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以稀为贵”的外科女医生
口 述:王平治
时 间:2019年11月16日
地 点:上海王平治寓所
访 谈:江浩艳
记 录:徐艺闻
摄 影:刘宇翔
整 理:张宁娜
“淘尸骨”学解剖
1949年,我从光华附中毕业,考入同德医学院。在报考之前,我一直纠结究竟考哪个专业。初中时我的语文特别好,总是受到老师的表扬,本来想考文科做记者写文章。但是到了高中的时候,我不大喜欢教古文的老师,所以对文学不再有兴趣,学商的话似乎也不在行。我想到小时候总是在日记里写想当一名医生,救死扶伤,治病救人;临考前,看了一本关于白求恩大夫的书,深受感动,于是决定报考医学院。我坚定地选择外科。
一年级时印象比较深的是解剖课,教我们解剖的是张家瑜医生,外科医生兼解剖老师。他在黑板上可以把一只手、一只脚、胸部肌肉都画出来,对我们也很严格。那时候教材很少,没有标本,我们商量着跑到郊区找无名尸体做标本。在莘庄,我们找了当地的领导,说明情况,取得尸骨。我们戴着帽子、口罩、手套,手拿钳子取物,进度很慢,不能满足我们的分配。后来,我们就徒手操作。我分到若干尸骨,其中有三块头骨,回校后立即对尸骨进行处理。
晚上,我就把头骨放在膝盖上对照着书研究。头颅的顶面很好记,底面的构造特别难记,这个洞是什么洞,凸出来的是什么,凹进去的又是什么,特别复杂。人体骨骼都要画出来,我画了好几大本。我觉得念不下去的时候,想改行唱戏,因为家里人喜欢听戏,但想了想还是坚持下来了。这就是学生时代印象最深的事情—“淘尸骨”学解剖。现在的医学生已经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了。虽然当时学得很辛苦,但是现在想想,老师的严格要求对我们的成长有好处。
三校合并以后,同学多了,尸体标本也多了,一排一排陈列着,我们就把以前捡来的尸骨归还二医病理科。
与同学在老红楼前合影(左一为王平治)
一门心思做外科
我从一开始就一门心思做外科,当时我们全班146人里只有少数人想做外科。有些被分到外科的女学生都哭鼻子了,她们说内科医生好,因为外科医生被说成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内科医生可以研究发明点东西,此话好像有点道理。我们同学戴瑞鸿就研发出麝香保心丸。
但那时医学人才稀缺,国家对医学人才进行重点培养,所以我们受到了严格的训练。比如我们外科实习八个月,在儿科、妇科等科室实习一个月左右。
实习的时候很艰苦,我在宏仁医院实习,但骨科在瑞金医院的急诊间,拍片子在另一个地方看,看完要到石膏间包石膏,就这样在三个地方来回奔波。我刚实习时体重有98斤,一个月下来后只有88斤了。后来我去小儿科实习,小儿科三大常规、静脉注射、急门诊都在实习范围内,其中小孩静脉注射扎针很难。这些经历到后来都派上了用场,我母亲的静脉很细,但因为我打过小儿头皮针,给她扎针就不感到困难。所以,我觉得多学一点是好的,是重要的。
实习的时候,兰锡纯医生非常严格,例如手术前后不能出一点事故。每个月谁的手术好会受到表扬,如果出什么问题,兰主任不留情面,一视同仁,都会批评。我们胸外科一个主任开刀的时候把一块纱布留在了病人体内,兰主任很严厉地批评他,并让大家都要细心,做手术的时候放几块纱布进去就要拿出来几块,要数清楚。
邝耀麟主任喜欢向我们提问:“病人是什么问题?为什么要这么诊断?怎么治疗?”他问到我的时候,我听不太懂他的广东话,问题又不太明白,加上胆子也比较小,就在一旁默不作声。专科医生胆子比我大,说得头头是道。但是邝医生经常这样提问,我们晚上就得加班加点地读书,我和杨之骏医生每天晚上一起读书,读到夜里2点。杨之骏医生有自己的论点,认为睡觉浪费时间,人只要睡一点点时间就可以了,不能把时间都睡掉了。我觉得很对。解剖的时候,我们讨论做手术,手术刀划开以后,病人的第一层组织是什么、第二层组织是什么、开刀到病人身体里会发生什么情况等,弄得非常清楚。后来杨医生去了瑞金医院烧伤科。
