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7.1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①,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②;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③;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④。《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⑤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

“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

“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也⑥,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

“《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⑦。’泄泄犹沓沓也⑧。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⑨,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今译——

孟子说:“离娄的视力够明察,公输班的手艺够机巧,不用圆规和曲尺,画不出方和圆;师旷的听觉那么灵敏,不用六律,不能校正五音;尧舜之道,如果不通过仁爱政策去实施,也不能治理好天下。现在有仁爱的心肠有仁爱的名声却不能惠及人民的君主,不能让后代效法的原因,是他们没有遵行先王之道。所以说:仅有善德不足以治理好国家,仅有政法国家也不能自我运行。《诗经》中说:‘不愆不忘,率由旧章。’(不可犯错不可忘记,遵循先祖旧典章)遵行先王法则去做而犯错的人,不曾有过。

“圣人先竭尽视力,再利用圆规、曲尺、水平仪、绳墨,用来做方的、圆的、平的、直的东西,物品就多到用不过来;(圣人)竭尽听力,再加上用六律来矫正五音,音乐也就无穷无尽;(圣人)竭尽心思,加上实施不忍伤害人民的政策,那么仁爱就遍施天下了。

“所以说:筑高台一定凭借高丘山冈,掘深池一定就近河流沼泽。治理国家不遵行先王之道,能说是明智吗?因此只有有仁德的人才应该处于高位。不仁德的人处于高位,是把他的恶行加之于大众。在上者没有道理,在下者就没有法度,朝廷不相信道义,工匠不相信尺度,君子触犯公义,小人触犯刑法,国家还能存在那真是侥幸啊。所以说:城墙不坚固,武器装备不多,不是国家的灾难;田野没有开荒,货财没有积聚,不是国家的损失。但上位者不守礼法,下位者不受教育,做贼的就起来了,亡国的日子也不远了。

“《诗经》中说:‘天之方蹶,无然泄泄。’(上天正在降临灾祸,不要多嘴多舌)多嘴多舌就是言不及义。事奉君主不讲义,进退举止不合礼,开口便诋毁先王之道,也是言不及义。所以说:以高标准要求国君便是恭;陈说善道杜绝邪说便是敬;(国君有善性,却)说我的君主不能做到便是贼。”

注释——

① 离娄:相传是黄帝时视力特别好的一个人,能从百步之外望见秋毫之末。赵岐:“黄帝亡其玄珠,使离朱索之,离朱即离娄也。能视于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公输子:即公输班,鲁国人,又称鲁班。古代最著名的能工巧匠。

② 员:通“圆”。下文“方员平直”的员,同此。

③ 师旷:晋平公的乐官之长。古代著名音乐家。六律:律,用来定音的竹管。古人用长短不一的竹管,定出十二个高低不同的标准音,分别是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六阳律,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六阴吕。五音:古代五声音阶,宫、商、角、徵(zhǐ)、羽。

④ 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赵岐:“但有善心而不行之,不足以为政。但有善法度而不施之,法度亦不能独自行也。”朱熹:“有其心,无其政,是谓徒善;有其政,无其心,是为徒法。”赵岐和朱熹的解释不同。主要有两个区别:第一,赵岐认为,“政”和“法”不一样,前者是政治,后者是“法度”(法律制度)。朱熹认为一样,所以将“徒法”解释为“有其政”。第二,赵岐认为,“善”和“法”都是善的,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于不被实行。朱熹认为,“善”和“法”自身都有缺陷,需要配套使用,缺一不可。我对此的理解见本章“开讲”。

我认为,善,对应于上文的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和师旷之聪;法,对应上文的规矩方圆和六律;又分别对应下文之“圣人目力”“耳力”“心思”和“规矩准绳”“六律”和“仁人之政”。落实到国家治理层面,则“善”指“德礼”等道德修养,以及圣王的善心、愿望和个人能力;法,指“刑政”等国家制度。《论语·为政》:“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孟子在大乱之世,与孔子所云略有不同。而孔子所云,也没有否定政刑的意思,恰恰是“徒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故尚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方能有耻且格。”孟子的意思,是对孔子思想的补充说明。

