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建蚌医,我选择全家落户
口 述:唐清里
时 间:2017年4月18日
地 点:上海唐清里寓所
访 谈:刘军、江浩艳
记 录:江浩艳
整 理:江浩艳
进入二医,组建俄文教研室
1949年6月以后,我在华东人民出版社负责俄语翻译工作,这份工作是同学介绍我去的,他负责政治,我负责俄语。当时上海市翻译协会也找我帮忙,主要工作就是读一些小说后写报告,判断值不值得翻译;另外还让我负责审查一些材料。我觉得这些工作都不太适合我。我当时想:“你们搞翻译,我替你们审查,为什么我自己不能搞翻译呢?”
正好那时候出版社发行了一套册子,叫《苏联儿童文艺丛刊》,我担任副总编,上海市文艺协会有一位同志当总编。我后来又兼职在上海的俄文专科夜校里教俄语,有一次,上海第二医学院(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的书记正好听我的课,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几天后回家,看到他在我家里,他提出要我到上海第二医学院去教书。我告诉他,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可以在外面兼职,希望能保留丛刊副总编的职务。他说没有问题,这样我就来到了上海第二医学院。
当时懂俄文的人非常少,民国时期的大学里没有俄文系,只有英文系。书记听了我的课,对我的教学很满意,同时希望我找点人来组建教研室。我就找了几个学生,一直在上海第二医学院工作到1958年的“大跃进”时期。
2017年6月,唐清里接受上海交大医学院档案馆口述史采访
全家出动,援建蚌埠医学院
1958年7月,为加快安徽的建设,改变皖北地区人民群众缺医少药的局面,国家决定由原上海第二医学院援建创立蚌埠医学院。当时中央有个命令,要上海第二医学院到安徽省生一个“蛋”,再建一所医学院。动员时大家都举手,当时是国家经济建设的高潮,我当然也举手。会上报名之后,不久就宣布了名单。为了保持上海第二医学院的实力,学校规定教研室第一把手不去,第二把手去。我们教研室的一把手是位有名的英语教授,而我在俄语教学上是一把手,在教研室是二把手,任副主任。
上海第二医学院安排我去安徽,我一点都没意见。去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一个人去,一种是全家都去,不仅夫妻两个人,小孩都要带去。我和爱人选择了后者。出发的时候敲锣打鼓欢送我们,我们带着红花,生活上的一切都不用管,政府都弄好了,户口也迁了过去。
当时蚌埠市没有大学,由于治淮委员会被撤销了,把办公大楼留给了我们。到了蚌埠之后不久,就在大楼里开了一个会。当地政府希望我们能合并到当时的安徽医学院去。我们参加援建的人认为,我们的初衷是再建一所医学院,所以坚决不同意。当地政府没有办法,就让我们留下,自己建医学院。
刚到的时候蚌埠医学院很乱很杂,书记是安徽省派来的,让我们先大扫除,我们什么都干。他说:“上海的教授不得了,再累的活都干,扫阴沟也干。”从上海去蚌埠援建,在上海我每个月拿200多元的工资,因为地区差别,到了蚌埠后拿100多元,虽然待遇上有所损失,但是既然我愿意去,也就没在乎。实际上我觉得大学教授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在那里就像普通人一样。开展教学工作不久以后,就出现了问题,学校开始招生,招了50多名学生,教授都已经配齐了,“大跃进”运动开始了,国家要求大炼钢铁,全国掀起了运动高潮,安徽省要求学校停止上课。我们的书记想了办法,让我们停课,不过上午干活,下午上课,保证了教学秩序。书记对我们每位援建老师都很关心,我有五个孩子,他都叫得出名字。
迎难而上,丢俄语学英语
