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是一生一世的职业
口 述:欧阳仁荣
时 间:2018年12月4日
地 点:上海欧阳仁荣寓所
访 谈:刘军、江浩艳
记 录:张宜岚
摄 影:刘宇翔
整 理:张宁娜
圣约翰的最后一届学生
1951年,我进入圣约翰大学医学院读书,是圣约翰最后一届学生,可以说是圣约翰大学的末代了。我从小就有一个学医的愿望,以后当一名医生,因为医生职业高尚、受人尊敬、收入也不错。当时上海有四所医学院,圣约翰大学医学院、震旦大学医学院、同德医学院和同济医学院。我在中学时读的是英文,而几所医学院,震旦是读法文的,同德和同济都是读德文的,所以我选择了圣约翰。那时圣约翰大学在上海的名气非常响亮,被誉为“中国的哈佛”。圣约翰大学医学院与美国的宾夕法尼亚大学医学院关系密切,从圣约翰大学医学院毕业的学生,同时拥有圣约翰大学和宾夕法尼亚大学两张毕业文凭。
由于1952年院系调整,圣约翰大学医学院、震旦大学医学院和同德医学院合并成上海第二医学院。其实在1951年稍早的时候,圣约翰大学原有的校风、教学模式等就已经开始慢慢改变了。合并前,给我们上课的老师都是讲英文的,后来很多上课用的课本都改用中文了,老师也用中文讲课了。
与同学在老红楼前合影(右一为欧阳仁荣)
圣约翰大学是一所综合性大学,有很多不同的院系,有些系是非常活跃的,最活跃的是新闻系和外文系。一眼就能看出我们医学院的学生和其他系的学生的差别,医学院里的学生都是“书读头”,是学校最不活跃的院系。我们一年级时要学解剖学,当时解剖学的教科书有两寸半厚,医学院的同学每天把这本书带去教室,捧进捧出。对比新闻系、外文系的同学,他们时常在校园里闲逛、说笑、晒太阳,看见我们总是笑话说:“他们是医学院的‘书读头’,这本书读完人也读傻了。”
独当一面
我当时在宏仁医院实习,回想起来,我觉得那时学校和医院对医学生的培养和现在有一点不同。在宏仁医院做实习医生的时候,医院对实习医生的培养是放手培养,后面有人看着你怎么做,为你把关。
如果有急诊,医院先让我们实习医生去看诊处理,我们看好后再叫上级医生。我们向上级医生说明病人的情况、化验结果、初步诊断和治疗方案,上级医生听后觉得对的,就让我们照此处理,如果有哪里不对,上级医生会告诉我们要再做些什么处理。经过几次独立的急诊处理后,如果上级医生觉得我们能力尚可,我们初步诊断后直接打电话向上级医生汇报就行,他不用到现场,放手让我们做。再比如我们遇到急诊,有病人需要做X光透视,也都是我们实习医生独立处理。放射科的技术员会把机器打开,教我们如何调整屏幕,我们自己看片。这种培养方式就是鼓励一名临床医生到第一线去锻炼,学会独立思考和判断,我觉得这种方法非常好。
1956年9月我从二医毕业,被分配到宏仁医院,开始了我第一年的住院医生生涯。1957年1月,医院面临拆分调整,宏仁医院变成胸科医院,宏仁医院的内科外科并到仁济医院;仁济医院原来的内科一部分并到新华医院,一部分并到瑞金医院。
青年欧阳仁荣
宏仁医院并到仁济医院的过程分成两个阶段,前期先选派宏仁医院的两名医生到仁济医院的病房熟悉情况。这两名医生,一位是萧树东医生,还有一位就是我。萧树东医生比我高一级,是第二年的住院医生。临去之前,宏仁医院的黄铭新老师对我们两人说:“派你们二人去接班,只许接好,不许接坏。”这句话对我们两个“小医生”来说分量非常重,我们两人是代表宏仁医院去接仁济医院的班,不容有误。幸而我们去了之后,老仁济的医生们都非常好,帮带我们两个“小弟弟”,与我们一同工作。经过接班过渡了一个多月后,宏仁医院的大部队才来到仁济医院。
师恩难忘
在我做医生的过程中,有几位老师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们的敬业精神让我一生受益匪浅。
第一位是徐家裕老师。我在宏仁医院做内科实习医生的时候,他是我的顶头上司,所以我在内科的锻炼都是在徐家裕老师的指导下完成的。
徐老师有个特点,他在病房查房时非常认真严谨,日查房时更是一丝不苟。我们跟着他一起查房,他会不停地追问我们问题,所以在他手下做实习医生,每天都提心吊胆,日子不好过。徐老师总会提出各种问题,问到我们回答不出为止,然后再讲给我们听,甚至有几个实习医生最后被问到哭出来。他在科室总值班做夜查房的时候,每个病房都要查。与日查房不同,夜查房的时候徐老师不提问题了,但跟随他夜查房的医生比日查房的还要多,因为徐家裕老师会分析每位病人的病情变化,把化验报告详细解释给大家听,既解决了病人的问题,又做了很好的教学工作。所以其他病房的医生听闻后,都跟着他去夜查房,受益匪浅。徐老师夜查房本可以简简单单兜一圈,可他一次夜查房就要花两个小时,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这种敬业精神如今更是要学习。(https://www.daowen.com)
第二位是血液学的潘瑞彭老师。我在仁济医院的血液科工作时,他是我的上级医生,我跟随了他很多年,受益良多。
潘老师的特点就是做任何事都一笔一画,一步一个脚印,非常谨慎,没有把握的话不说。所以他的诊断不可能有错,得到了科室里非常多年轻医生的好评。潘老师还有一个厉害之处就是读书。你若请教他一个问题,他会准确地告诉你,去看哪本书,大概哪几页,甚至连图在什么位置,他都记得清楚。我们都惊呼:“潘老师大概是把这本教科书都背出来了!”