善、法,只是国家治理的两个方面:道德与法治,君主的自我修身与国家制度。其实孟子在本章里着重强调的则是“先王之道”或“先王之法”,这才是治理国家的最终“规矩方圆”。从这三个要素考虑,则这两句的意思,第一层,“徒善无法不足”“徒法无善不足”,需要法与善的相辅相成;第二层,“徒善与法相辅相成”也不足,还得“行先王之道”。“先王之道”“先王之法”才是修齐治平的根本大道。如此,这才是对这两句的完整理解。

⑤ 不愆(qiān)不忘,率由旧章:语出《诗经·大雅·假乐》。愆:过失,偏离。忘:遗忘。率:遵循。由:沿袭。

⑥ 上无道揆(kuí):揆,本是动词,测量方位。后即成为名词:尺度,准则。“先圣后圣,其揆一也。”(8.1)道揆,即以道揆,以道来把握方向。

⑦ 天之方蹶(jué),无然泄泄:语出《诗经·大雅·板》。蹶:跌倒。泄(yì)泄:通“呭呭”,多言多语。朱熹:“言天欲颠覆周室,群臣无得泄泄然,不急救正之。”

⑧ 沓沓:啰啰嗦嗦,言不及义。

⑨ 责难(nán)于君:此处的“责难(nán)”和我们常见的“责难(nàn)”(指责、非难)不同。朱熹释为“难事”。《辞源》:“责难(nán):以难事勉人。”

开讲——

本章出现一次“尧舜之道”,三次“先王之道”,还有一次“先王之法”。它们是什么关系?尧舜之道,是最高原则,是价值观;先王之道、先王之法,是实现尧舜之道这个原则的法则。“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先王之道、先王之法,就是这里的“仁政”。仁政是实现尧舜之道的路径。

质言之,尧舜之道是“原则”,先王之道、先王之法是“法则”。

原则是则之原来,法则是则之方法。(https://www.daowen.com)

原则是“源”,法则是“溯源”。

从逻辑上说,本文讲治国平天下,有四个层面:

第一层,个人之聪明巧智,如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师旷之聪,比喻统治者个人政治才干。

第二层,规矩、方圆、六律,比喻礼法刑政等一般国家制度。

第三层,仁政,即先王之道、先王之法。

第四层,也是最高一层的价值观层面:尧舜之道。

以下简述之。

孟子说“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纵然离娄、公输班天赋绝伦,如果不凭借规矩,也不能有所成就。规矩不是对天赋的约束,规矩是对天赋的引领。规矩是科学。现代工业的基础是规矩,现代农业的基础也是规矩。庄子讲过一个故事,轮扁擅做车轮,但其奥妙之处却是:“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庄子·天道》)一个天才不受约束,可以充分发挥天赋,但充分发挥的天赋其实是充分体现规矩,而不是背离规矩。质言之,天赋就是无限逼近规矩的能力。而且仅凭个人天赋与经验,不寻找其中基本规律,整个社会的科技、工艺水平很难得到提高。很多中国古代技艺、科技发明的失传,都与轮扁的“口不能言”有关。当然,孟子这里谈的,不是技艺,不是科学,而是政治。

