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染科女医师的沪皖情

更新于 2026年10月26日 版权声明
感染科女医师的沪皖情

口 述:邬亦贤

时 间:2017年10月16日

地 点:安徽蚌埠邬亦贤寓所

访 谈:沈亮、王青

记 录:王青

摄 影:刘宇翔、王丹烽

整 理:刘宇翔

学医生涯

我于1949年考入震旦大学医学院。我父母是比较开放的,不管是男孩女孩,只要考上大学,一定供你去读书。震旦大学是和法国有联系的,毕业文凭法国也承认。当时医学院要念七年,我考进以后缩短一年,读了六年就毕业。我们这一届震旦大学医学院毕业生比较吃亏,与同时期同德医学院的学生相比,多念了一年。毕业分配的时候,我被分到广慈医院的传染科工作,那时广慈医院传染病房可以说是远东地区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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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慈医院传染病房

最年轻的援建蚌医人

1961年3月,我来到蚌埠医学院。1958年蚌埠医学院建校时,朱仁宝教授担任教务长,带领一批教基础课的老师先过来,如微生物学的黄谷良、外文的唐清里等老师都是第一批来援建的,同时也搬来了各种教学设备。三年后开始上临床课,各个教研室也都要成立了,二医就从教研室抽人,所以我就过来了。在我们这一批援建教师中,我是年龄最小的一个,一起来的有皮肤科的高玉祥主任、外科的杨永康主任、眼科的田厚生主任、妇产科的谢荣诚主任等,我读书的时候他们都是我的老师,比我大5~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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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亦贤在蚌埠医学院前留影

援建后期,医学院临床科室缺人,当时安徽省点名需要二医多少人,要建立哪些科室。由于第一批援建人员以及各个科室都已经过去了,于是二医回复说,因为自身人员也比较紧张,可以答应援建一批教师,但是有一个要求,就是安徽医学院的毕业生要分配到二医去,等于是交换。二医援建多少医生,安徽就要有多少学生来补充,很有意思。当时我也不大清楚援建这事,我们领导来动员我去蚌埠医学院援建,我就去了。那时我是共青团员,党叫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根本没考虑别的。

刚到蚌埠时,当地的条件完全没法和上海比,什么都没有。缺的东西比较多,地方也不大,任何物品都是凭票供应。当地有一个招待所,叫交际处,在天桥下,旁边是和平电影院,每个月我们有两张票,可以去里面吃饭改善一下,也可以带家属去;另外还有糖票、饼干票等。

我来的时候条件已经稍微好了一点。我当时还不怎么会看病,有的人来到医院看病,看到一半就倒下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在上海很少遇到这种情况。老医生告诉我,这些病人得的是浮肿病、低血糖。

我们当时过来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是从上海带过来的。有一位从瑞金医院传染科过来的医生,听说我要来,就告诉我要从上海带一些日用品,带几个大一点的碗和大一点的锅。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在当地都是吃的杂粮,夹杂在一起,要大点的锅碗。我当时不理解,心想当地这些东西总是有的,结果碗也没带,锅也没带。来了以后,我们没有吃什么粗粮,为了照顾我们,吃的是病灶食堂,所以条件要好一点。

蚌埠医学院有一个比较优越的地方,就是位置和环境不错,虽然小,但周围的绿化都很好。医院很漂亮,原来是拥有200多张床位的治淮委员会职工医院,后来正式成为附属医院的时候增加到450多张病床。

从零起步,创建传染科

1961年3月我过来的时候记得很清楚,陪同我们的干部跟我们讲,几年以后这里会有很大变化,水科所会变成我们的图书馆,和平电影院会是我们的办公楼,水文站会是我的传染病房。我还在疑惑,这么大的地方改成传染病房?后来他们说,传染病房不能设在这里,因为有很多东西埋在地下,不好挖出来。

那个时候附属医院还没有专门的传染科,内科仅收治一些消化道传染病,当时从瑞金医院过来援建的就我一个,另外还有两人,一位是1958年毕业于浙江医学院的曹维彬,另一位是1959年毕业于安徽医学院的姜嘉,他们毕业后在我们瑞金医院进修两年,然后来到蚌埠。所以我们三个人管理传染病科,着手拓展传染病的诊治范围,开设肠道门诊,同时在门诊开展乙状结肠镜检查,提高病因诊断等。

