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美洲的奴隶运输
无疑奴隶们在就擒时遭受了巨大痛苦,到他们被剃去须发、抹上油、在沿海市场卖出去之后,痛苦更加深了。他们所以害怕去美洲,是有许多明显的理由。很多人认为把他们运往大西洋,无非给据说是吃人生番的白人去吃的。[17] 他们预见到这种洲际运输凶多吉少,而随后航程中的艰苦,那就更加深了他们的恐怖和痛苦。奴隶贩子把人简直看成活牲口一样。
运载非洲人前往美洲的,是四十吨到四百吨的小船。十八世纪使用最广的是一种方形船尾,载重约一百四十吨,通称“雪花”的船只。它的船身长五十七英尺,宽二十一英尺,舱深九英尺,还有一层只有五英尺高的中舱。[18] 这时奴隶贩子还使用二百吨到四百吨较大的三桅方帆战舰。在这种船只里,奴隶们待在底舱,面积大约长七十七英尺、宽十英尺,底舱隔成几间,男人和妇幼分开。虽然法律上只允许装载大约四百五十名奴隶,但是,这些较大船只的船主们,却常常在货舱里足足塞进一千人。较小的船只在一切可利用的有限面积里,也相应地塞进更多的人。
奴隶船图解和装运平面图
奴隶船上的状况简直不堪想象。为了减少暴动的可能性,奴隶贩子给男奴隶都上了手铐脚镣。如果各层舱面特别拥挤的话,那么,非洲人往往在整个航程中,只得被迫彼此贴身而坐。有时候,舱面不够,船主还会采取这类权宜之计,强迫奴隶匍伏在地上,一个人的头顶着另一个人的脚,连锁在一起。奴隶舱位四面不透风,总是闷热得难以忍受。卫生条件很简陋,负责照料“活货”的外科医生还经常发现,死人和活人都被锁在一起。有一位在奴隶船上供职的外科医生,对病倒的奴隶有如下一段记载:
客舱底下是划出来给生病的黑人住的,他们躺在没有铺垫的木板上。这样,那些瘦骨嶙峋的病人,由于船身颠簸,他们肩膀、手肘和臀部的皮肉往往全给磨掉了,使骨头露了出来。如上所述,赤痢一般非常严重,患者难于保持清洁;有些病人由于经常倒卧在赤痢患者流出来的血污脓液中,皮肉溃烂,比那些仅受船身磨擦折磨的病人烂得更快。[19]
从西非到美洲,奴隶要忍受六周到十周的航程;而从东非或马达加斯加开出的奴隶船,要在海上度过四个月时间,才能到达目的地。在旅程中,奴隶们的活动机会往往是有限的,严酷的气候和其他可能发生的事情,经常使他们长时间地关在拥挤不堪的环境里。[20]同时,他们的活动又往往是供船主消遣取乐的。
据认为必要的活动可以保持奴隶们的健康,于是每逢好天气,可以让他们上甲板的时候,就逼着他们跳舞。如果他们勉勉强强地跳,或者动作不轻快,就要遭到鞭打;一个手持九尾鞭的人,总是站在他们周围,就是这个用意……这些可怜虫还经常被逼着唱歌;只是他们唱的时候,他们的歌里总是诉说着他们被迫离乡背井的哀怨,当然这也是意料中事。[21]
船主在去美洲的航程中,总是设法让奴隶能够活着。但是,船只不能同时既装运奴隶、又装运必需的食物和水。况且,供给丰盛的饮食或足够的甘薯,花钱太多。因此,有些船主就借助于马料豆了,而非洲人对马料豆似乎极为嫌恶。[22]怪不得非洲人为了对奴隶贩子表示反抗,经常拒绝进食。然而,他们要犟下去的话,船主就用口腔镜(在利物浦和伦敦出售的一种精巧的器械)来撬开他们的嘴巴。十八世纪末,一个船上的外科医生还看到使用其他的方法:
我看见把烧得通红的煤块,放在一把铲子上,逼近那些拒绝进食的黑人嘴唇,好象要烧焦他们的嘴唇似的。一边还不断地恫吓他们,如果再继续拒绝进食,就要逼着他们把煤块吞下去。这些办法一般地可以收到预期的效果。我还从可靠方面听说,某个从事奴隶贸易的船主,把熔化的铅往死犟着不吃的黑人身上浇去。[23]