孟子前面讲“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讲“师旷之聪”,都是引喻,为了引出后面的“尧舜之道”,引出他的结论——推行“尧舜之道”需要有方法,有路径。我们说路径依赖导致最初的目标最后被路径决定了,但也可以说,任何一个目标,都需要有相应的实现的方法。自古以来,有谁敢否定尧舜之道?就连秦始皇都没有公开否定尧舜之道。但是,当权者有谁实现了尧舜之道?仅凭能力不行,暴君往往不缺个人能力;仅有价值观也不行,须有实现价值观的路径,找到实施仁政的方法。在1.7章中,孟子通过齐宣王不忍心看到一头牛被宰杀论证齐宣王有仁心,但孟子要求他,将内心的仁体现在政策上。实行仁政的办法,就是“制民之产”,让人民有“恒产”“恒心”(参见1.7开讲)。人民有私有财产,才能实现经济自由;有经济自由,才能保证人格独立;有人格独立,才能拥有思想独立与自我尊严,才会真正获得幸福,国家才会真正强大。私有财产是国民尊严的前提,也是一切道德的基础。人类对他人私有物(不仅指物质财富,还包括人精神层面的意志自由和尊严等)的尊重,是道德的起源,也是道德的本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即道德,没有对他人私有财产的维护,没有尊重他人利益的观念,便无所谓道德。原始社会没有今天的道德概念,人类今日之道德观念,都是在私有制以后才出现的。所以,“尧舜之道”是价值论,仁政是方法论。“尧舜之道”是仁爱,仁政是实现仁爱之路径。判断一个国君是否真爱百姓,不要看他嘴上讲不讲仁爱,而要看他实际行不行仁政,也就是看他行不行“先王之道”。

注意分辨“尧舜之道”和“先王之道”的不同。“道”,在古汉语里有两层意思,一指人类最高的、普遍的价值观,我们称之为A;一指路径、方法,我们称之为B。尧舜是先王,先王行列中当然有尧舜,这是“尧舜之道”和“先王之道”的一致处。但“尧舜之道”,指的是先王尧舜代表的价值观,是A;“先王之道”,指的是先王落实、实现这种价值观的方法,是B。统治者徒有“尧舜之道”(仁心仁闻)而无“先王之道”,徒有目标和理想A,没有实现目标和理想的路径和方法B,则“民不被其泽”,这叫“徒善不足以为政”。孟子的表述是:“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同样,“徒法不能以自行”,徒有方法,没有价值观引领,没有方向,也不能起行。

所以孟子在告诉我们,第一,国家要有目标,有价值观;第二,要有实现价值观的方法。两者缺一不可。用现在的表述,一个是方向问题,一个是方法问题。作为执政者,有正确的方向,但没有方法,无法到达目标;没有正确的方向,不知道将国家引领去哪里,就会南辕北辙,走上邪路。

“率由旧章”,注意这里的旧章,不是老方法、老路径。常有人根据字面的意思认为,中国人的保守是因为总强调遵先王之道、守祖宗之法。其实,中国文化并非如此。商汤《盘铭》:“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大学》)《诗经·大雅·文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中华民族是一个不断创新的民族。“率由旧章”,不是方法不变,而是法则不变。

这里的“章”“法”,不是做具体事的方法或做事的具体方法,而是法则。何为“法则”?法的原则,法的初衷和目标,法之取则。所以法则就是有则之法,有限定、有原则、有目标的法。汉语的“方法”,指有方向的法,不是无有约束、肆无忌惮、不择手段的法,也指正当的法,方有方正的意思。“章法”,也是指有章之法,不是无章之法。

有则之法,有方之法,有章之法,就叫“王法”。“王法”就是“王道”,先王之道。所以,“先王之道”的道,是实现“尧舜之道”的法,是“尧舜之道”的实现路径,是有目标、有方向、有宪章的法。

在孔孟看来,“先王之法”无非两点:第一,让人民富裕起来,有坚实的物质基础,这是物质文明;第二,让人民受教育,有判断力,有道德观,获得主体性,这是精神文明。这两点,即孔子所谓“富之”“教之”,《论语·子路》:

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孔子的“富之”“教之”,是原则。到孟子得到更进一步的落实,是“制民之产”(1.7)和“谨庠序之教”(1.3)。“制民之产”之法是为了实现“富民”的原则;“谨庠序之教”之法是为了实现“教民”的原则;所以,“制民之产”和“谨庠序之教”就叫法则——有则之法,也就是孟子心心念念的“先王之道”,是仁政。

自尧舜禹以来的“先王之道”本身实现得如何,未必确如孔孟所言那样美善。其实孔孟是在托古先王,言说这样的价值观。古代的“聖”字,上面有一个“耳”字,所谓圣人,即耳聪目明之人。圣人可以用尽心力、用尽天赋,但圣人不可能代代迭出。因此,小到技艺的传承,大到国家的长治久安,不能靠生物遗传,要靠“规矩方圆”,遵循先王的价值观法则前行,才能代代“不可胜用”。