当时他们两人不能讲课,因为他们还是住院医师,我是主治医师,所以我能讲课。谁跟我们一起上课呢?是我们蚌埠医学院的老院长谢炘,老院长的爱人和女儿也在,他女儿是我的学生,1963年毕业的。老院长是搞传染病的,他基础知识特别扎实,上课根本用不到讲稿。他主要讲总论,还讲肠道传染病、呼吸道、寄生虫之类的。他所有不讲的内容,都是我讲,包括流行病学之类的,1963届、1964届的传染病课程就是这么讲下来的。

当时传染科没有独立病房,和内科在一起,分为东、西内科,加在一起大概80多张病床。后来我们来了以后,又添了一些床位,加起来大约是150张。两年以后,床位比较多了,就在火车站附近的院区,把原来老的门诊部改成了感染科的独立病房,有5个房间、23张床位。就是这样,传染科发展成一个独立的科室,收治常见的肝炎、阿米巴肝病、伤寒、脑膜炎、疟疾、出血热及小儿麻痹症等传染性疾病。

感染科有了23张床位,我们就有了主动权,能收多少病人就收多少。那时我带的实习生和见习生,都到传染病医院去,有些病能在自己医院讲的我就在自己医院讲,有些比如伤寒病等不能讲的我就带到传染病医院去讲。带队的就是曹维彬和姜嘉两位住院医师。

当时蚌埠医学院的老师,除了来自上海二医的援建老师,其他主要源自安徽医学院和浙江医学院。浙医和安医的毕业生1958、1959、1960一共三届全部到上海二医的附属医院瑞金、仁济、新华进修,进修两年以后再回到蚌医。所以蚌埠医学院建校之初主要的师资力量来自1958、1959、1960三届分配过来的大学毕业生,这些毕业生分配到蚌医前,先去上海进修两年,回来后再由我们带着他们开始临床教学。所以我们1961年来蚌埠医学院时,1958、1959届的毕业生进修也回来了,1960届毕业生到1962年也都回来了,后期的临床课程都是由这些住院医生试着一起带教。建校初期上临床课是上一段课就要见习,就需要他们,这边上课那边见习,就在临床上见习。现在学生比刚建校时多得多,第一届才50多名学生,第二届100多名学生,都是这边上过课,那边见习。当时参照苏联的教学大纲,由教研组讲课带教,住院医师就这样一点一点带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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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友人合影(右三为邬亦贤)

我们来了五年之后,各个科室都建立了起来,同外面的县医院也都建立了非常好的关系。我们经常出去会诊。我来的时候是30岁,常到下面的医院会诊。因为县医院的医生都是中技毕业的多,大学毕业生少,尤其是20世纪50年代分到县医院的,就更少了。所以我们去会诊,他们非常高兴。到20世纪60年代,附院的每一个科室都已经运作得非常好了,可惜到“文化大革命”之后,一切都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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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亦贤在蚌埠医学院附属医院前留影

现在附院的传染病科发展很好,每任院长都很关心传染科,创造一定的物质条件。我从不后悔来到这里,我最喜欢大家叫我“邬医生”!我既然选择了这个工作,我就要把这件事情做好!我来时的使命是建立感染科,现在我的夙愿也实现了。我离开时有了一幢一流的感染科楼。

艰难岁月,坚守医者天职

“文化大革命”时,我曾经下放到公社医院工作过。在我下放之前,我爱人已经先下放到宿县地区的县医院工作,而我最初直接下放到最基层的韦集公社的公社医院。刚到的时候,我跟自己开玩笑说,最好的广慈医院我去过,最差的公社医院我也来了!当天晚上,我就提上走马灯,给病人看病去了。

下放是在1969年底,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冬至,去的时候椅子不能带,柜子不能带,工宣队、军宣队的人派一辆卡车把你和你的个人物品送下去。刚开始到公社的时候,设施差一点,生活苦一点,水要自己挑,没有煤饼,要自己做,什么都要自己搞。虽然条件苦一些,但是我们基本上不怎么吃粗粮,因为当地的农民敬重医生,知道我们吃得也不多,就用细粮换我们的粗粮。另外,他们在很多方面特别照顾我们这些城里来的人,这样我们还不算太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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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邬亦贤接受上海交大医学院档案馆口述史采访(左起:沈亮、邬亦贤、王青)

