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9.7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①。’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②,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③,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④:‘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

“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⑤:‘与我处吠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⑥,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

“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⑦”

今译——

万章问(孟子)说:“有人说:‘伊尹用烹饪术来求得商汤的任用。’有这回事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伊尹在有莘国的荒野种地,却以尧舜之道为乐。不合乎尧舜之义的,不合乎尧舜之道的,即使把天下的俸禄全给他,他也不会回下头;把四千匹马拴在那里,他也不会看一眼。不合乎尧舜之义的,不合乎尧舜之道的,即使一根小草也不会给人,也不会取人一根小草。商汤派人带着礼物去聘请他,他漫不经心地说:‘我要商汤的聘礼做什么呢?哪里比得上我在田野之中,就这样以尧舜之道为乐呢?’

“商汤三次派人去聘请他,然后他忽然改变主意,说:‘与其我在田野之中,这样以尧舜之道为乐,哪里比得上我使这位君主成为尧舜之君呢?哪里比得上我使这里的人民成为尧舜之民呢?哪里比得上我亲身眼见尧舜之世重现呢?天生万民,是让先知之人唤醒后知之人,让先觉之人唤醒后觉之人。我,就是天生万民中的先觉之人啊。我要用尧舜之道唤醒这里的人民,我不去唤醒他们谁去唤醒他们呢?’他觉得天下众生,有一男一女没有受尧舜之道的恩泽,就像是自己把他们推进山沟里一样,他就是这样自己担起天下的重任,所以去了商汤那里说服他讨伐夏桀以拯救人民。

“我没有听说自己行为不端而能纠正别人的,何况折辱自己以匡正天下?圣人做事方式各有不同,或疏远或亲近君主,或离开或不离开朝堂,都归于洁身自好一个原则。我只听说伊尹用尧舜之道来求得商汤的任用,没听说过用什么厨艺。《伊训》中说:‘上天的惩罚起始于在牧宫的夏桀自己,我只是从亳都开始而已。’”

注释——

① 割烹:割切烹调,泛指烹饪。要(yāo):求,求用。

② 有莘(shēn):古国名。据《史记正义》引《括地志》,在今河南省开封市祥符区。

③ 介:通“芥”,草芥。

④ 嚣嚣然:赵岐、朱熹、焦循均注为悠然自得、无欲无求的样子。赵岐:“嚣嚣然,自得之志,无欲之貌也。”朱熹:“嚣嚣,无欲自得之貌。”我翻译为漫不经心。

⑤ 幡:朱熹作“翻”,反也。

⑥ 内(nà):通“纳”,入内。

⑦ 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出自《尚书·伊训》。造:开始。牧宫:夏桀的宫室名。朕:伊尹自称。载:开始。

开讲——

这接连几章,都是学生问历史事实,而孟子的回答,则都立足于历史价值。这个立场值得注意,值得思考。

其实,中国历史中的五帝时代,司马迁就疑心很多传言不可靠也不可考。今天有关那个遥远时代的记录,很多也是经过不断改造的历史传说,这些改造都带有非常强烈的价值立场。质言之,孔子、孟子叙述的那个时代的历史,更多的是把那个时代及其代表人物理想化、楷模化,乃至神圣化,其目的,就是要给出一个价值系统。这种做法有点相似于创立宗教,其文化功能,也确实是要建立一个价值系统以规训后来者。

儒家其实不是历史学家,而是宗教家。他们的学术目标,不是在历史中寻找真相,而是在历史中寻找正义——正义者,正当的意义也。注意班固对儒家来源的说明:(https://www.daowen.com)

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以重其言,于道最为高。孔子曰:“如有所誉,其有所试。”唐、虞之隆,殷、周之盛,仲尼之业,己试之效者也。(《汉书·艺文志·诸子略》)

儒家的学术目标,是教化,是确立仁义的价值。为此,他们要塑造价值偶像,使之成为绝对者,那就是尧舜文武乃至孔子。所以我说儒家其实在做宗教家做的事,而道家才是一般意义上的历史学派:

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术也。(同上)

当然,通过对历史的叙述,建立信仰体系,建立政治伦理和历史伦理,不仅是中国儒家的特色,人类早期的历史学家,几乎都有这样的趋向。《荷马史诗》以及摩西的《出埃及记》,都是这样的历史观念和历史处理方法。美国最高法院“三圣像”(从左到右,依次是:中国的孔子,古代犹太人领袖摩西,古希腊立法者、大法官梭伦),其间是有逻辑可循的。这个逻辑,就是以历史来为人间立法。

以立法的目标来处理历史,则重要的就不是对历史事实的考据与记录,而是对历史意义的挖掘与阐释。结果是,不符合人间正义的历史事实,被选择性遗忘甚至改造。

了解这一点,我们需要注意两个问题:

第一,孟子肯定或否定的,看起来是“事实”,其实,这些“事实”不一定是“实然的事实”,而是他认为的“应然的事实”。

第二,所以,孟子叙述的“事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通过描述“事实”给我们展示的价值观。

下面疏解这段文字。

面对万章的“伊尹以割烹要汤”这个问题,孟子立即坚决否定。为什么呢?因为如果这个说法被认可,就意味着历史偶像的坍塌。所以,我们看到,孟子面对一个历史事实问题,不是直接拿出事实来纠正,而是先说一种价值观。他先说伊尹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一个乐尧舜之道的人。这样一个德性高尚的人,不会用“割烹”这样的方式去接近帝王获取机会。孟子的这种做法,在今天当然会受到历史批判主义的质疑。比如,正当的做法是先用历史事实来说明伊尹的品德,而不是疑设伊尹的品德来解释历史事实的发生。这当然没错。但万章说“人有言”,这“人”也未必靠得住,恰恰相反,大多数的“人有言”,常常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度圣人之腹。今天很多人讲历史,就常常津津乐道于那些厚黑学与暗箱操作。为什么呢?因为这些说历史的人,就是孟子批评的“齐东野人”,他们不要是非善恶,只要利害得失。他们这样说,当然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聪明,但恰恰体现出他们的学术境界不高,同时他们也是在媚俗——讨好受众,获得追捧,其实还是学术境界不高。

