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系万家忧乐,胸怀百姓暖寒

更新于 2026年10月26日 版权声明
心系万家忧乐,胸怀百姓暖寒

口 述:李克明

时 间:2021年6月10日

地 点: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院史馆

访 谈:江浩艳

记 录;刘楠

摄 影:刘宇翔

整 理:刘楠

坚毅乐观品质的养成

我是1950年8月出生在上海的。因为我妈妈身体不好,3岁的时候就跟着母亲、外婆来到宁波,而小我两岁的弟弟放在上海亲戚家抚养。我3岁以后基本上都是生活在宁波的一个小村庄里,过着农村的生活。我妈妈在我5岁的时候因病去世了,我和外婆相依为命。那时候生活比较贫寒,因为我父亲一个人在上海打工,两边都要抚养。我和外婆在乡下经常帮人打工以补贴生活,每逢村里有红白喜事,总少不了我们一老一小的。记得我6岁那年的冬天,村东头的一个老人死了,他没有儿孙,出殡那天,村里人叫我代替他孙子披麻戴孝扛紫竹挽联,走在棺材前面,当地人叫‘打幡’。我人小不懂事,想着还能吃上一顿带肉的饭,脸上总是笑眯眯的,没想到这下闯祸了,出殡队伍还没有出村,我就被几个老人打了几下,我真的哭了。

在我8岁那年,父亲觉得我总是待在乡下也不行,要接受教育了,所以我就来到了上海。我8岁读小学,比正常上学晚了一年。我弟弟比我小两岁,他进了民办小学。后来我们也没有相互沟通,都考进了淮海中学,而且分在一个班上。“文化大革命”时期,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大规模展开。我那时候思想也很简单,因为我在农村生活过,什么都干过,总觉得弟弟还小不懂事,就跟老师说,让我到农村去,弟弟留在上海。我1968年到了黑龙江北大荒,在那里待了4年,后来到医学院来读书。

我入党是到了黑龙江的第三年,1970年9月,当时觉悟也不是很高,就只知道拼命地干,只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年轻人要担当起对国家的重任。1972年我进入上海第二医学院医学系读书,读了三年,毕业以后就报名去了西藏。

我去西藏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一些老师给我的榜样。1973年“中央西藏工作会议”召开以后,国家就派出了各地的医疗队支援西藏。他们确实给西藏带去了非常大的福音,抢救了非常多的孩子。他们回来的时候就跟我们介绍,西藏怎么艰苦,条件很差,医生确实很缺。第二个原因是毕业分配的时候,我是班干部,也参加一些分配的准备工作。本来说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是黑龙江北大荒来的,应该回到北大荒去。但同学基本留在了上海,我们班主任老师动员班干部带个头,特别是党员干部,要起到带动作用。我毫不犹豫地说:“我去。”因为我没有家庭负担,“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而且身体很好,我可以骑自行车从上海到杭州、无锡、宜兴;年轻的时候我还横渡太湖,从东山游到西山。我母亲很早去世了,而父亲在任何事情上都是支持我的。二大班的谢白羚同学也非常积极,她也很想到西藏去,于是我们俩就一起去了西藏。

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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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明在西藏行医

“土豆医生”既不“土”也不“豆”

事实证明我们这条路是走对了。那时的西藏确实非常缺少医生和药品,在1975年的时候,一个乡村卫生所只有两个抽屉的药。我去的地方是珠穆朗玛峰西南脚下,那时候叫绒辖区,现在叫绒辖乡,是一个小小的乡镇。我记得当时有112户人家,500多人口,分布在100多里长的一个小山沟里,两山夹一沟,上面是喜马拉雅山,下面是尼泊尔。我给当地人看病,需要上门,但不能骑马,一不小心就会摔到河沟里去。

当地出生的小孩死亡率非常高,一是没有很好的卫生条件,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是落后的婚姻制度,较多的近亲结婚,繁衍的后代多半有先天性疾病。绒辖乡有很多唐氏综合征的小孩,就是21对染色体不全;还有小孩患动脉导管未闭合、先天性心脏病、肺疾病,所以新生儿的出生率很高,但是成活率很低,成活率大概只有不到一半。

