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问题的解决
全部问题的解决在于彻底抛弃有限与无限、相对与绝对问题上的形而上学观点。
在这一问题上形而上学观点与辩证法观点的本质区别在于怎样理解有限和无限、相对和绝对的辩证统一。形而上学观点固定有限、相对与无限、绝对的对立,有限、相对在此岸,无限、绝对在彼岸。在谈到两者的统一时,是把两个不相容的东西外在地联系在一起。这是一种貌合神离的联系:表面上,有限和无限、相对和绝对相互渗透,实际上,有限和无限,相对和绝对各自分离、互相对立。在这一问题上与形而上学观点相反的辩证法观点在于有限和无限的差别是相对的,同样“相对和绝对的差别也是相对的”。[16]这就是说,有限和无限、相对和绝对是能够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但是,这里的相互依存、相互转化已经不是坏的无限的那种依存和转化,而是内在矛盾的依存和转化。在相互依存方面,有限、相对就它对自身的扬弃来说,它包含着无限、绝对,包含着它自身的它物。同样,无限、绝对就它对有限、相对的扬弃来说,它本质上也包含了它的它物——有限、相对。在相互转化方面,有限、相对就与它对立的无限、绝对而言是有限、相对,但就它自身包含着对立面来说,它既是有限、相对,同时又是与它对立的无限、绝对,它将向它的对立面转化。无限、绝对的情况也是这样。无限、绝对不是作为有限、相对以外的力量来扬弃有限、相对,而是有限、相对自己的无限、绝对扬弃自身。也就是说,有限、相对被扬弃不是因为它应该被扬弃,而在于它内在的矛盾性,而矛盾的否定的一方就是无限、绝对。这样的无限、绝对是不可能固定其自身的,它将自行扬弃自身,在矛盾进展和结果中达到新的肯定。但是新的肯定不是矛盾的消失,而是新的对立面的统一。可见,真正的无限、绝对是包含有限、相对于其自身的东西,它是具体矛盾的否定的一方,是矛盾发展的内在必然性,而这个必然性不是抽象的,而是能够通过否定之否定过程体现出来的,因此,它不再是一朵不结果实的花,而是实实在在地能够结出丰硕果实的花。真正的无限、绝对不是静止的有限物的堆积,不是固定其自身的东西,而是有限与无限、相对与绝对对立统一的变化过程。这样,处于彼岸世界的无限、绝对消失了;僵硬的、永远不能超出自身的有限、相对不存在了。
对真正的无限,黑格尔曾作过许多精彩的论述。他在《逻辑学》中说,真正的无限“乃是既有限,又无限”。[17]“无限物,正如它的两个环节(指有限和无限——引者)一样,本质上倒不如说只是变,不过这是在环节中有进一步规定的变”。[18]“无限物,(1)在单纯规定中,是作为有限物之否定那样的肯定物;(2)于是它就在有限物的相互关系之中,并且是抽象片面的无限物;(3)这种无限物和有限物的自身扬弃,作为一个过程,——是真的无限物。”[19]在《小逻辑》中,黑格尔说:“真正的无限毋宁是‘在别物中即是在自己中’,或者从过程方面来表述,就是‘在别物中返回到自己’”。[20]黑格尔对有限和无限的论述尽管形式是唯心主义的,因为他把两者当作绝对观念自身发展的环节,但是,就它的内容来说是辩证的,它对于我们理解有限和无限、相对和绝对的辩证关系具有极重要的参考价值。
与真正的无限相反,坏的无限尽管也看到了矛盾,看到无限存在于有限之中,是由有限构成的,但是,矛盾是外在的,有限只是应当被扬弃。真正的无限既然是内在矛盾的否定的方面,从过程来说,是发展的必然性,而且是能够在过程和结果的统一中得到实现的必然性,那么这样的无限已经不是作为被肢解的无限存在于有限之中,而是作为全体存在于有限之中了。
