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指向哪里,就奔向哪里
口 述:程五凤
时 间:2021年11月12日
地 点: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院史馆
访 谈:汤黎华、侯田志超
摄 影:杨学渊
整 理:江浩艳
组团赴藏
我出生于1937年,1955年考入上海第二医学院医疗系,1960年毕业留校,在卫生学教研室任教。1973年,全国认真贯彻执行毛主席把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伟大指示,卫生部组织上海、江苏等多省市医疗队赴藏,改变当地的医疗卫生落后状况。上海市受命组队,并决定以上海第二医学院为主担重任。我们长期受到党的教育,已形成了一个坚定不移的思想信念:听党话,跟党走;党指向哪里,就奔向哪里;一切听党的指挥。我有幸成为首批赴藏的一员。那时我上有老、下有小,妻子为华东医院护士,工作繁忙要上夜班。但为顾全大局,全家仍大力支持,我只好将4岁的儿子由母亲带至洛阳我姐姐家中,2岁的女儿寄养在我姑母家。这样终于排除了一切后顾之忧。
上海赴藏医疗队主要由上海第二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的医护人员组成,还有少数附属第九人民医院的医护人员,主要任务是创建西藏医学院。医疗队赴藏后分为临床分队和教学分队,临床分队负责拉萨的西藏自治区人民医院的医疗工作。教学分队赴林芝筹建西藏医学院,队部设在林芝的西藏自治区卫生学校,是基础医学教育所在地,故我们基础部教学人员都在此,临床教学设在八一镇的八一医院。教学分队中还有少数上海第一医学院和上海中医学院的成员,共计20人。
1973年,上海市首批赴藏医疗队全体队员合影
我们医学院基础部的教学人员计8人,都是自愿报名再由各教研室推荐,医学院领导部门协调决定,几经讨论甚至临阵换将,最终由成柏华、柏惠英、钱宗立、张振华、王秀宜、杜心垿、林殷利和我组成,队内戏称我们为八大员。
现今成柏华、柏惠英、钱宗立、张振华四位老师先后故世,王秀宜、杜心垿两位老师也年老有病,不能行动,只剩林殷利老师和我尚可活动。谨向已故的四位老师致以敬意,深深地怀念他们,并祝王、杜两位老师晚年幸福。
当时赴藏途径有三:一是乘飞机,由沪至成都,再由成都乘飞机至拉萨;二是由成都乘汽车经川藏公路入藏;三是经青藏线由青海省格尔木入藏。从安全考虑,乘飞机入藏,强烈的高原反应让人受不了,有危险;川藏公路太险峻,车祸频发,太不安全,最后我们决定走青藏线。
1973年8月14日,我们从上海乘火车出发,三天后抵达甘肃柳园。柳园邻近新疆,这里尽是沙土,连饮水都靠火车运送。每天每人一热水瓶水,洗了脸,再洗脚,洗后必须泼在地上以防尘。在这里我们有幸被安排参观了举世闻名的敦煌,畅游了莫高窟。两天后(8月19日)我们离开柳园,汽车就飞速行驶在一望无际的河西走廊大戈壁滩上,戈壁上除了稀疏的骆驼草之外,一无所有。汽车越过山口,到达青海省的大柴旦,再路经察尔汉盐湖,在80公里全由盐铺就的一片盐池上疾驰,俗称水晶公路。一过盐湖就到了青海省第二大城市格尔木,这就是青藏公路的真正起点。