仁济医院的培养理念
我最初在仁济医院工作的时候得到了很多锻炼,仁济医院的上级医生对下级医生的培养方式值得称赞,以两位老师为例。
一位是大内科副主任、消化科的江绍基老师。有一次,消化科萧树东医生的一位病人脾脏大,他与江绍基老师讨论后让我去会诊。我不禁疑惑,要会诊的话也应该让潘瑞彭医生去,因为他与江绍基老师年资差不多,而我才刚开始做主治医生,为何叫我去会诊?转而一想,大概江老师是想掂掂我的分量,看看我的能力如何。
于是会诊前一天,我仔细看了病人的病史。既然叫我会诊,我琢磨着这个病人的病症应该不太像消化系统的疾病,可能与血液病学有关。我就结合病人情况,往血液系统的疾病方向想。第二天,我向江老师提出了我的意见,认为病人可能是患了低度淋巴瘤,若要明确病理,就开刀对脾脏进行病理检查。后来,病人经过外科开刀检查后,确实是有淋巴瘤,肿瘤类型也是比较良性的。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在江绍基老师考试中,我没交白卷。
另外一位是黄铭新老师。那时我还是一个低年资的主治医生,黄铭新老师让我到二医上大课,他派了一节“诊断学”的课给我,让我讲“诊断学”开头的部分。当时一节课50分钟,黄老师仔细地告诉我讲课内容应该分几段,每段讲什么内容,讲多长时间,上课了开始讲,打铃了要刚好结束,要掌控时间。“诊断学”一共两节课,第一节课是黄铭新老师自己讲授诊断学的重要意义,第二节课由我讲。于是,我按照黄老师的指点开始备课。
让我感到疑惑的是,在我备课的这段时间里,黄老师并没让我试讲一下给他听。到了讲课当天,10点10分上课,9点半的时候,黄老师把我叫到他医院的办公室,让我抽一段10分钟的讲课内容讲给他听,于是我选取了一段内容开始试讲。我讲的时候,黄老师对着手表看。我讲完后,他说:“差不多可以。好了,我们一起去二医上课。”于是我们就一起乘车去学校。讲课之前,我并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来听课,到了教室一看,原来仁济医院内科所有教研组的老师都在下面听。我第一次上大课,下面又有那么多老师在听,我顿时非常紧张,真怕出洋相,幸好最后顺利地完成了讲课。
如今回过头看,仁济医院这种既重视医学临床又重视教育培养的理念和方式,是非常值得推崇的。
寄语后辈
我想给我们医学后辈们谈一些希望。现在医学学科发展越来越快,新生事物和新的知识越来越多,加之医学学科的各个分支又非常复杂,若是要求现在的医生样样都懂,的确很难做到。但是我认为医学学科的基础一定要扎实,如果把基础忘了,那么病人来看病,只依靠一套CT、超声、磁共振、细胞标记等化验结果,看着报告对号入座,这样的诊断未免太简单了,就算是机器人也可以做。
2018年12月,欧阳仁荣接受上海交大医学院档案馆口述史采访(左起:欧阳仁荣、刘军)
所以我们的年轻医生们一定不能忘记基础知识,基础筑牢了,再把掌握的新知识叠加上去,一层、两层……十层,医学知识的大厦就建造好了。如果没有好的基础,高楼大厦很容易坍塌。基础搭建好,再钻研自己的分支学科,越深越好,我相信这样做年轻医生们在医学道路上一定能越走越宽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