王平治与兰锡纯等师生合影(第一排左三为兰锡纯,第一排左四为王平治)
分配到仁济医院后,我有机会向很多老前辈学习,比如何尚志医生和董方中医生。他们开甲状腺用的器具、手法都不一样,董方中医生是用剪刀,何尚志医生是用刀片。他们对工作精益求精,给我们做了很多示范,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有一次王一山医生做食道镜,病人对局麻过敏,喉头发生痉挛。王主任就把两根手指插到病人的口腔里,想把病人嘴巴掰开,但掰不开,却被病人咬紧了,结果手指受伤。我从他们治病救人的教学和实践中学到了不少东西。
医院领导王森院长要求医生三分钟之内要从病房到急诊室,尤其是插管的医生,三分钟必须到,否则就要受批评。所以在治病救人这方面,一代代的传承很重要,老师们怎么对待病人,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内科江绍基医生问起问题来很实际,有一次他问我:“如果一个人的大便不做化验,你能知道这个大便是阿米巴痢疾还是细菌性痢疾吗?”正确答案是,一个闻起来是腥味儿,一个闻起来是酸味儿。他不但在病房里提问题,吃饭的时候遇到我也要问我掌握了没有。老师们紧紧盯在我们后面,所以我们进步非常快。(https://www.daowen.com)
受重视的外科女医生
我在外科很受注目,大概是在我之前外科几乎没有女医生。我轮转各个科室的时候,比如到瑞金的皮肤科,皮肤科医生就问我雪花膏怎么做;观摩时男同学都站在前面,我一个人站在后排听着,老师会单独把我叫出来:“这位女医生,你讲讲看……”在外科,傅培彬主任同样如此,给我看一些食道静脉曲张的X光片,我尚在实习阶段,没有实际经验,只能默然无声。我好像变成众矢之的。所以有时候我想我要更加努力一点,否则一天到晚找我问问题,我真难以应付。
与同学在老红楼前合影(第一排右二为王平治)
我去仁济医院报到时,董方中医生说:“王平治医生,你来我们科我们非常欢迎,泌尿科就免学了,因为泌尿科都是男同志。”我的回答出乎他意料,我说:“老师,没关系,因为实习医生时第一个月就在泌尿科。”后来就没有男女之分了。在男病房里,护士们常说:“王平治医生,你去导几床的尿。”后来想想我大概只是医生,没有性别了。
与同学在广慈医院合影(第一排左四为王平治)
有一次在国外参加学术会议,日本有位外科医生磨伊教授,看到我是外科的医生,非常惊讶,觉得我很了不起。那时候我做脾肾静脉吻合术,脾脏切掉,把脾肾静脉吻合一起,来缓解食道静脉曲张。因为手术非常成功,我被表扬为杰出的外科女医生。以前来自朝鲜的医生到医院参观访问的时候,女医生不可以从这些外国医生面前走过去,要从背后绕过去。我不想这么做,所以早早地把手洗好等在手术台旁,既不从前面走也不从后面走。一开始的时候这些外国医生很不高兴,因为当时仁济医院接待他们的护士和做手术的医生都是女性。但是一场手术看下来,他们觉得中国男、女医生一样优秀。给他们上了一课,我们也很开心。如今我们的女医生是越来越多。但当时我们外科就我一个女医生,“物以稀为贵”,所以变成宝贝了。
我与肛肠科结缘
说到我为什么会成为肛肠科医生,我会说,我不是肛肠科医生,我是一名普外科医生,后来钻研在结直肠手术里。
