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齐宣王问卿。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
王曰:“卿不同乎?”
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
王曰:“请问贵戚之卿。”
曰:“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
王勃然变乎色。
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
王色定,然后请问异姓之卿。
曰:“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
今译——
齐宣王问有关卿爵之事。孟子说:“大王您问的是哪一类的卿呢?”
齐宣王说:“卿有不同的吗?”
(孟子)说:“有不同。有与国君同宗的贵戚之卿,有不与国君同宗的异姓之卿。”
齐宣王说:“那先请教贵戚之卿。”
(孟子)说:“国君有大过错就要劝诫。反复劝诫不听,就易立新君。”(https://www.daowen.com)
齐宣王瞬间变了脸色。
(孟子)说:“王您不要诧异。您问我,我不敢不诚实回答。”
齐宣王的神色安定下来,然后请教异姓之卿的问题。
(孟子)说:“国君有过错就要劝诫,反复劝诫而国君不听,那就应该自觉离开。”
开讲——
注意这里贵戚之卿与异姓之卿的区别:
贵戚之卿,同宗同姓的公卿,即所谓贵族,其政治功能是,“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国君犯了大错,要提出批评、劝诫,反复批评反复劝诫,国君不听、不改,怎么办?“易位”,易君之位,把他赶下台,换上同宗同姓的贤者。因为诸侯国不是国君一个人的,是祖宗传给一个家族的,国君只是作为这个家族的家长代为治理,治理不好,有亡国危险,则以宗庙为重,必须换人。
异姓之卿,不与国君同宗的异姓公卿,像孟子这样的外来人士就是。他们对国君则是“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国君犯了错也要批评、劝诫,反复批评反复劝诫,国君不听、不改,怎么办?“则去”,就离开,不干了。因为这个国不是你的国,你待在这里吃俸禄是因为你有用,反复劝诫国君,国君不听,表示你在此无用,再在卿位上待着,就是不体面地混一份俸禄。“蚳蛙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4.5),就是例子。
注意一个小而不小的区别:贵戚之卿对国君是“有大过则谏”;异姓之卿对国君是“有过则谏”。一个是“有大过”;一下是“有过”。区别在哪里?这里并不是说贵戚之卿只谏大过,不谏小过,而是国君有小毛病,也会批评,但是有小毛病不改,不至于换国君。换国君这样的大事,不能随随便便,必须是国君有大过,犯了颠覆性的错误,不换国君,国家有危险。如果一般小错误,动辄换国君,反而造成政治的常态化动荡。
异姓之卿也不是只谏小过,不谏大过。但是,国君常常是小过错多,大过错少,还没有等到他犯大过错,他就犯了很多小错了。犯了很多小过错,劝他,他不改,在他犯大错之前,异姓之卿早就该走了,哪里能等到“易位”那个时候呢?君臣以义合,不合则去。
所以,从这个角度理解大过、小过,可以看出来,中国古代贵族对于君权有过很有效的制度约束。西方为什么能够出来一个《大宪章》?因为有贵族,没有贵族就没有《大宪章》,就没有现代西方对政府的权力约束。贵族的这个功能后来被上院、下院或参议院、众议院替代,它是这样一步一步过来的。而中国历史上,法家的集权理论和实践,为了君权独大独裁,把贵族干掉了,以至对君权毫无制约,君权一插到底,没有不同等级的贵族逐级减轻君权的势能。各级贵族,就像梯田的阶梯,使山顶之水一级一级蓄积涵养,而不是瀑布一样直冲下来。没有阶梯,就没有梯田;没有梯田,山上就不能蓄养水土;不能蓄养水土,就会童山濯濯。所以,不能否定古代贵族在政治体制中的作用。
周制就是家族血缘式的贵族制。孔孟儒家坚持周制,法家坚持秦制,而孟子的时代,就是秦制逐渐摧毁周制,贵族逐渐被消灭的过程。商鞅在秦国变法,首先消灭的就是贵族。吴起在魏国变法,后来去楚国变法,首先消灭的也是贵族。甚至屈原要在楚国变法搞改革,要动的也是贵族。韩非子讲过一个故事:有一个酿酒人,“升概甚平,遇客甚谨,为酒甚美,县(悬)帜甚高”,酒酿得好,广告做得好,不缺斤少两,对顾客也客客气气,服务态度也好,“然而不售,酒酸”。为什么?家有恶狗,人家不敢走近。这个故事讲完,韩非子直接来了一句判断“夫国亦有狗”(《韩非子·外储说右上》),这个国之恶狗是谁?贵族。法家的死对头就是贵族,消灭了贵族,君权就可以独大了。
成语——勃然变色
链接——7.3;7.5;7.6;8.3;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