在公社生活也还是可以的,买东西很方便,你到街上去,从这头走到那头,一条街大概10分钟就能走完,主要的商店都在公社附近。如果大夫比较有名,买东西时旁人都会让你先买。当时每隔五天有一次集市,大家一起来做买卖,你只要跟卖东西的人说需要什么东西的,他就让你先买,不用排队,买了就回家,挺便利。

在农村3年,农民对我们实在是很好,基本上能帮你的都帮你,能照顾你的都照顾你,但他们看病不分科。我那时除了不开刀、不接生,其他什么病都要看,内外妇儿都看。所以我相当忙,基本没有空闲时间。农民来到你家,你就要给他们看病。公社所在的镇小得很,街都没有几条,所以看病的人就在你门口等着。我在吃饭,他就等着,我吃好了给他看病,真的很累。我爱人是外科医生,病人要少一点,他体谅我太辛苦,有时会让我先睡一会儿,他就坐在门口等,让病人也坐着等,等我睡醒了,接着给他们看病。

说实话,在公社这三年我觉得挺开心的,虽然当时公社确实缺医少药,条件不好,医生待遇也不好,但在百忙之中我还带了好多“赤脚”医生。这批“赤脚”医生高兴得不得了,开始他们对检查很茫然,因为不像现在,以前全靠手,靠听诊器,又没有X光之类的,凭自己的经验去检查,就是三大常规化验。公社的化验员素质不错,会做三大常规,还有其他一些化验,那就算了不起了,减轻了我不少负担。那个时候看疟疾,遇到脑性疟疾、抽搐之类很严重的疟疾,他都能找到病因,因为这些疾病农村很普遍,他接触多。我诊断是脑性疟疾,就给病人用圭宁注射液。那个年月我抢救两个病人,就是了不起的事情,找我来看病的病人会越来越多。

我刚下乡的时候,别人看我不像30岁,像刚刚毕业上班的,不想让我看病,说我是护士,因为原来的医生基本上是男的。同时下放的还有淮南的几位医生,那几个医生跟病人说他们弄错了,说我当医生很久了,不是护士。虽然我是传染科医生,但当时不分什么科,什么病都得看,所以我下乡后什么病都看到,看好病人就会觉得你了不起。那几年真的是辛苦劳累、疲于奔命,但是我内心还是挺开心的,带教的“赤脚”医生也支持你,一般的毛病他就帮你看掉了。

在公社医院工作的时候,蚌埠医学院1963、1964、1965三届毕业生中有好多都在下面的地区医院和县医院工作,他们知道邬老师在公社医院,所以地区医院和县医院经常找我去会诊。只要是学生工作的医院,我基本上都去会诊。这样一来公社医院怎么待得住呢?县委知道后,就把我调到县医院。所以我在公社医院大概工作了两三年,我们这一批下到公社医院的,后来基本上都调到县医院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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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友人合影(第二排左一为邬亦贤)

1973年,蚌埠医学院招收的工农兵学员开始上学了,学校想调回下放的外科杨永康主任、皮肤科高玉祥主任以及感染科的我回学校和附属医院工作,我们三人都是从瑞金医院过来的。但当时宿县县委不同意,宿县地区也不同意,我们也就走不成了。一直到1978年全国科技大会召开以后,我们三家最后终于回到了蚌埠医学院附属医院。可以说我们三家下放的时间最长,上次看到一个电视剧讲到当时的情景,我是深有感触。

永远是上海人

我原先上海的家位于长乐路东湖路附近,靠近静安寺一带,出门不用走太远就可以到淮海路,再过去一点就是南京路,可以说是上海最繁华的地段了。到了蚌埠以后,我还是喜欢讲上海话,与人交流也不说当地话,觉得说起来蛮别扭的,不适应。

2015年是我大学毕业60周年,我回了一趟上海,现在大约两年回去一趟,到自己曾经读书的地方、生活的地方走走看看,也是十分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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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蚌埠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举行“邬亦贤教授从医64年座谈会”,并欢送她回故乡上海定居(第一排左五为邬亦贤)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