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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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8年2月,标志着马克思主义诞生的《共产党宣言》发表了,紧接着是以法国二月革命、六月起义为中心的欧洲革命高潮,无产阶级以独立的政治力量登上历史舞台。由于客观主观的种种原因,斗争失败了。英、法、德、意等国资产阶级背叛了他们先前的同盟者,到处与封建反动势力相勾结,实行白色恐怖,“凡是继续显露出生机的独立的无产阶级运动,都遭到无情的镇压。”[7]无产阶级运动重又陷入低潮。马克思在1864年回顾这段历史时曾说:“在1848年革命失败后,大陆上工人阶级所有的党组织和党的机关报刊都被暴力的铁腕所摧毁,工人阶级最先进的子弟在绝望中逃亡到大西洋彼岸的共和国去……”[8]随着欧洲的政治高压和这些“先进子弟”的到来,不久前还被视为“欧洲现存秩序支柱”[9]的美国,成了马克思恩格斯及其战友进行革命宣传活动的重要阵地。

1848年革命失败以后,马克思认为在革命高潮不会立即到来的现阶段中,主要任务应该是为以后无疑将会到来的革命风暴铸造武器。这首先意味着要使工人阶级解放斗争的理论更趋完善,其次要扩大科学社会主义的影响,让它在更多的人民中生根、开花、结果,从而用革命理论培育造就出一批先锋战士。为此,马克思和恩格斯在五十年代进行了艰苦的理论工作,集中精力研究了政治经济学,同时总结了1848年革命的经验教训。如果说这第一个任务还可以在反动势力嚣张的欧洲进行的话,那么第二个任务,即宣传革命理论、扩大影响就很难在欧洲完成了。当时的美国不仅远离欧洲大陆,是良好的政治避风港,而且正处于资本主义向上发展时期,无产阶级队伍逐步扩大,阶级意识逐渐发展,移民中又有不少是欧洲的革命分子,政治上还保留较多的资产阶级民主,所有这些自然使马克思恩格斯把注意力集中在这里。

1851年夏季,魏德迈决定流亡美国时,马克思恩格斯尽管对这位战友无限眷恋,但基于上面那种考虑,还是积极支持他的决定。恩格斯说:“我们在纽约正是缺少一个象他这样可靠的人。”[10]

1851年11月7日,魏德迈到达纽约,而马克思在10月31日即发出了信件,建议他从事书籍出版业务,目的显然是建立一个宣传科学社会主义的桥头堡。在马克思恩格斯的指导下,魏德迈和其他革命流亡者行动起来。万事开头难,迈出第一步总是充满着艰辛的。他们不仅面临着贫困生活的威协,具有排外思想的土著美国人的抵制,而且更为严重的是受着德国移民中各种反马克思主义思潮的干扰。1848年后,德国移民大量涌入美国,从当年的62,684人增长到1852年的152,106人,1854年的229,562人。[11]这批人中固然大多数是抱着经济目的来美国的,但他们在德国受到过各种思潮的影响,他们既是那些德国反马克思主义思潮代表人物的活动市场,又是将这些思想传播给土生美国人的媒介。如魏特林的空想社会主义,金科尔和威利希的冒险盲动主义甚至在美国黑人中都产生了影响。1850年3月,纽约的黑人曾集会支持魏特林的“劳动交换银行”计划,1852年克利夫兰的黑人曾为金科尔的“德国募款计划”捐献。魏德迈在筹集办刊基金时曾写道:“……近来工人们还受到各式各样的盘剥。最初是金科尔,接着是科苏特,而大多数人却愚蠢到宁可送一块钱给敌视他们的宣传,而不愿出一分钱来捍卫自己的利益。”[12]但是他们终于克服了这些困难,创办了《革命报》,马克思恩格斯为了支持这张革命报纸,在万里之外的欧洲,动员弗莱里格拉特、埃卡留斯、维尔特等人写稿。1852年1月《革命报》创刊号出版,接着又出了一期。两期中刊载了《共产党宣言》中的“资产者与无产者”一节,马克思的《1845—1847年的贸易危机史》,弗莱里格拉特批判金科尔的诗。特别应该指出的是,马克思把他的《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寄给魏德迈,作为《革命报》单行本发行。这是马克思在1848年后写的第一部重要著作,它不仅科学地全面地总结了这次革命,更重要的是第一次明确提出无产阶级必须打碎资产阶级国家机器的原理,而它却是首先在美国出版的,比欧洲出版该书早了十几年。《革命报》停刊后,马克思又支持魏德迈创办《改革报》,并提出要他们多多利用英文报刊和其他德文报刊,扩大宣传面。据此,魏德迈在《纽约体育报》转载了恩格斯的《德国农民战争》,出版了马克思批判威利希的《高尚的骑士》。魏德迈本人也在1852年1月1日的《纽约体育报》上发表了《论无产阶级专政》,首次在美国提出这一重大问题,并作了阐释。他在这篇文章中说:无产阶级的统治与野蛮的破坏行为毫无共同之处,相反它是唯一能把资产阶级遗产继承发扬的阶级,因为无产阶级本身的繁荣取决于这些遗产的进一步发展。魏德迈的这一论述虽不很准确,但对当时广为流行的无产阶级专政是破坏一切的汪达尔主义的谬论无疑是一个有力的驳斥。他还在《改革报》上发表了《国民经济概要》,用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分析了美国的经济,揭示出美国社会阶级斗争的物质基础。在美国进行革命宣传的还有左尔格、罗萨、雅戈比、克鲁斯、梅耶等人。这些“先进子弟”还通过在外籍和土著工人中建立俱乐部、工会等手段向群众宣传科学社会主义理论。1852年建立了“无产者同盟”,次年又建立了“工人全国协会”,以后又组织了各种共产主义俱乐部。它们存在的时期虽然都不太长,但还是起了一定积极作用。