只有三分之二到四分之三的奴隶活着到达目的地。而那些活着熬过美洲航行的奴隶,其中许多人在到达的时候早已半死不活了。疾病经常在船上猖獗流行;天花夺走了不少生命。总之,那些营养不良,不习惯海上生活和又挤又臭的中舱的非洲人,死于世世代代水手们所经历过的各种各样的热病和疾病。有个人在1676年一张冗长的提单上写道,这次奴隶船上造成死亡的原因,是由于水肿、“发高烧”、赤痢、“抽筋”、“惊风”、肺病,以及“被病魔折磨致死”。[24]
在这些疾病中,最可怕的结膜炎是很普遍的,它会引起暂时失明,有时甚至永久性的失明。据一个年青客舱侍者的日记记载,有一次突然发生结膜炎,打乱了“流浪者”号奴隶船的航程。(https://www.daowen.com)
黑人们……被严密地关在底舱里,这就引起了一种会引起失明的叫结膜炎的疾病。从上层货舱把食物吊下去的水手们报告说,这种疾病蔓延得非常利害……
所有的奴隶,还有一些水手都失明了……几乎没有剩下几个人……来驾驶船了……
现在除了一个人以外,所有的水手都失明了。他们象没有意识的机器一样,听他的命令工作……我的眼睛也开始感染了;不久,我除了死亡之外,将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们漂泊在无边的痛苦之中,只有命运是我们的舵手。[25]
对幸存者来说,也是难关重重。船主或水手常常“一时性起”,信手杀害奴隶。他们摧残奴隶的身心,甚至不顾奴隶活着显然对自己有利的事实,逼得有些非洲人去自杀。某人一度从事过奴隶贸易,曾经作了这样的说明:“这种导致伤天害理的贸易的贪心,一旦与暴戾相较量,就败下阵来,被它自身派生出来的真正怪物打得落花流水。”[26]船主如认为超载的船只,有被捕获的危险,或遇到什么困难,他们会毫不迟疑地把全部或者一部分“人货”丢进海里。有些更无耻的船主,为了领取保险费,甚至还把患病的奴隶扔到海里。[27]
奴隶们时常举行暴动。从他们发觉要被迫离开非洲本土海岸的时刻起,他们就设法(通常是徒劳地)要逃脱未来的命运。他们从船上纵身入海,给鲨鱼充饥。在航程中,他们不顾水手们的种种预防措施,向捕获他们的人进行挑战。但是,暴动往往不能成动,却遭到残酷镇压。十七世纪末有一篇记载写道:
下午一时左右……我们按照惯例让他们依次进入中舱,领取各自的一品脱水;他们大部分还在甲板上,其中许多人……手持从前甲板船楼门上硬掰下来的铁片,好象预先策划要进行一次暴动;考虑到船上的全体伙伴都是体弱的,何况许多又是重病号,他们还把一些伙伴的脚镣砸开了……他们就是这样武装起来,成群地向我们甲板上毫不防备的人扑过来,刺死我们中间一个最结实的人……砍中〔水手长〕一条腿……几乎砍断骨头……。还有人切断我们厨子的咽喉……我们持枪抵抗,向暴动的奴隶射击,击毙几个,打伤不少。这使其余的奴隶惊慌万状,不得不屈服了……在最不顺从的奴隶中间,许多人就纵身跳海,决心淹死在茫茫大洋之中。[28]
一到美洲,这些从非洲航行来的幸存的奴隶,发现自己依然是贪婪的对象。他们再一次被剃去须发,抹上油,在登出广告,“详细说明输入的黑人人数,来自何地,以及出售的日期”之后,他们就被陈列在未来的买主面前了。在西印度群岛
有一种惯例……是在船上开市交易;男奴隶排列在船上的一角,女奴隶排列在另外一角。然而,由于来者不拒,或不用盘问地让形形色色的来宾入场,就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这群人一上船,就开始厚颜无耻地你争我夺起来,吓得这些可怜无知的非洲人还以为自己被一群吃人生番抓住,马上要被他们狼吞虎咽地吃掉。[29]
类似的场面到处都有。接着是拍卖或者议价成交。但是,成交只是通往奴隶道路上一个最后中转站的标志。此后,非洲人在美洲殖民地甘蔗、烟叶和棉花种植园干活,在工场和矿山里做劳工,久而久之,他们构成一种与他们过去的祖国和现在的祖国完全格格不入的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