我真正开始做结直肠手术是改革开放初期。国门一打开,国内的医生走出去了,国外的专家也请进来了。我在会诊过程中听到一个消息,可以使用管状吻合器。我们在手术缝合的时候,先缝黏膜肌层,然后是浆膜层。这个吻合器像个订书机一样,两头一订就结合住了,可以省掉很多时间。有了这个吻合器后,我觉得这个方法又快又好,很有效。于是我们做的手术用吻合器比较多,由强生和美外两家公司提供,现在还在用。强生一位公司主管说,上海使用管状吻合器最多的单位是胸科医院,使用最多的人是王平治医生。我做结直肠手术一直都在用,引领风气之先,我还在医学会上介绍怎么使用吻合器。这么一来以后,交流学习的机会也变多了。我去福州、广州、苏州、杭州、温州、哈尔滨、丹东等地开会,都介绍了吻合器的使用,所以无形中我就变成了肛肠科医生。我带着其他医生从东北丹东、哈尔滨到西北甘肃,做保肛手术保住病人肛门。在甘肃做手术时,病人因贫困付不起手术费,那里的外科医生跟病人说这次我先帮你垫上,改天你再还给我。我当时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记忆犹新。
后来在国内外交流,看书、看杂志的时候受到启发,研究怎么做一个成功的肛门。然后我去学习国内外的造口术。之前的手术中,肛门保不住的时候可以把近端结肠放到腹部,变成腹部排便,病人生活质量改善了很多,但是毕竟不方便。所以我就思考怎么在原来的地方造出一个肛门来。1960年张庆荣医生用股薄肌做肛门,后来我看到二医有本杂志介绍,如果褥疮烂了一个洞,可以用股中肌填在洞里。我在想,臀大肌是不是可以延伸下来做一个内括约肌。我们跑到二医做了尸体解剖,结果发现臀大肌到这边比较短,叫臀肌粗隆,是解剖学上的一个名词,在临床上面没有什么应用。但是我们通过臀肌粗隆发现里面有血流,一直通到股外侧肌,这样臀大肌和股外侧肌连在一起,像围巾一样围住,可以将近端结肠拖下来做一个肛门。1986年,我用此法成功实施了第一例手术,并将此研究成果发表在医学杂志上,后来又在全国医学交流会议上交流,引起了轰动,使我在行业内广为人知。因为效果不错,当时我们医院做了四十几例。国外的一些医生也开始学习我们的手术方法。
此个研究原计划上报科项题目,但当时仅做了3例手术,我心想等病例数多些再上报,结果错失了良机。此后又未抓紧时机,实是遗憾。几十年过去了,现在还有手术成功的病人来访,说明今后可以继续完成这种疾病的研究。
针灸学的大用处
毛主席曾说过“祖国的医学是一个伟大的宝库”。1958年,我参加了河北省保定县(今河北省保定市)的学习中医中药的会议,此次会议掀起了学习中医药的高潮。之后,我又参加西医学习中医药半脱产学习班。在仁济医院,我和朱人玮医生研究用大蒜局敷治疗阑尾炎,成为医院相互学习中医中药的开端。
仁济医院在引进中医师后,兰锡纯主任把我推荐给奏亮甫中医师为徒,学习用中药制剂治疗专科疾病。比较突出的是用中药大黄治疗重症急性胰腺炎,同时配合外用药物铁箍散膏。
随着兼职增多,我忙于治疗各地病人,中医药方面没有继续深入学习。倒是后来针灸发挥了大作用,例如治疗便秘,在大肠俞穴、次髎穴施针。我当时用这个方法成功治疗了两个病人,其中一个还是我们当时的麻醉科医生。她当时腹胀得厉害,怎么办呢?最后用针灸法治疗半小时就解决了。
我最得意的是用针灸治好了黄铭新主任。当时我是值班医生,我被叫去看诊的时候满房间都是人,内科、放射科、胸外科的医生都来会诊,原因是黄主任吃了两个糯米汤圆后肚子疼,排也排不出,吐也吐不出,怎么办呢?对肠梗阻最好的办法是插胃管,但是他拒绝了。后来耳鼻喉科医生也来会诊,给他喷药后再插胃管,结果又被他拔掉。放射科医生做血管造影,怀疑是腹主动脉瘤破裂。时至黄昏,腹痛情况缓解。大家会诊讨论,需留下一位医生继续观察黄主任的病情。我当时住在昭通路49号,就在仁济医院对面,因此我留下来。不料,深夜黄主任腹痛又起,但他仍坚决不插胃管。那时,我懊悔自己单独留下,面对老师只有商量。情急之下,我就尝试针灸大肠俞,治疗半小时后,黄主任顺利排便,腹痛症状消失。想起此事,我真是非常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