我刚才讲了,当地没有什么好的药品。但是,我们还是用磺胺嘧啶、土霉素一类最原始的药、最原始的止痛药,解决了病人的问题。也有一个很奇特的现象,因为当地老百姓很少用抗生素,所以身体非常敏感。比如我做一个阑尾手术,做完以后叫病人吃三天土霉素,到了第七天拆线后就基本恢复了。

但有时候确实很困难。有一次我在路上,看到一个小孩的大腿被斧子砍了一刀,肌肉什么都露出来了。这种情况下小孩很容易感染发炎,他的这条腿就毁了。怎么办?这里地处深山,根本来不及去医院,我只好问老百姓借了一根粗粗的缝麻袋的针和羊毛碾成的线,用60度的白酒消毒,把伤口缝了起来。

当地卫生所也没有手术室,给老百姓做手术就拿块门板,用两个凳子架在外面,边上围一下,条件很差。我曾利用探亲的机会,在上海花了700块钱买了一个二手15毫安的X光机,背到虹桥机场坐飞机,带回西藏。有了X光机,老百姓骨折就能诊断出来。可是由于没有很好的防护设备,我自己受到很多X光辐射。后来,我又通过自治区卫生厅,请他们帮忙,购买了一台日本非常有名的X光机,40毫安的。然而当时采购人员不是专业人员,买来的这台机器不是给人用的,是给牛、马等牲畜用的。给人用的X光机是竖着拉的,给牲畜用的是横着拉的。我没有办法,只好自己改装,改装成人用X光机。后来条件在逐步改善,但有一个过程。

我很怀念那段时光。那里的百姓心灵很纯洁、很干净,虽然他们条件很差,很贫穷,但是乐观向上,生活环境非常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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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地简易手术室留影(左一为李克明)

援藏的日子很有意义,能够在年轻力壮的时候,在艰苦地区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帮助他人,而且我是汉族,我能够和藏族同胞在一起,过着很开心的日子,我觉得值得。老乡们甚至开玩笑叫我土豆医生,因为生的牛肉、羊肉我不敢吃,吃了以后容易腹泻,就只能吃点土豆。当地的土豆品质是最好的,是沙地里种的土豆,非常有名。所以到老百姓家里,我一般都是要点土豆吃,老百姓都习惯了,一看我来了马上就端出一锅。他们的土豆基本上不怎么洗,甚至土豆皮上面还带着金闪闪的沙砾,但是剥了皮蘸上一点辣酱和盐巴,我觉得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回想在西藏的时候,很多经历都只能用九死一生来概括。有一天我去一个叫陈塘的小村庄,从下面走上去,一路往上爬,大概要走一个多小时,爬到山顶,就是这个小村庄。从陈塘回来可以走得很快,快则二十几分钟,慢也就半个小时,可是这条路非常非常危险。有一天下大雨刮大风,上面有个孕妇快要分娩了。我没办法,只能沿着小路爬上去,把这个难产的产妇救治好。我准备离开时天已经快黑了,天黑了路会更难走。我就在准备下山的时候,看见远处房顶上有一个小孩,他拿着衣服在转。转是什么意思呢?表明那里有病人需要医治,我又跑过去看诊。看完以后我再下山,已经天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又下着大雨,打着雷,我只能慢慢往下走。走着走着,不小心脚下一滑,人真的就这么滑下去了,我想这下可没命了。我的手电筒也是一落千丈,掉得很深。还好山缝里面长出来一棵像松树一样的树,把我给挡住了。那次真的非常凶险,所以我觉得能够活下来,很满意了。我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可以帮助其他人,帮助他们以后从来也不求回报,只是希望别人有困难的时候,他们也能像我一样,相互帮助。我希望就这样去影响更多的人,去为社会做一点好事。

还有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情。我所在的绒辖乡1971年11月7日解放军才进驻,清除了土匪,但还没有开展民主改革,没有废除农奴制。中国其他省份的土改很早就开始了,西藏的民主改革是1959年开始的,而绒辖乡的土改是1978年底开始,我作为医生参加了土改工作队,帮老百姓分田地,解放农奴。到1979年土改结束的那一天,我们就把老百姓们集中在政府的院子里面,庆祝土改胜利,场面非常热烈。所以,我们为老百姓做实事,老百姓很拥护我们。