如果说,我们以上对有限和无限、相对和绝对的理解是正确的话,那末,现行哲学教科课书关于真理辩证法的论述将发生根本的改变。
相对之中有绝对,或曰寓于相对之中的绝对,已不再是包含在相对之中的绝对的颗粒,而是内在矛盾双方否定的一方,是作为具体真理发展的必然性而寓于具体真理中的东西;绝对之中有相对的绝对,也不再是无数相对之总和的、处于彼岸世界的绝对,而是它自身包含着相对的绝对,是相对自身的否定性,因为它是扬弃相对的绝对。这里,我们发现教科书中相对之中有绝对的绝对与绝对之中有相对的绝对没有同一性[21]:相对之中有绝对的绝对是指绝对真理的颗粒;绝对之中有相对的绝对是指颗粒之总和的绝对。颗粒不等于它们的总和,正如一滴水不等于长河一样。
相对之中有绝对的相对,也不再是包含颗粒和非颗粒的相对,而是自身包含着否定的相对;绝对之中有相对的相对,也不是作为绝对真理的颗粒的相对,而是作为矛盾双方肯定的一方的相对,是具体真理得以保持其自身的相对。这里,我们同样看到教科书中所说的两个相对之间没有同一性:相对之中有绝对的相对是包含颗粒和非颗粒的相对,而绝对之中有相对的相对是指绝对真理的颗粒。如果肯定前者,那末,无数相对真理的总和的绝对真理自身就包含着谬误,它就不再是绝对真理了,因为组成它的相对真理中包含着谬误。如果肯定后者,那末必须改变公式本身,使之成为无数相对真理中的绝对真理的颗粒的总和就是绝对真理。但是,既然颗粒是相对真理中与谬误有着本质界限的真理,它自身是不包含任何矛盾的,那末它又怎么能向绝对真理辩证转化呢?教科书深深地陷入了二律背反之中。
出路何在呢?出路似在于上述关于绝对和相对的新的理解之中。在那里,两个绝对和两个相对的含义是一致的。但是,这样一来我们现存的关于真理的相对性和绝对性的理解将完全颠倒:教科书中所说的真理的绝对性是指相对真理中的绝对真理的颗粒,是指人的认识中不包含谬误的与外部世界的本质和规律完全一致的认识;而在新的理解中,真理的绝对性正是真理的变动性,它是真理的内在矛盾的否定的一方,是在过程和结果的统一中能够得到实现的发展的必然性。教科书中所说的真理的相对性是指它随时间、地点和条件的变化而变化;在新的理解中,它是具体真理保持其自身的东西,是真理中内在矛盾双方肯定的方面。可见,新的理解和教科书中的观点是相反的:教科书认为不变的东西(真理的绝对性),在新的理解中恰恰是变动的,而且是真理发展的内在动力;教科书认为是变动的东西(真理的相对性),在新的理解中恰恰是相对静止的东西。
对真理的绝对性和相对性的新理解是和唯物辩证法关于运动和静止的观点一致的。这一观点认为,在自然界、人类社会和人的认识中运动是绝对的、永恒的;静止是相对的、暂时的。同样,新理解中,任何具体真理的发展是绝对的、永恒的,——这是真理的绝对性;不变、静止是相对的、暂时的,——这是真理的相对性。
真理是包含具体矛盾于其自身的,是矛盾的统一体,因而,真理是具体的。包含矛盾于其自身的真理不是凝固不变的,而是活的、能够发展的真理。旧的矛盾统一体由于内在的力量被新的矛盾统一体代替了,而新的矛盾统一体随着内在矛盾的发展还将发生变化,永远不会停留在一个水平上,因而,真理是一个过程。在这种辩证的真理观面前,处于彼岸世界的绝对真理消失了,具有绝对真理权的、与谬误有原则界限的绝对真理的颗粒溶化了。这种辩证的真理观不再要求人们去追求处在朦胧的、无法达到的彼岸世界的绝对真理,而是引导人们去认识现实中和历史上所获得的真理所具有的内在矛盾和它的发展的必然性;它也不再要求人们去寻求相对真理中的绝对真理的颗粒,而是希望人们不要把现实中和历史上所获得的任何一项真理当作认识的最终结果。(https://www.daowen.com)