马克思恩格斯当时还充分利用了一些比较进步的资产阶级报纸进行宣传鼓动。《纽约每日论坛报》是个典型例子。该报由美国的傅立叶主义者霍拉斯·格里利于1841年创办,拥有二十万订户,资金雄厚,在美国舆论界有相当影响。该报进步记者查理·德纳聘马克思为该报欧洲通讯员,约定每周撰写两篇文章,一直到1863年3月止,长达十年以上。马克思接受这一聘请,固然有生计考虑,但“他忠于自己的信念,把借以糊口的文笔生涯也变成了崇高的事业。”[13]恩格斯也参加了这一工作。该报首次刊登的一组文章就是恩格斯以马克思名义写的《德国的革命与反革命》。据海因里奇·格姆科夫等人著的《恩格斯传》统计,恩格斯执笔的文章在120篇以上。所以说在《纽约每日论坛报》上的宣传实际上是两人共同承担的。由于该报编辑部对他们的文章随意处理,很不严肃,有些以社论形式发表,有些不署马克思名字,更多的则是以资产阶级“价值观”衡量被当作废纸扔进字纸篓。马克思曾气愤地说:该报常常把一些“糟货”用他的名义发表出来。当然,马克思的所谓“糟货”不一定就“糟”,但却说明许多精文佳作未能公诸于世。因此,马克思恩格斯为该报写的文章很难全部弄清。苏联二十年代出《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版时,通过鉴别确定为近二百篇,[14]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出第二版时,仅从该报1853—1862年这段时间的诸期报纸上又发现了93篇。[15]但就目前所知的文章中,我们已能看出它在马克思主义理论体系中的重要地位。这些文章既有论述美国的,又有论述欧洲亚洲国家的,从文章内容看,它的涉及面十分广泛,如美国内战、国际政治、资本主义经济危机、殖民地扩张、工人运动、被压迫民族的解放斗争等等。它不仅直接配合了当时无产阶级和被压迫人民的斗争,而且阐述了传播了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例如1853—1859年登在该报上的有关中国问题的九篇重要文章,分析了中国社会经济的特点、揭露了英、俄、美、法等列强对中国的掠夺与侵略,热情地歌颂了中国人民的斗争。这些不仅直接支持了被压迫民族的解放事业,而且也阐发了马克思主义的民族斗争理论。又如1857年马克思恩格斯针对资本主义世界经济危机写的一系列文章,分析了危机产生的根源,并提出新的革命高潮到来的预见,直接鼓舞了无产阶级。在当时欧洲白色恐怖已达极点,马克思在欧洲的“一切努力都由于一个敌视他的世界的仇恨、憎恶或至少是畏惧而遭到失败。甚至那些在其他场合下装出一副独立不倚的姿态的德国出版家,也被这个大名鼎鼎的‘煽动者’的名字吓得退避三舍”[16]的情况下,马克思和恩格斯却能利用这家美国报纸不仅向美国人民传播科学理论,而且为世界人民的革命斗争大呼猛进,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恩格斯把马克思在《纽约每日论坛报》的活动与他办《莱茵报》的活动相提并论。

马克思和恩格斯还利用其他美国报刊进行宣传鼓动,如《纽约美文学和刑法报》(德文)、《纽约民主党人报》(英文)、《华盛顿全国工人辩护者报》等。魏德迈的传记作者K·奥伯曼曾说:“好多月来,两人只为美国写文章。”[17]科伦审判案期间,马克思为被捕者辩护而写的《揭露科伦共产党人案件》一文,在欧洲刊行屡屡受挫,最后还是在美国的《新英格兰报》上发表出来。