那时青藏公路还没有建成,所谓的公路就是天天由入藏货车、军车碾压留下的痕迹,道路崎岖不平。我们乘坐的汽车颠簸着缓缓行进,有时人从座位上被颠起头碰上车顶,沿途不时见到被颠翻的车辆残骸,令人心惊肉跳。每天我们就在规定的大兵站过夜休整,一路上均受到盛情接待,让我们铭记在心。沿途我们相继翻越了海拔4 700米的昆仑山、5 400米的唐古拉山。在这两处山顶,我们兴致勃勃地下车摄影留念,又小心翼翼地防止发生剧烈的高原反应,尽快上车继续前进。翻过唐古拉山以后,海拔逐渐低下去了,但在拉曲却与严重的高原反应(头痛、呼吸急促、行走不便、食欲下降、不能入眠等)整整搏斗了一夜,几乎无法睡觉。第二天我们继续向拉萨市挺进,临近傍晚时个个精神焕发。胜利完成了近5 000公里的行程,顺利到达拉萨,费时整整15天,欣喜之下,我写了一首打油诗为证。
轻越莽昆仑,笑溢唐古拉。
谁说昆仑山上一棵草?青藏道边处处是红花。
肩挑一担洗尘水,双手捧上暖心茶。
张张笑脸迎亲人,句句都是暖心话。
千里征尘入水去,万重艰难踩脚下。
让“六·二六指示”的光辉照遍喜马拉雅。
在拉萨,当地政府安排我们参观了西藏名胜布达拉宫、罗布林卡(夏宫)、哲蚌寺、解放公园等,使我们了解了西藏的历史文化。经过拉萨的两周学习休整,教学分队重新踏上征途,向林芝继续前进。420公里的路程费时两天,又翻越了海拔5 100米的米拉山。山道陡峭,汽车沿木桩标志缓缓而行,桩外即万丈深渊,令人头晕目眩,眼前车窗外又不时见到遗弃的汽车残骸。山上气候多变,沿途山峦叠翠,云雾缭绕。尼洋河逶迤相随,河中怪石嶙峋,砥柱中流,迎激浪,珠花飞溅,犹如身入画中,多么令人神往的边疆啊!
小分队在布达拉宫前合影(第一排左一为程五凤)
砍树、糌粑与“老三样”
进入西藏后,我们首先碰到的是生活困难。燃料是西藏的难题,牧区的燃料是牛粪,晒干的牛粪就是燃料。因燃料缺乏,故藏民喜欢生食,连牛羊肉也是生吃。农林区的燃料就是要去捡柴,继而去森林伐木。那时《森林保护法》没有得到有效贯彻,有汽车的单位都到就近的森林去砍伐树木。我们必须与学生、职工一起,到森林去砍伐那些双人都合抱不过来的大树,再锯成一段段,将它滚下山坡,装车运回学校。这是一项十分危险的技术活,十几米高的参天大树锯断后轰然倒下,惊天动地,若有不慎,就会发生严重的人身事故。树运回后还要锯短、劈柴。(https://www.daowen.com)
上山砍竹
饮食上,当地不种蔬菜,一年到头就是吃由内地运来的土豆、萝卜、莲花白(就是我们这儿的大白菜),大家戏称为“老三样”,极难得吃上少量的牛羊肉。
我们每周必须吃一两次藏族的主食糌粑。糌粑是将西藏主粮青稞略微炒熟,再碾成粉,就像我们吃的炒麦粉,但粗糙难咽。藏民天天吃糌粑,他们在一个小圆木碗里把青稞粉加酥油拌起来,然后用手捏成一小团一小团。但是我们没有这样的饮食习惯与技巧,自己很难做出糌粑。更没有酥油,酥油就是奶油。如果你不能够接受这种饮食的话,又没有备粮,那只好饿肚子。
因材施教与开门办学
林芝海拔2 800米,恰好处于易发高原反应临界线2 900米之下。位于林芝的西藏自治区中等卫生学校设在原党校的机关大院内,有一套领导班子和几位文化教师,没有医学专业教师,更没有专业设备,可以说是一无所有。当时已有一个班级的学生约40人,有藏族,也有汉族。学生的文化水平差异很大,有初、高中学历的,也有小学文化程度的,有的甚至不及内地的“赤脚”医生。这如何办医学院呢?