历史有两个层面,一个是事实层面,一个是价值层面。即使在事实层面,也看你怎么去解释它。历史固然是客观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但历史毕竟是人的历史。既如此,人的德性必在其中有相当的干涉。你一定要把历史理解得毫无德性,只有权谋和利益;你一定要把人说得毫无伦理,只有口腹和性,我也没办法。但我可以选择不相信。我还是相信孟子说的:在历史中,人的德性有着巨大的力量。道德也可以在历史必然性面前矫矫不屈,甚至改变历史。孔孟自身,不就因为自己的个人意志,而塑造了中国历史吗?

为什么伊尹先拒绝商汤而后突然改变了主意?一是伊尹自己想通了,进入了思想的更高层次。他原先想一人在山野之中向慕尧舜之道,自得其乐,独善其身,后来意识到自己有担当天下的大责任。另外,还有一点特别重要,即商汤本人也是有道之人,是可以致之尧舜上的。伊尹乐于尧舜之道,商汤继承的是尧舜之道,所以他们是同道之人。

“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后面三个排比句,很有志气。这是伊尹自我的自信,也是伊尹自我期许的责任。其实,这一段话,是不是特别像孟子?是的,这段话,是孟子设身处地为伊尹代言的,他已经进入时光隧道,穿越到了千年以前,此时,孟子与伊尹已经合体,伊尹就是孟子,孟子就是伊尹。所以,这不是事实中的历史或历史的事实,这是孟子想象中的历史。孟子创造了历史。丘吉尔不也说过这样的一句话吗——创造历史的最好办法,是去写历史。

伊尹自信什么?自信能够把商汤变成尧舜那样的圣君;自信能够让天下的人民得到解救,成为沐浴在尧舜仁德光辉下的人民;自信能够重现这盛世并见证这伟大的时代——这就是儒家的圣人胸怀。伊尹是这样,孔子是这样,孟子是这样,并且一脉相承至唐朝诗圣杜甫,他在《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中写自己的志向:“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乾坤一腐儒”(杜甫《江汉》)的杜甫,他的志向竟然也是要将大唐的国君变成比古代尧舜更好的国君,让天下的风俗重回那个淳朴的时代。晚唐还有一个杜姓诗人——杜牧,也声称“平生五色线,愿补舜衣裳”(《郡斋独酌(黄州作)》)。杜甫有伊尹、商汤、孔子、孟子那样圣人的胸怀,才能被称为“诗圣”。这个“圣”,就是孔圣孟圣之圣。杜牧被称为“小杜”,除了诗歌外,其他方面的才能志气似乎还都在杜甫之上,他强大的精神力量,也来自自负。这种自负,就是孟子描述的伊尹式的以道自任。

伊尹如果不出来,便是道家;伊尹一旦出来,就是儒家。儒家讲对社会、对他人的责任:天地生人不齐,有人先知,有人后知;有人先觉,有人后觉。那么先知先觉者,就有责任去觉他、利他。很多人以为“觉”是佛教的用词,其实,是后来佛家翻译经文时借用了儒家的这个词。“觉”,觉醒、唤醒,使之觉悟。伊尹就以先知先觉者自诩,以唤醒后知后觉者为自己的责任和义务。“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这是中国古代非常典型的精英意识、精英担当。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启蒙”。“非予觉之而谁也”?我不来唤醒,谁来唤醒呢?凡夫俗子会说: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着。但是这个话到伊尹那里,到孟子那里,就变成了: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着,谁是大个子?我!所以,伊尹、孟子成了大丈夫,我们后来都成了匹夫匹妇,甚至成了贱丈夫。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义不容辞的社会担当,这是孔孟以来儒家一以贯之的精神崇高。孔孟儒家什么都可以放弃,唯独不能放弃天下,放弃天下的人民,就像纤夫拉着船,逆流而上,绝不放下肩上那条纤绳。

“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这个“思”,是一种想象。一般人只承担现实中实在的责任,而圣人还去承担“想象”中的责任。孔子的“知天命”,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觉知到了那种抽象的责任。人类、民族、国家,很多时候,都是我人“想象的共同体”,对这个共同体的责任,也真的端赖我人的“想象”。能作此种责任“想象”和“自我责任”想象,就是觉悟。我有能力去改变而不去改变,就等于是我害了他。这是想象中的道德责任而引发的想象中的道德愧疚。这种道德愧疚使人崇高。弘一法师有一副对联,上句是“势可为恶而不为即是善”,下句便是“力可行善而不行即是恶”,有能力为善而不为善,便是恶,也是伊尹这个意思。

“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与6.1之“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逻辑相同,而意思更进一步。

最后说一点:从历史学的角度言,历史的本体是不存在的,只是一种理论上的假设的存在,或者说,也是一种“想象”的存在。是我们对历史的记忆、想象与阐释。从这个意义上讲,则我们在叙述我们历史的时候,《尚书》与孔孟给出的历史,就是历史。

成语——先知先觉 匹夫匹妇 枉己正人 一介不取 幡然醒悟 幡然悔悟

链接——9.8;9.9;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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