从上面介绍的一些史实我们可以看出:自1848年革命以后,一直到六十年代初这段期间,美国确实是马克思、恩格斯及其战友传播科学社会主义,进行革命鼓动的重要阵地。他们在这块阵地上进行的斗争既支援、鼓舞、促进了欧洲亚洲人民的革命事业,又在美国播下了社会主义种子,经过美国内战的洗礼,在19世纪至20世纪初向帝国主义过渡,阶级矛盾尖锐化的土壤里发芽成长。社会主义政党从最初人数不多的小团体,发展到七十年代的3000多人,1904年的二万多人,1912年的十二万多人,成为美国政治生活中的一支重要力量。社会主义政党1892年参加总统竞选时只得二万张选票,1904年即得40万张,1912年竟达90万张。社会主义报刊由五十年代的几种发展到七十年代的24种,二十世纪初则达三百多种,其中不少发行量在20万份以上,《向理性呼吁报》竟有五十万份,成为世界上销售量最大的社会主义报纸,社会主义在文化教育领域里扩大了影响。二十世纪初在重要的城市里办起了进行社会主义教育的“星期日学校”(又叫主日学校,英文为Sunday School)编辑了《儿童社会主义启蒙读本》,大学建立了“校际社会主义协会”,二十世纪初有70个大学有该协会。社会主义者还兴办了自己的“兰德学校”、“堪萨斯人民学院”,以马克思主义指导教学。在文学艺术领域里也出现了反映社会主义思潮的作品。至于工人运动的发展已为大家所知。尽管在这一发展中夹杂着各种非马克思主义的成份,有着各种曲折反复,但它的主流是很明显的。所有这些汇集起来就在二十世纪初出现了美国历史上社会主义大发展的时期。这些都与马克思恩格斯五十年代在美国进行的宣传鼓动有着源流关系。然而这段历史并未能得到充分的论述,美国资产阶级史学界出于阶级偏见当然不会重视它,苏联五十年代出版的一些美国史著作对此也估价不足。他们对魏德迈等人的活动作了一些介绍,对马克思恩格斯在《纽约每日论坛报》的活动则根本未提,当然更没有从“重要阵地”这个角度上进行论述。相反却强调这一时期“马克思主义并没有得到广泛的传播”“马克思主义尚未成为群众性工人运动的旗帜”[18]。初看起来,这里说的都是事实,仔细一想,这种提法又不尽恰然。因为任何一种思想的广泛传播,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而革命思想的广泛传播更需要时间,需要人们在实践中对比、鉴别、认识、理解、信仰、拥护。这是一个更为漫长而且充满了矛盾、曲折和反复的过程。马克思恩格斯在四十年代就开始在欧洲宣传科学社会主义理论,可是一直到第一国际成立前还未在工人运动中占据统治地位。1887年恩格斯回顾过去时更明确指出马克思主义纲领为欧洲无产阶级所公认也是“经过了六十年的分歧与争论”。[19]欧洲尚且如此,而对于象美国这样一个资产阶级民主传统相当浓厚、工人阶级中小资产阶级成分比重大、民族复杂而又一贯不大重视理论的国家,当然更需要漫长的“分歧与争论”,绝不可能在十几年、几十年内做到马克思主义红旗遍地挥舞。因此,我们在讲述这一段历史时不能强调“未广泛传播”,只能历史地看待这一问题。否则就可能会对马克思恩格斯此时在美国进行的斗争及美国此时期在马克思主义发展中的作用估计不足。

(作者工作单位:武汉大学历史系)

[1]《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173页。

[2]同上书,第238页。

[3]《列宁选集》第4卷第43页。

[4]《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1、15页。

[5]《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1、15页。

[6]Okley Cijohnson:《Marxism in Clnited States History Betore》。

[7]《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234、230页。

[8]《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131页。

[9]《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234、230页。

[10]《马克思恩格斯通讯集》1957年版第261页。

[11]见《Political Affairs》1975.8月号第44页。

[12]弗·梅林:《马克思传》第279页。

[13]弗·梅林:《马克思传》第309页。

[14]《〈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的编纂工作》人民出版社版第16、137页。(https://www.daowen.com)

[15]《〈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的编纂工作》人民出版社版第16、137页。

[16]弗·梅林:《马克思传》第295页。

[17]见前注O·C·Johnson著第7页。

[18]叶菲莫夫:《美国史纲》第460页。

[19]《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257—25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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