在西藏自治区中等卫生学校校门前
面对现实,我们只有因材施教,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尽最大努力给学生速补必需的基础文化课程,缩短学生间的文化差距,使之能比较接近地接受医学专业教育。根据当时各专业教学任务的轻重缓急,队内决定我承担补习数学的任务,因为有些学生连四则运算都不熟练。我不擅长数学,真有些强人所难。但任务在前,我只有服从安排,硬着头皮接受如此艰巨的任务,并自编教材,在不长的时间里面,完成了这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担任的课程是卫生学,也就是预防医学。这门课程是安排在三年级或者四年级初,是基础课和临床课的交界点。因此在林芝我的任课时间比较靠后。预防医学的内容主要是讲述人们的生活与生产环境对人的健康与疾病的影响,如环境卫生中的给水,污物包括粪便、垃圾的处理,大气污染等;劳动卫生中生产环境污染对生产者的影响,职业病如铅、苯中毒,矽肺等的产生与防治;营养卫生如营养素的需要与供给、膳食指南、食物中毒的防治;学校卫生以及医学卫生统计学等。面对当时藏族学生的实际,无法讲授如此丰富的内容,只能着重介绍与农村卫生有关的一些知识。
如今回想起来,留下较为深刻印象的有两件事情:
和“赤脚”医生一起巡诊(右为程五凤)
一是开门办学,到农村巡回医疗。我们被派往德木公社,那是一个山清水秀的美丽山村,群山环抱,绿树成荫。但经济不发达,生活较为困苦。山村闭塞,没有医疗卫生服务。我语言不通,路途不识,每天学生带我走到村庄,我们主要奔赴田头与村民们直接接触。当地民风淳朴,勤劳肯干,相处融洽。林芝是西藏的江南,气候与自然条件优越。但边远牧区的牧民,根本就没有卫生条件可言,生了病,哪怕是急病,没有几天时间是到不了医院的。这就让我深深感到广大农村是多么缺医少药呀。我们肩负着培养医务人才、提高西藏医疗卫生水平的重任,不竭尽全力则有愧于祖国啊!那时正值桃花盛开的季节,艳美的粉红色桃花连绵一片,真可谓繁花似锦。远处,雅鲁藏布江源头的滔滔江水奔腾而下。好一幅世外桃源的美景,令人心驰神往。
二是带学生到西藏军区115医院临床实习。115医院位于林芝八一镇,与我们临床教学点八一医院相近,这就给了我与部队军人接触、学习的机会。我与115院医务人员生活在一起,病员是现役军人。115医院历史悠久,原是某军驻江苏扬州的军区医院,和平解放西藏时他们奉命随军迁驻西藏,最早的成员从川藏公路随解放西藏的大军步行到藏的,医生中有不少医学院校如北京医学院的毕业生。在与军人的接触交流中,我进一步认识到保卫边疆、保卫西藏的重要性。西藏地处我国的西南边陲,是我国国土安全的天然屏障。它辽阔的地域、艰险的地势,是入侵者难以逾越的鸿沟,我深深体会到“固边稳藏,久久为功”的意义。建设好西藏,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还有什么艰难困苦不能克服吗?
两年后胜利返沪
在二医基础部赴藏的八个人中,我年龄最小,年资最低。其他七人都是各教研室的业务骨干:学养深厚,业务坚实,实力不凡。我相形见绌,这就给了我极大的激励。我深知要投身事业、服务人民,靠豪言壮语是干不成任何事情的,只有真才实学,才能成就事业,为民所需。我要向他们学习,迎头赶上,这就奠定了我今后人生目标的坚实基础,促使我坚定地抱着这一宗旨一直走到终老,尽力为祖国、为人民献出自己的绵薄之力。我坚信全身心投入到奋斗的事业中,一定会干成一件事,人生也会随之得到升华。
1975年,西藏自治区中等卫生学校首届毕业学生师生合影
两年的辛勤工作,我们送走了第一届毕业生,又招收了两届学生及一届预备班,顺利地完成了第一批援藏任务。
1975年6月中旬,我们胜利返沪。我继续参加第二医学院卫生学教研室的教学、科研工作。1987年,我作为史奎雄教授的主要助手参与共同筹建营养系。1989年第二医学院营养系成立,此后我一直从事营养学教学、科研工作。根据培养目标,我们的课程设置为人类营养学、治疗营养学、食品科学、食品卫生与毒理学、营养管理、中医食疗学、专业英语等八门课程。1992年2月至1993年2月我赴美国新泽西州州立Rutgers大学做访问学者。我在营养系任内共培养了五届毕业生,每届30余名本科生、5名硕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