绒辖乡的老乡们不管我们是从哪里来的,统一称呼我们“中央”,你们“中央”怎么怎么样。藏胞们认为我们都是从北京来的,是毛主席派来的。所以我们平时的一举一动都要注意,必须很诚恳地对待那些老乡,老乡也是非常感恩。

“不务正业”的医者

在援藏的过程当中,我除了做医疗工作、土改工作,还做了很多其他工作,来提高老百姓的生活质量。他们一直处在深山里,眼界还不够开阔,很多东西没有见过,我们要把当地年轻的力量培养起来,就需要搞教育。我们在绒辖乡里面办了一所小学,通过教育部门请来两位有一定教育经历的藏族教师任教,逐渐把有能力的、比较聪明的小孩,送到北京、上海读书。让小孩上学,家长开始都不同意,我们只能挨家挨户做工作,最后总算同意了。但是有些家长也有怨言,有时候我背着药箱巡诊到学生家里,家长就说:“我们家的孩子给你们‘中央’上学去了,我家的柴火没人背,你看怎么办?”我就把腰包一放,说那我来背,我就背了一天柴火。

这个地区条件艰苦,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比如说用电很紧张,但是当地的水利资源丰富,我考察了几个地方以后,马上就找技术员,安装小水电站发电。这样,老百姓的牛棚、羊棚、羊圈、家里全都用上了电,都是透亮的,而且不要花钱。工程师们一直开玩笑,说我这个医生老是不务正业。

志愿援藏的最大收获,我觉得是改变了我的人生。我走出这一步以后,我看到了很多东西,我能够尽我自己的努力去帮助他们,把有些东西改变得更好一些。现在还有些山区、农村比较落后,需要有知识的人加入他们中间去。我从满足于自己能够吃饱不饿,到小农经济的思想,再到后来思想格局变得越来越大,就是援藏带给我的磨炼。我觉得我要去做的事情,是要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好像身上总有一种使命感。如果只是单单几个人过好日子,那么贫穷的还是贫穷,解决不了社会的问题。

我也希望师生们有机会多到我们国家的边远地区去走一走、看一看,那里确实还需要我们医务人员。当然并不是每个人一定要到那边工作,而是希望大家通过各种方法去支援,这样整个国家才能全面建成小康社会。

“功名”多向穷中立

我是1988年从西藏回到上海,虽然当时从西藏回来的时候,我确实很感慨,根本不想回来。但是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真的需要尽孝了,因为我老父亲一个人生活,身体还不好,我只能回来了。但是离开西藏以后,我又回去过几次,我还组织成立了联谊会,经常向西藏希望小学捐赠一些东西。

我离开西藏的时候,西藏遭遇了雪灾,很残酷,很多人像电影《冰山上的来客》一样,就这么直挺挺地靠在山边上冻死了。我在西藏的工资还比较高,所以我离开西藏的时候,国家给我的安家费、工资等,我一分钱也没要,我说我自己来解决。我回来的时候,口袋里就揣了2000多元。我把所有的衣服,包括我爱人那时候带过去的衣服等物品全部捐出了。

回到上海以后,我到二医报到。但是我爱人从西藏回来以后找不到工作。她原来科大毕业,学的电子工程。这样一家三口的生活费全靠我的工资支撑。很多同事知道了以后,问我为什么不向组织提这些事情。我说整个国家都很困难,我能熬过去。我有时候打几份工,帮着做一些研究课题,到每家每户去量血压、做调查,会有点课题费收入,那么我的收入就增加了一点,最后确实熬过来了。

后来组织把我调到了儿童医学中心,跟丁文祥老师一起筹备建立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当时美国HOPE基金会出资,但基金会希望国家也拿出同等的钱来进行基本建设,他们的钱用来购买设备,还有500万美金的培训费。那个时候是上海市没钱,需要我们自己想办法。当时我们在全国范围内发放一批股票认购证,用认购证的钱给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征地盖房。当时上海市副市长谢丽娟号召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积极买入认购证,最后终于把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建起来了。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