他们塑造的人物从一开始就毫无生气。今天已由无数的外国访问者描述过的诗人性格,加上他英俊而又表情丰富的面孔(他的一位同时代人说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长着马脸的阿拉伯人”),以及他那即使在最普通的谈话中也充满象征和比喻的超凡脱俗的语言,都再生动不过地诠释了这一点。这位神经紧张、充满热情而内心淡定的天才,正是用他的语言启发、感动并征服了所有到莫斯科附近的作家村他那栋小房子里看望他的人。一个忠诚老实、才华横溢的人生活在一场他从未反对过的革命之中,越过他的祖国同胞直接向世界发表作品,此举本身就极其让人惊诧和震撼。他的语言之所以更有感染力,是因为它包含着在西方早就消失了的某种传统的崇高气质,它让人伤感地想起什么才是真正的伟人。

有些作家——包括一些伟大的诗人——他们的诗与他们的生活和散文毫不相干。布朗宁、马洛礼或T.S.艾略特他们所过的生活和从事的其他活动并不是只有诗人才能做的。而在帕斯捷尔纳克身上则不存在这些差别。他所说、所写的每一件事都富有诗意:他的散文不是散文作家的散文,而是诗人的散文,带有诗人所具有的一切优缺点;他的观念,他对生活的感悟,他的政治观点,他对俄国、对十月革命、对未来的新世界所抱有的极其坚定的信念,都带有诗人清澈透明而又具体形象的视域。他是俄罗斯文学史上所谓“白银时代”的最后一位也是其中最伟大的一位代表。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很难再想出一位在天赋、活力、无可动摇的正直品性、道德勇气和坚定不移方面可与之相比的人。无论赞同还是不赞同他的观点,苏联的绝大多数听说过他的公民都为他感到骄傲,并觉得他,无论他的批评者说些什么,是一个在他们艰难生活的各个阶段都会和他们同在的人。他赢得了共产主义者、非共产主义者和反共产主义者的一致尊敬。在我们这个时代,其他作家没有哪位获得过与之相同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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