蚌埠医学院完全按照上海第二医学院的建制。在蚌埠医学院我是教研室正主任,当时也没有副主任,没有新助教,第二年才有新助教。从上课到半上课,直到“文化大革命”完全停课。我们变成“资产阶级学术权威”,进了牛棚,下乡改造。在农村改造期间,我负责挑水,送到厨房。“文化大革命”结束后,蚌埠医学院正式恢复上课,我才回到学校。
在教学方面遇到最大的问题是教学改革,俄语取消了,全国各类学校都将俄语改成英语。我当时想:“我是坚持俄语教学,还是改教英语?”“文化大革命”结束之后,蚌埠医学院换了新院长,他对我说:“你还是当你的主任,你每个月交一份苏联的医学情况资料,写一篇报告就行,就不用上课了。”当时我看俄语就像看中文一样,速度非常快,心里舍不得俄语,再攀英语这座山,确实没那么容易。我思考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咬紧牙关,丢!我不想吃闲饭。我妻子也是教俄语的,她就改行了,去了图书馆。
由俄语转英语,对我来说难度很大。医学英语的特点是有很多外来语,包括希腊语和拉丁语,拉丁语我曾学了一些,国外医学教学都学拉丁语,处方都用拉丁语,我们的老校长也使用过,但当时我们的医生开处方都用中文。蚌埠医学院当时有专门的拉丁语老师,是和我们一起来的,拉丁语也是基本课程,学时我不记得了。医学英语和希腊语、拉丁语非常密切,像胃炎、肝癌等词,在医学里面不用英文的,血液不是“blood”,而是希腊文“em”。医学术语有其特殊性,我就研究这个问题,专门写了一本书,叫作《医学英语术语》。我研究记忆法,专门讲怎么记这些词,找出规律教给学生。有一次在上海开会,有个学生找到我,说我教的方法太好了,他在实践中看到医学术语,就想到我教的方法,获益匪浅。
安徽医科大学之后一直在用我这本书教学。当时的安医大蔡郁主任带了一个秘书来拜访我,说到一直用我的书上课。我说这本书还有缺点,你们最好找一些同志再补充,查缺点补漏,她同意了。这本书补充完善之后,我写了一份声明,放弃署名权,他们就把我放在主审。这本书一直沿用到现在。
勤奋耕耘,教学研究硕果累累
20世纪70年代改革开放之后,我很拼命,大家都是一条心地干工作,劲往一处使。除了教学,我在论文写作方面也做了一定的研究。当时很多医生不像现在对英语比较重视,不懂英语,也不会写论文。当时我看了好多英语杂志,看他们论文摘要怎么写,搜集这方面的资料。1983年我写了一本书,内容是如何撰写英语摘要,北京的医学出版社一看马上就出版了,还提出让我多发表一些这样的文章。我发文告诉读者,这些内容都是我原始摘录过来的,不是我写的,有许多老师来找我请教。之后我把所有中国出版的医学杂志里的英语摘要收集起来,发现了很多错误。这并不是说我英语学得好,而是我知道医学英语是怎么用的。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杂志,叫《科技英语学习》,我写了一篇文章投稿后,他们马上联系我,向我约稿,要连续刊登我的文章。我写了好几篇,整理出了一本书,安徽的出版社也同意出版。
2017年6月,唐清里与访谈人员合影(左起:沈亮、唐清里、江浩艳)
我在担任蚌埠医学院外文教研室主任期间,一直致力于教学方法的研究。学校对教材没有限制,提倡教授自己编教材。援建初期,在进行俄语教学时,我积极探索医学俄语的常用词。当时没有电脑,我就拿了俄文版的医学论文,通过字典,用画正字的方法计算翻译,提出“正字计算法”。我动员教研室的同志一起做,找到了1 600个常用词汇,在这个基础上找苏联出版的医学书,研究词汇语句,编写俄语教材。我编写的这些书不厚,内容通俗易懂,书中尽量选用常用词,不用冷僻字。我前后总共编写了十几本书,作为当时的教材。
有些学生毕业之后,俄语放下了,但后来想再拾起俄语,就看我编的书,他们觉得看起来、读起来很容易。我从1983年开始写文章、出书,得到了北京出版社的认可,著有《俄语动词变位》《英语医学词汇构词规律及记忆练习》等图书。蚌埠医学院的领导也很支持我,学校在教学研究中需要什么我就研究什么。我一直很努力,直到退休后又写了两本书,蔡郁都是我的合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