恩格斯的真理观正是这种辩证的真理观。在《费尔巴哈论》中,恩格斯在论述黑格尔哲学的真实意义和革命性质时说:“哲学所应当认识的真理,在黑格尔看来,不再是一堆现成的、一经发现就只要熟读死记的教条了;现在,真理是包含在认识过程本身中,包含在科学的长期的历史发展中,而科学从认识的较低阶段上升到较高阶段,愈升愈高,但是永远不能通过所谓绝对真理的发现而达到这样一点,在这一点上它再也不能前进一步,除了袖手一旁惊愕地望着这个已经获得的绝对真理出神,就再也无事可做了。……这种辩证哲学推翻了一切关于最终的绝对真理和与之相应的人类绝对状态的想法。在它面前,不存在任何最终的、绝对的、神圣的东西;它指出所有一切事物的暂时性;在它面前,除了发生和消灭、无止境地由低级上升到高级的不断的过程,什么都不存在。它本身也不过是这一过程在思维着的头脑中的反映而已。诚然,它也有保守方面:它承认认识和社会的每一个阶段对自己的时间和条件来说都有存在的理由,但也不过如此而已。这种看法的保守性是相对的,它的革命性质是绝对的——这就是辩证哲学所承认的唯一绝对的东西。”[22]恩格斯的这段论述表明:(1)真理是一个过程。在永无止境的认识过程中,在科学的长期的历史发展中,人们永远不能达到最终的绝对真理。以为人的认识的一切结果具有最终性质的看法是和辩证的真理观格格不入的。(2)真理存在与发展的规律同外部世界存在和发展的规律是一致的:静止是相对的,运动是绝对的,而这个绝对正是辩证哲学唯一承认的绝对。(3)两者之所以一致是因为主观辩证法是客观辩证法的反映。
在同一部著作中,恩格斯又说:“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事物的集合体,而是过程的集合体,其中各个似乎稳定的事物以及它们在我们头脑中的思想映象即概念,都处在生成和灭亡的不断变化中……。如果人们在研究工作中始终从这个观点出发,那末关于最终解决和永恒真理的要求就永远不会提出了;人们就始终会意识到他们所获得的一切知识必然具有的局限性,意识到他们在获得知识时所处的环境对这些知识的制约性;人们也不再敬重还在不断流行的旧形而上学所不能克服的对立,即真理和谬误、善和恶、同一和差别、必然和偶然之间的对立了”。[23]恩格斯的这段论述表明:(1)事物以及它在人们头脑中的思想映象即概念,自身都包含着矛盾,因而,两者都处在不断变化的过程中,不变化的、不包含矛盾的真理是不存在的。(2)从这个观点出发就不应当提出绝对真理的要求。并指出真理和谬误的绝对对立是形而上学思维方式所致。
恩格斯在指出不能把一个哲学体系认作绝对真理时说:“我们就把沿着这个途径达不到而且对每个个别人也是达不到的‘绝对真理’撇在一边,而沿着实证科学和利用辩证思维对这些科学成果进行概括的途径去追求可以达到的相对真理。”[24]恩格斯的这段论述要求人们放弃对那个可望不可及的绝对真理的追求。
