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怀师恩,传承师命
口 述:何威逊
时 间:2020年10月28日
地 点:上海市儿童医院会议室
访 谈:江浩艳
记 录:刘楠
摄 影:刘宇翔
整 理:刘楠
成为中国儿科系第一批学生
我高中毕业以后并没有打算考医学院,我是考复旦的,因为那时高考不像现在这个体制,什么学科都可以考的。本来我是考复旦的文学系,因为我中学的时候,就喜欢文学,所以从1949年到1950年,我是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的通讯员。怎么考入了医学院呢?复旦录取我后,由于我母亲是医生,我外公也是医生,我母亲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母亲不同意我读复旦,我又考了同德医学院。
当初为什么考医学院非常容易呢?因为医生很缺乏。我们进学校的时候,一年级是要付学费的,而且很贵,以后都是免费的,非但免费,我们做实习医生,还有工资,但1957年以后就没有了。
我们入学的时候没有儿科系,进的是医疗系,所以我是医疗系本科。怎么入的儿科系呢?这里有一个背景,苏联有莫斯科第二医科大学,当时莫斯科的第二医科大学跟我们第二医学院有协作关系,他们有儿科系,而二医没有儿科系。因为1949年以前中国没有专门的儿科医生,所以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时候我们入学后一年级、二年级是医疗系本科,三年级的时候,学校根据政府的决定成立了儿科系,叫我们报名。当时中国没有小儿科,所以对社会或是对国家来说,儿科是很需要的,我就报了名。我记得是三年级的时候报名儿科,后来被批准。
那时苏联派了儿科专家到我们学校来,我亲眼看见。当时接待苏联专家的是高镜朗教授,一级教授。到1955年,二医就正式成立了儿科系。最早的儿科系学生就是我们1954届、1955届、1956届,包括丁文祥教授等一些人。
上海第二医学院医疗系本科1956届毕业生50周年合影
校园生活 感怀师恩
1952年的时候院系调整,震旦大学医学院、圣约翰大学医学院、同德医学院合并,成立上海第二医学院。合并后教师多了,师资非常丰富。我的细菌学老师是余㵑教授,解剖学是张家瑜教授,病理科邓裕兰教授,都是国内知名的教授,学生是受益的。
冯固教授刻印的解剖学教材书影
院系合并调整以后,使用的教科书也有所改变。过去教科书都是英文的,都是当时老师们用蜡纸刻出来,发给我们学生。比如冯固教授刻印的解剖学教材,可以看出当时老师们的敬业精神与奉献精神,这种精神很令我们学生感动。但这些教材很少保留下来。
记得一年级时教我们解剖课的是张家瑜教授。那时候我们十七八岁,为什么到现在还记得?就是因为他的教学方法一直在影响我以后的工作,对我以后给本科生上课、带研究生都是一种启发。那时候我们学生排序进行考试,我是9号。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张老师给我的考题,是在标本中找出人体的第七颈椎,以此来教会我们理论结合实际。标本是大体标本不是实体上的标本,找出来后不但要向教师回答,也要给同学讲,这就在训练你以后怎么做教师。这种训练一年级就开始了。
一年级的课程还有有机化学。我一开始想不通,为什么要学化学。后来知道了,药理学习需要化学知识,实验室检验需要化学知识。可以看出,教学从课程设置到教材内容,再到师资力量都是浑然一体的。