“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孟子这个思想与柏拉图讲的“哲学王”有相似之处。柏拉图认为,最有智慧、最有德性之人才能做王。孔孟讲的圣王,尧、舜、禹也好,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也好,都是最有智慧、最有德性之人。这种人做王,才能将仁心散播于天下。柏拉图时代与孔孟时代,距离今天虽然已经很遥远,但是原则没错——执政者一定要有德性,要有好的执政理念。如果是夏桀王、商纣王、周厉王、周幽王那样“不仁而在高位”,便是“播其恶于众”。“播其恶于众”至少有两层含义:其一,统治者没有德性,不讲道义,以恶行祸害人民;其二,统治者不能以道义把握国家的方向,判断公共事务,播散其丑恶价值观影响人民,使人民也变得同样丑恶。

“道揆”——以道来揆,以道(价值观)来判断国家的方向。心中有道,哪个方向符合道,就往哪个方向走。价值观不同,方向不同。儒家的治国方向,是人民幸福;道家的治国方向,是个人自由;法家的治国方向,是国家强大,这就是不同的价值观决定的。如果三者能并行不悖,何等之好。幸福当然需要自由作为前提,这是儒道之“同归而殊途”;国家强大也能予人民以公权保护,这是法家与儒道之“一致而百虑”,但若国家强大以剥夺人民为前提,乃至为目标,如商鞅所谓“胜民”,则这种法家式的国家,其实是人民的祸害,这种国家的强大,就是强大的祸害。

“法守”——以法来守。守的是法,不是权力,法不让做的不做,法无禁止则一切可为。上面一定要有“道揆”,下面一定要有“法守”,国家有方向,有秩序,有规矩,人民自然不会蛮不讲理。如果“上无道揆,下无法守”,国家就陷入了危险之中。

孟子最后这几句,“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则表达了他的一贯立场,也是孔子以来儒家的一贯风骨。子路问,如何事奉国君?孔子说:“勿欺也,而犯之。”(《论语·宪问》)犯言直谏国君的错误,不要给他面子,给他面子就是欺骗他。鲁穆公问子思,什么是忠?子思说:“恒称其君之恶者,可谓忠臣矣。”(《郭店楚墓竹简》)天天批评国君过错的,才是忠臣。到这里,孟子继续讲:“责难于君谓之恭。”“难”,名词,指艰难的事;“责”,动词,要求。“责难”就是要求国君做艰难之事,艰难之事就是行“尧舜之道”,守“先王之法”。“责难”就是用最高标准最高难度来要求国君,不论是功业还是道德。这个最高标准是什么?是尧舜之道,是先王之道,是仁政。汉语里还有一个词跟“责难”接近:责备。备,完美。责备国君,就是要求国君做到完美全备。责难、责备,不是仅仅指出国君的错误,而是要对国君做最高难度的要求。做不到,就下来,让有能力的人上。孟子也是这么跟齐宣王谈的:“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10.9)“谏”就是“责难”“责备”。大臣们如果都这样来要求国君,国君一定会竭尽全力做成最好的国君。这难道不是对一位国君最大的恭吗?“陈善闭邪谓之敬”,对国君指出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难道不是对国君最大的敬吗?“吾君不能”,有两种理解,一种是指某些人的口实:仁政王道,我们的国君做不到呀,所以,不对他做高标准的要求了,咱一起得过且过,笑骂由他,好官我自为之了。如此,这个“贼”是骂这类鸡贼的臣子的。本章译文就根据这种理解翻译。但,可能还有一种理解,那就是,当臣子“责难于君”并“陈善闭邪”时,如果国君做不到?那好,孟子说,这种国君,叫“贼”。贼者,贼仁也。残贼之人,谓之一夫,诛之可也!

成语——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五音六律 平治天下 仁心仁闻 率由旧章 规矩准绳 道揆法守 陈善闭邪

链接——1.7;7.2;7.3;7.5;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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