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二战结束后，德国外交的短期目标是消除二战欧洲战事的影响，中期目标是促使盟军从德国撤军，实现德国独立，当时的德国并非一个完全独立的国家，而沦为了同盟国的工具。德国外交的长远目标则是实现德国统一，或者用美国国务卿詹姆士·贝克（James Baker）的话说，实现伟大的德国梦。不使用外交辞令，直白地讲，这个德国梦对于其他国家来说，是一个噩梦，无论是两德统一，还是两德结盟，德国都将成为欧洲的霸主。[2]

东西方军事对峙结束之后，德国的外交与安全政策走向再次成为国际安全关注焦点。新现实主义学者柯翰默（Krauthammer）预测，单极世界不会长久持续下去，世界将出现新的大国。[3]而德国符合“大国的条件”：1.德国将建立更为强大军事力量；2.德国的安全理念将涵盖更广泛地区，它不仅要实现地区权力平衡，还要推动全球权力平衡；3.德国对国家利益的认定与维护，将表现得更为强势。[4]德国在很多事情上已显露出它的大国理想，比如，在实现统一的过程中，德国总理科尔采取单边行动；1992年德国单方面承认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1990年以来，德国在欧洲共同体/欧盟一体化进程中发挥主导作用。[5]米尔斯海默（Mearsheimer）曾断言，德国实现统一后，将抛弃北约，德国不会让北约继续作为同盟国工具来控制德国，[6]因为他认为，国家是否参与某项国际机制，主要依据是国际权力结构以及本国利益得失。[7]总之，现实主义学者预言，德国将逐步从以往多边主义转向单边主义政策。

然而，出乎现实主义学者意料的是，德国的外交政策没有转向单边主义，而是延续了多边主义传统。德国并没有为了获得更大的单边行动自由，而放松与北约和欧盟的联系，也没有放弃推动欧洲安全与合作会议（欧安会，CSCE）机制化建设的计划。1989年，德国外长根舍（Genscher）曾公开表示：“德国要继续推动欧安会制度化建设，在共同安全利益的基础上，让更多国家加入到这一制度网络中来，不让任何一个国家因为有悖于本国安全利益而脱离该机制。”[8]1990年以来，德国的外交政策和外交实践一直都遵循着根舍的这一原则。

德国为什么会选择制度主义外交政策？德国的欧安组织（OSCE）政策，反映了制度对德国偏好与战略的影响。制度主义认为，制度不仅是国家的工具，而且还是影响国家偏好与战略政策的一个独立变量。[9]制度所内嵌的理念定义着国家的偏好，多边主义已成为德国的重要理念，是影响德国偏好与战略的一个重要因果变量，多边主义以及德国其他本质性偏好，共同构建着德国的外交政策。要论证制度决定德国的偏好与战略，我们需要证明，德国外交政策不是源于德国对本国利益的功利性考量，而是源于德国所持有的理念，这些理念相互交织在一起，具有复杂性。本文的基本假设是，冷战后，德国积极推动欧安组织建设，这一政策不能用国家利益来解释，而应该从制度所内嵌的理念来诠释。为了证明制度对国家偏好的影响，我们须证明，决策者选择制度化合作，是因为他们相信，各国政策具有相互依赖性，因此须采取制度化的集体行动，这种合作逻辑生成了合作政策。国家采取制度化合作政策，不仅为了实现狭隘的国家利益，扩大自我权力和收益，而且是为了服务于制度所内嵌的共同目的，是因为国家看重制度的内在特性。

1990年以前，西德外交政策的主要目标是，维护和平与安全，保持经济增长和发展，以和平的方式实现国家统一。融入西方制度体系、依赖同盟国的安全保障是实现这些外交目标的重要手段。德国处于东西方交汇之处，它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具有脆弱性，而多边机制可以缓解德国的脆弱性。[10](https://www.daowen.com)

1989年，东西方结束对峙。德国外交重点也随之转向实现国家统一，管理欧洲安全风险，维护和平、安全与繁荣等方面。为了实现这些目标，德国积极推动欧安会/欧安组织的制度化进程。德国的安全偏好与欧安组织战略相互交织在一起，欧安组织不再是德国实现国家战略目标的手段，而成为德国国家战略的目标。欧安组织制度化建设已成为德国的一个偏好和目标，目标与工具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

这个结论的重要依据是，德国追随多边主义外交战略，在推动欧安组织制度化的过程中一直发挥着主导作用；德国支持欧安组织制度化，并没有损害北约和欧盟合作，而是推动欧安组织成为欧洲多边制度体系的一部分，欧安组织制度化已逐渐成为德国外交战略的一个重要目标。

制度不仅影响国家战略，而且影响国家利益和偏好，这是建构主义和新自由制度主义观点。[11]当制度成为一种“观念和因果变量”[12]，成为实现偏好不可或缺的前提条件时，制度则定义着国家的利益和偏好。这样，制度不再是一种政治工具，而成为国家偏好的一部分。[13]

本文的第二部分将分析和解释1989—1994年间德国的欧安组织政策，[14]详细探究德国推动欧安会制度化的目标、政策和成果。此外，这一部分还将重点论述，欧安会制度化建设是德国政府的战略目标，而非实现本国战略的手段。第三部分将分析德国如何看待欧安会与北约、欧盟的关系，北约和欧盟是欧洲合作与一体化进程中的另外两个重要机制。一种观点认为德国加强欧安会制度化建设，是为了弱化北约和欧盟。本文将批判这一观点，并进一步论证制度对德国战略与偏好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