到了儿科系,高镜朗教授提出了一个要求,凡是有小儿科的地方,学生都要去实习。学习过程中,一些老师的教学方法令我印象深刻。朱大成教授是儿科系教师,也是儿童医院放射科创始人。他拿五张X光片子给我们学生考试,第一张拿正常的片子,给你辨别。当时我一怔,不太敢讲,居然考一个没有问题的片子。后来想明白了,受益匪浅。如果一个医学生不懂得片子正常与否,那是不合格的。这些方法也贯穿了我以后的教学工作,有潜移默化的影响,几十年后依然如此。再有黄铭新教授,那么知名的教授给我们上物理诊断,现在的课程设置中没有了。当时在404教室上课。你不想听课也要听,他的教学有很大的吸引力。他教授我们听诊,那时候听筒没有录音记录,他打拍子,就是用手在讲台上打拍子教,辨别心脏的杂音等,用艺术的语言形象化教学,学生当然学得进去。
从教学质量来看,整个学校的淘汰制还是让人很有压力。一门考不及格,可以申请补考;如果有两科不及格,就不允许补考。学校会出一个布告,下学期某某同学注册,如果没有你名字,你就没有资格继续读书了,就要离开学校,留级的机会都没有。这个就给我一个体会,教学是规范、严格、爱生。
参加血吸虫病防治工作
1959年,我带学生下乡一个月,防治血吸虫病。那是卫生局要求学校组织的。参与血防工作的有苏祖斐教授,还有黄铭新教授。黄铭新教授首先应用锑剂治疗血吸虫病,他后来曾任仁济医院院长。当时小孩生血吸虫病就送到我们医院,那时候新华医院还没有儿科。治疗采用“锑剂”三针疗法,很危险。苏祖斐院长曾在《中华医学杂志》上发表治疗小儿血吸虫病的文章,她在儿童血吸虫病防治中是有贡献的,后来还曾获奖。“文化大革命”以后,她成立了第一个儿童营养研究室,出了中国第一本《儿童营养学》,一版再版。“文化大革命”以后,儿童医院老一辈的小儿科专家就剩苏老一人,非常不容易。我能指导研究生,也是因为进了苏老的导师组。
顿挫中的儿科系与儿童医院
“文化大革命”以后,二医儿科系号称弟子三千,实际不止三千弟子,它是中国第一个儿科系,这段历史很关键。二医儿科系是上海招生,全国分配。那么我是怎么到儿童医院,又是怎么做小儿内科的呢?
我毕业的时候小儿外科杨永康教授找我谈话,叫我做小儿外科,我不想做。“不做小儿外科?你要到什么地方去?”我说我要到儿童医院,因为上海当时就只有一个儿童医院,我最后就来了儿童医院。
20世纪90年代,儿科系曾经一度取消,非常可惜,后来又恢复。天津医学院院长、儿科系教授范权和郭迪教授、高镜朗教授属于同一代人。范权教授亲自到上海来,到我们儿科系来招揽人才,因为天津没有儿科系。所以儿科系是我们交通大学医学院的一个标志。
20世纪60年代儿科系将学制改为6年,1965届是第一批六年制学生毕业,我们儿童医院的陆权、新华医院的顾龙君就是第一届六年制毕业生。我那时当教学干事,那时候也没有硕士生、博士生培养制,很可惜。一毕业以后就遇上“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以后,1987届又恢复六年制,那时的培养体系相当于硕士生培养的雏形。“文化大革命”当中有个高师班,也是硕士生培养模式的雏形。
小儿肾脏科的建立与发展
“文化大革命”以前医院没有小儿肾脏科。上海解放初期,猩红热流行,感染猩红热的病人都是一家一家来的。猩红热容易引起肾脏病,例如急性肾炎,那时候都不知道怎么诊治。那时我做住院医师,有一次在医院里值班,一开门,看到一个小女孩在我面前没有了生命体征,全身浮肿。这是1958年的事情,对我触动很大。第二天我向苏祖斐副院长汇报了这个情况,我们医院就制定了一套抢救的流程,以后没有再出现过类似的死亡病例,并于1959年在上海医学会做了报告。
那个时候我们医院小儿科没有分专业,后来就分为心、肾、血液等专业。我们医院小儿科肾脏室是1961年苏祖斐副院长建立的,那时候我还是主治医生。可惜后来经历“文化大革命”,陷入顿挫。我培养的第一个医生,不幸去世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也不敢做肾穿刺。当时做肾穿刺的医疗器具都没有。后来就先在动物身上做肾穿刺练习,成功后就正式开始这项手术了。以后发展了婴儿肾穿刺手术,肾脏室的建立离不开苏院长的指导,后来又建立了肾脏病基地,有专门收治病人的病房及门诊,有肾脏病实验室、肾穿刺室、透析室等。
