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九世纪前期流行的空想社会主义,是马克思主义主要的理论来源之一。诚然,空想社会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圣西门、傅立叶、欧文都不是美国人,也不是在美国提出他们的思想的,但却与美国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美国不仅是他们学说广泛流行的场所,而且是这些大师本人或其信徒进行样板试验,幻想“通过示范的力量来为新的社会福音开辟道路”的主要基地。由于空想社会主义是和不成熟的资本主义生产状况,不成熟的阶级状况相适应的一种不成熟的理论,资本主义的弊病暴露出来了,但解决这些弊病的手段、办法还隐藏在不发达的经济关系之中,只有求助于头脑,发明一套新的完美的社会制度,通过宣传、典型示范把它从外面强加于社会。于是,样板试验就成了空想社会主义者实现其理想的主要手段。这些样板试验绝大部分都是在美国进行的。福斯特曾说:“这些乌托邦计划虽然主要是在欧洲创始的,却在美国获得了最广泛的发展。仅仅几年之内,至少有200个乌托邦计划在美国实施。”美国之所以成为样板试验的基地,主要是由于美国正处于资本主义发展时期,极需大量劳动力,同时国土不断扩大,而土地占有关系上的封建束缚极少,广大人民群众对独立战争记忆犹新,抱有浓厚的理想主义,很容易接受、赞成各种含有崇高目的的社会改革计划。当时在美国进行试验最有影响的是欧文、傅立叶的信徒、卡贝及其追随者。欧文本人还亲自在美国进行了他自己的样板试验。
正由于空想社会主义在美国的盛行,所以马克思在1847年写的《道德化的批判和批判化的道德》一文中指出:“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不起源于德国而起源于英国、法国和北美。”[1]此文写于《共产党宣言》发表以前,显然是指空想社会主义,把美国与英法并列也说明马克思是很重视美国在这方面的作用的。美国既然被看成是空想社会主义发源地之一,而空想社会主义又为科学社会主义提供了“思想材料”,从逻辑上看,美国当然也应被认为是科学社会主义的一定意义上的“故土”。事实也是如此,马克思不仅从这里吸取了它的合理的、进步的、起积极作用的精华——即启发工人觉悟的极为宝贵的材料,也从这里更清楚地看到了它的不合理不现实的、起消极影响的糟粕——即空想的实质和与社会发展成反比的历史作用。在美国进行的试验为马克思深刻批判空想社会主义提供了大量事实论据,同时也使他的学说更具有科学性。翻开《共产党宣言》,在“批判的空想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一节中,我们除了看到“他们还总是梦想用试验的办法来实现自己的社会空想,创办单个的法伦斯泰尔,建立国内移民区,创立小伊加利亚,即袖珍版的新耶路撒冷”[2]这些直接论述在美国进行的试验的字句外,还发现他们对空想社会主义的特点、本质、历史地位等问题的分析,许多甚至主要是依据北美样板材料的。如空想社会主义者看不到无产阶级解放的物质条件——组成阶级进行斗争,而求助于他们特意设计出来的社会组织;他们超乎各阶级之上不加区别地向整个社会而且主要是向富有者、统治者呼吁;他们拒绝一切政治行动,特别是一切革命行动,幻想通过宣传、说服、示范、乞求等和平手段为社会福音开辟道路;它们的作用和意义与历史发展成反比等等。所以,在一定意义上把美国看成是科学社会主义理论的“故乡”之一,并不是毫无根据的癔说。
美国不仅为科学社会主义的诞生提供了有用的材料,而且对它的发展起过有益的作用。众所周知,在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体系中,恩格斯1884年写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一书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它科学地分析了人类早期发展阶段的历史,揭示了原始公社制度解体和以私有制为基础的阶级社会形成的过程,阐明了阶级社会的一般特征,剖析了国家的起源和实质,论证了国家随着共产主义的彻底胜利而消亡的历史必然性。恩格斯在论述中阐发了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如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在阶级社会中阶级斗争的动力作用,国家的实质等等。列宁在《论国家》一文中说:“这是现代社会主义主要著作之一,其中每一句话都是可以相信的……都是根据大量历史和政治材料写成的。”[3]
恩格斯的这部著作,正如他在第一版序言中所说,在某种程度上是为执行马克思的遗言而写的。因为马克思在1880—1881年读了摩尔根于1877年出版的《古代社会》,并作了详细摘要,打算写一本阐述摩尔根书中体现的一些唯物主义原理,但并未实现。马克思逝世以后,恩格斯着手这一工作。他在写这部巨著时,对马克思的摘要与批注,凡是有关的都加以转录,因此这部书可以说是两人的共同创作。(https://www.daowen.com)
马克思恩格斯所以重视《古代社会》,正是由于它在许多基本问题上得出了与马克思主义相同的结论。恩格斯说:“摩尔根在美国,以他自己的方式,重新发现了四十年前马克思所发现的唯物主义历史观,并且以此为指导,在把野蛮时代和文明时代加以对比的时候,在主要点上得出了与马克思相同的结果。”[4]“他不仅象傅立叶那样地对文明,对商品生产社会,对我们现代社会的基本形式进行了批评,而且还用了只有卡尔·马克思才能用的字眼来谈论这一社会的未来的改造。”[5]恩格斯在撰写《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一书时,不仅采用了《古代社会》中的许多事实材料,而且采用了很多具体论断,有些甚至原封不动地加以转述,如该书最后一段关于文明时代的评述。因此,美国学者O·C·约翰逊曾说:“客观上看,与其说摩尔根是受马克思影响的科学家,毋宁说是马克思的合作者。摩尔根的著作通过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的光辉解释,成为马克思主义的真正的组成部分。”[6]这种论断不尽精确,因为马克思、恩格斯不是简单地照搬,而是从比摩尔根更高的角度上,对其论述加以去粗取精的提炼,使之更加准确、更加科学。但我们也应该承认:摩尔根的《古代社会》为马克思主义的发展提供了不少养料。随便举个例子,1848年发表的《共产党宣言》在“资产者和无产者”一节中,一开头就说“到目前为止的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这种表述并不准确,它把无阶级的原始社会排除在历史之外了。这是因为当时人们对原始社会还一无所知或所知甚少。后来,以摩尔根为代表的学者进行了调查研究,才使人们认识到在人类历史上曾经有过一个漫长的无阶级时代。所以恩格斯在1888年出英文版时加上了“确切地说,这是指有文字记载的历史”这个注解,并把摩尔根的发现称为“卓绝发现”。完全可以说马克思恩格斯从摩尔根的《古代社会》中吸取了营养,使马克思主义的科学基础更加雄厚牢固因而也更有威力。摩尔根是美国人,他的著作是在美国本土长期考察研究写成的。因此,这应该看成是美国对马克思主义的重要贡献。
这些本都是十分明显的事实,但长期以来我们未能把它提到这种高度上来看。谈马克思主义的起源,根本不谈美国的作用,对《古代社会》一书也只是就事论事地提一下。应该说这样论史是不妥的。恰当地肯定美国在马克思主义诞生发展中的地位与作用,不仅是坚持实事求是的治史原则,而且是在史学领域里与资产阶级进行的一场斗争。多年来,美国资产阶级史学界一直挥舞着“例外论”旗帜,把马克思主义说成是舶来品,在美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以此排斥这一无产阶级解放斗争的武器。如果我们能充分地论证美国曾为马克思主义的产生和发展作出了有益的贡献,是一定意义上的“故乡”,无疑,对所谓“例外论”将是一个有力的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