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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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①。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②，是尚友也。”

今译——

孟子对万章说：“一乡的杰出人士，与一乡的杰出人士为友；一国的杰出人士，与一国的杰出人士为友；天下的杰出人士，与天下的杰出人士为友。与天下的杰出人士为友还不够，又向上追论古代人物。吟诵他们的诗歌，诵读他们的著作，不知他们的为人，可以吗？所以要研究他们的当世行事之迹，这才是上与古人为友。”

注释——

①　尚：通“上”。

②　以论其世：朱熹：“论其世，论其当世行事之迹也。言既观其言，则不可以不知其为人之实，是以又考其行也。夫能友天下之善士，其所友众矣，犹以为未足，又进而取于古人。是能进其取友之道，而非止为一世之士矣。”

开讲——

择友，起点应该在相同的境界上。孔子说：“毋友不如己者。”（《论语·子罕》）又说：“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论语·颜渊》）孟子这里说的也是这个道理。天下学问最好的人，德性最高的人，一定在天下学问最好的、德性最高的人里找朋友、交朋友。人际交往一定是有圈子的。交友之道，不是够着他人去巴结，而是够得着他人去往来。不是夤缘攀附，而是志同道合。所以，我们首先要不断问自己：做没做到一乡之善士？做没做到一国之善士？做没做到天下之善士？所以，谈交友，首先是正确认识自己；交高人，首先是把自己提高。鲁迅在《说“面子”》里写过一个故事：“一个绅士有钱有势，我假定他叫四大人罢，人们都以能够和他扳谈为荣。有一个专爱夸耀的小瘪三，一天高兴地告诉别人道：‘四大人和我讲过话了！’人问他：‘说什么呢？’答道：‘我站在他门口，四大人出来了，对我说：滚开去！’”(https://www.daowen.com)

孟子在这里真正要讲的是什么？是一种寂寞。“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上溯到古人中去寻找知音。一般的朋友圈是人的横向联系；而读书，是寻找纵向联系的朋友圈。横向朋友圈是“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你无法越位，否则，“四大人”只会对“小瘪三”说：“滚开去！”纵向的朋友圈不同，这里的“四大人”没法拒绝你，你不仅可以站在他门口，你还可以登堂入室，到他内室去看看他的丰富。当然，这实际上还是要看自己有无能力进入他的内室。自己的境界在哪里，决定你的层次、高度在哪里，决定你能扳谈的对象——我们现在叫“攀谈”，更形象——对于很多古人，你得攀上去才能谈。硬扳他过来和你谈，“四大人”可能就要打人了。

当一个人需要与古人为友，说明他已经够寂寞了。他把当代人都“扳”过了，才要去古人那里攀谈。但这种寂寞在某种意义上，不是悲剧，而是很高的境界。曲高和寡，人性越完美，人生越痛苦，人生越寂寞，只能在过往的时代里知人论世。如此，“是尚友也”，古人才是自己最高级的朋友。尚，同、通“上”，也可以理解为高尚的、最高的，比如《尚书》可以理解为“上古之书”，岂不亦可以理解为值得我们“崇尚之书”？所以，孟子说，“尚友”，最高境界之友在哪里？常常只能在古人中。

史学家严耕望记其师钱穆之言：

要存心与古人相比，不可与今人相较。今人只是一时的人，古人功业学说传至今日，已非一时之人。以古人为标准，自能高瞻远瞩，力求精进不懈！（严耕望《治史三书》）

此可作孟子“尚论古之人”的又一注脚。

成语——知人论世

链接——10.3；10.4；10.5；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