1972年的某一天,一位急性肾功能衰竭的病人来就诊,我三天三夜没有回家,当时没人知道腹膜透析怎么做,我请外科医生、药剂科一起帮助我完成。特殊时期,我们也是承载了特殊的压力。现在我们医院小儿肾脏科是重点学科,做得好,不是我的功劳,都是前辈几十年累积的经验。我在中华医学会做肾脏组组长,一直做到70岁以后。上海市医学会授予我上海肾科特殊贡献奖。后来学校儿科系招收八年制博士生,还请我任督导。
上海儿童医院2003年才建立儿科学硕士点、博士点,所以2003年学校聘任我为儿科学肾脏专业教授,指导研究生。按理来讲,我那时候已经七十几岁了,不能继续指导研究生了。所以培养高级研究生导师仍是很重要的。“文化大革命”以后,肾脏科恢复,董德长教授主编中国第一版《实用肾脏病学》,小儿科部分叫我写。毕业以后,我出国学习,是苏祖斐院长和董老师一起来辅导我。我们那时出国都要有人督导,现在好像没人督导了。董德长老师构想建立小儿内分泌病房,当时小儿科没有内分泌病房,我们儿童医院是第一个建立内分泌病房的。董老师跟我讲,你把肾脏跟内分泌放在一起,相互有联系的。没有董老师的点拨,我哪能会想到,都是董老师的想法,所以我常讲,跟对老师蛮要紧的。
2017年9月,何威逊荣获上海市医学会颁发的“上海肾科特殊贡献奖”
“文化大革命”后恢复儿科系,师资没有人,怎么办?新华医院陈树宝是儿科主任,让我去新华医院。所以20世纪80年代我是在新华医院儿科,身兼两职,第一担任新华医院儿科肾脏科顾问,第二给儿科本科生上课,任儿科教研组主任。
胸怀愿景看今朝
学校成立儿科学院,召开筹备会时我是参加的。当时我就提了几点建议,既然成立儿科学院,第一,因为中国建立儿科系第一个是我们学校,不是北京也不是天津,是上海,儿科应作为交大医学院的一个品牌。第二,现在医学的发展进步那么快,我们要培养高层次的学科带头人。第三,一种奉献的精神,一种严格的精神,一种规范的精神,都应该传承。学校要培养一批德才兼备的优秀教师,就像王振义老师,以及我之前提到的教过我的老师一样。一个医学院的发展就是靠教师,不论前期教育还是后期教育,教师都是关键。
对于现在年纪轻的医生,第一个我觉得要树立一个终身教育的志向,因为医学学习是一个漫长的积累过程。作为一家附属医院,教师是关键,这是医学教育在学校教育基础上的继续教育、终身教育。第二,青年医生要有正确的、正能量的价值观,要救死扶伤,精益求精。第三,要学会做人做事做学问。
现在有一个问题,怎么做临床医生?临床医生一天到晚忙,忙着写论文,病房不去,几乎很少接触病人,这是普遍现象。这个怎么来改变?临床医生不接触病人,怎么能做好临床工作。原来规定临床医生24小时待命,很严格的。现在好像不复存在了。但儿童医院规定晚上夜查房,一定要有老师带队。第一,要点名,确保实习医生出席。第二,病例要选好。要让临床技术过关,就要不停地学习。学位到顶,可学习不会到顶。要用技术为人民服务,你技术不过关,你怎么为人民服务?
那还有一个问题,我觉得青年医生还要重视病史体格检查,还有就是实验室、影像学。医生主要依赖机器的检查做诊断,病人需要做的检查太多了。所以医学院主要培养医生,至于以后是当专家还是从事管理岗,是另外的事情。应当重视怎么样培养一个高级的临床医生。
另外,还有一个尊师重教的问题。我讲附属医院与三甲医院为什么不同?附属医院医生有两个身份:医生、教师,三甲医院的医生不一定是教师,仅是医生。我觉得教师比医生还要难,德行上要能够以身作则,上行下效,要奉献,要学会吃苦。选择医学,就是选择奉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