恩格斯的这一观点是和《反杜林论》中表述的观点一致的。当杜林把自己的哲学内容当作最后的终极真理时,恩格斯指出:“思维的至上性是在一系列非常不至上地思维着的人们中实现的;拥有无条件的真理权的那种认识是在一系列相对的谬误中实现的;二者都只有通过人类生活的无限延续才能完全实现。”[25]这就是说,谁要以为他的哲学达到了绝对真理,也就等于把无限序列的数计算出来了一样荒谬。但是,说明这一点的意义何在呢?是肯定人类能够认识绝对真理吗?是要人们去追求它吗?不是的。恩格斯认为说明这一点“只是说了些相当陈腐的而又相当无聊的空话”。[26]说明这一点的意义在于“使得我们对我们现在的认识极不信任,因为就一切可能来看,我们还差不多处在人类历史的开端,而将来会纠正我们的错误的后代,大概比我们有可能经常以极为轻视的态度纠正其认识错误的前代要多得多。”[27]可见,在恩格斯那里,论述思维的至上性以及拥有无条件真理权的那种认识只有通过人类生活的无限延续才能完全实现,不是要说明绝对真理的存在,肯定人类具有认识它的能力,而是指出不要把现实中获得的真理认作绝对真理。恩格斯在1895年致康·施米特的信中说:“一个事物的概念和它的现实就象两条渐进线一样,一齐向前延伸,彼此不断接近,但永远不会相交。”[28]恩格斯不会、也不可能断定人能够获得绝对真理。可是,教科书用恩格斯认为相当陈腐而又相当无聊的空话来证明人是能够认识绝对真理的,即证明“世界的可知性”,而我们努力寻求相对真理中的绝对真理的颗粒,正是为了向绝对真理接近。但是,这种观点没有意识到肯定绝对真理的存在,正如肯定康德的自在之物的存在一样,不仅不能证明人的思维能够认识外部世界,反而给不可知论提供了场所,因为作为无数相对真理的总和的绝对真理是可望不可及的。
但是,恩格斯有没有说过类似绝对真理的颗粒的话呢?有的。恩格斯在谈到波义耳定律时曾经说过,波义耳定律包含“一粟真理”。[29]但是,恩格斯没有把“一粟真理”理解为与谬误有本质区别的真理,没有把它认作人的认识的最终结果。正如本文上面提到的,在恩格斯看来,未来的研究将给予波义耳定律更加严格的限制,或改变定律的公式。恩格斯还在校订《反杜林论》第九章时为此作了一个注,用以说明他的这一看法已经由门得列耶夫和博古斯的新研究得到了证实[30]。可见,在恩格斯那里,“一粟真理”不是不包含矛盾的,它同样是肯定和否定的矛盾的统一体。因此,恩格斯说的“一粟真理”和我们现行哲学教科书所说的相对真理中的绝对真理的颗粒是有本质区别的。
从我们上面引的恩格斯的论述以及我们未引的恩格斯关于真理问题的其他论述中,我们都没有看到他肯定与谬误有本质界限的绝对真理及其颗粒的存在,肯定人具有认识这种绝对真理及其颗粒的能力,在他看来,肯定这一切都是在说空话。倒是相反,他认为任何真理都包含着矛盾,因而它不是应当发展,而是它自身包含着发展的动力;真理是一个过程;真理的相对性和绝对性是与外部事物的相对性和绝对性一致的,并且认为发展、变化是辩证哲学唯一承认的绝对。本文所要阐明的观点是和恩格斯的观点一致的。
我们现行的哲学教科书关于真理辩证法的论述包含着形而上学观点,它仍然停留在真理就是真理,谬误就是谬误,两者自身都不包含任何矛盾的理解之中,绝对真理及其颗粒就是这种不包含任何矛盾的真理。然而,不包含矛盾的真理恰恰正是抽象真理。黑格尔说:“如果真理是抽象的,则它就是不真的。健康的人类理性趋向于具体的东西。理智的反省才是抽象的理论,不是真的,只是在头脑里是正确的,而且没有实践性。哲学是最敌视抽象的,它引导我们回复到具体。”[31]他还说:“哲学从来不与这种空洞的单纯彼岸世界的东西打交道。哲学所从事的,永远是具体的东西,并且是完全现在的东西。”[32]列宁说:“辩证法的基本原理是:没有抽象的真理,真理总是具体的”。[33]可见,抽象真理是和辩证法的本性不相容的。
但是,有人也许会问:否定了绝对真理及其颗粒,怎么能同不可知论划清界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