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论上帝无限
[1]既然,一如哲学家们所教导的,“无限总伴随着量”,[1]无限便不可能在多的基础上归于上帝。因为我们已经证明,只存在有一个上帝,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复合部分或偶性。[2]即使就连续的量而言,上帝也不能被称作无限,因为我们已经证明,他是无形的。[3]因此,我们只能探究从精神的伟大这个角度入手是否有利于论证上帝之无限(infinitum)了。
[2]我们可以从下面两点来解说精神的伟大:这就是能力(potentiam)和善或成全自己的本性。因为一件事物之被说成是有点白,乃是就其白得以成全的那种样式而言的。同样,它的能力的大小是由它的活动或它的运作的大小测度的。在它们之间,一个伴随着另一个而来。因为一物只要处于活动状态就是能动的,从而它的能力大小的样式便是就其活动得以完成的样式而言的。这样,精神存在者之被称作伟大的也就只能是就其完成的样式而言。奥古斯丁本人说过:“在伟大的存在者中而不是在有体积的事物中,更伟大的与更好的是一回事。”[4]
[3]所以,我们必须证明,上帝之为无限是就这类伟大的样式而言的。在这里,无限将不能从缺乏的意义上来对待,一如在有维度或数字的量的情况下那样。因为这种量在本性上具有局限性,故而这样的事物是就排除掉它们本性上所具有的种种局限而被称作无限的。而这就意味着,在这样的情况下,无限特指一种非完满性。但是,在上帝身上,无限只是以一种否定的方式得到理解,因为他的完满性根本没有界限或局限:他是最完满的。因此,无限是应当属于上帝的。
[4]凡是就其本性是有限的东西都是由某个属相(generis)的本性限定的。然而,上帝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属相;他的完满性,如前所述,毋宁说包含着所有属相的完满性。所以,上帝是无限的。
[5]再者,凡寓于另一件事物的活动都为它所寄寓的事物所限制,因为寓于另一件事物的东西是依照承受者的样式而寓于其中的。因此,不寄寓于任何事物的活动便不会受任何事物所限制。例如,如果白是自身存在的,则其中的白的完满性就不会受到限制,以至于不具有它能够具有的白的完满性。但是,上帝的活动是不以任何方式寄寓于另一件事物的;因为,一如我们所证明的,他既不是质料的一种形式,[5]他的存在也不寓于某种形式或本性之中,因为,一如我们在前面所证明了的,他即是他的存在。[6]因此,事情只能是:上帝是无限的。
[6]再者,在实际存在的事物(rebus)中,我们发现有些仅仅是潜能,这就是原初质料;有些仅仅是现实,一如前面所证明的,这就是上帝;[7]有些则既是现实又是潜能,这就是其他事物。但是,既然潜能是相对于现实而言的,它就不可能超过现实,无论是在特殊情况下还是绝对地看,都是如此。因此,既然原初质料就其潜在性而言是无限的,那就只能是,上帝,作为纯粹的现实,在其现实性上是无限的。
[7]再者,一种活动,其混杂的潜能越少,就越是完满。因此,凡是混杂有潜能的活动都受到其完满性的限制。但是,一如前面所证明了的,上帝是纯粹的现实,而不具有任何潜能。所以,他是无限的。
[8]再者,绝对地看,存在是无限的。因为唯有存在无限,方能有无限和无限的样式借以分有形成。因此,如果某物的存在是有限的,这种存在就必定受到某个别的事物的限制,而这一事物即是以某种方式成为其原因的东西。但是,上帝的存在是不可能有任何原因的。因为他是通过其自身而成为必然存在的。所以,他的存在是无限的,从而他也是如此。
[9]因此,凡是具有一定完满性的事物,当其更充分地分有那种完满性的时候,就更完满了。但是,不可能有一种完满性的样式,也不可能设想有这样一种完满性的样式,一种给定的完满性会比下面这一存在者所具有的更其充分:这一存在者能够通过其本质而成为完满的,并且其存在即是它的善。所以,无论如何,设想任何事物比上帝更好或更完满都是不可能的。因此,上帝在善的方面是无限的。
[10]再者,我们的理智在理解方面是能够扩展到无限的。其标志即在于,在获得任何有限的量之后,我们的理智仍能够思考更大的量。但是,理智的这样一种上进(ordinatio)要是没有一种无限的可理解的实在,便是徒劳无益的。所以,必定存在有某个无限可理解的实在,它必定是所有存在者中最伟大的。我们将其称作上帝。所以,上帝是无限的。
[11]再者,结果总超不过它的原因。但是,我们的理智只能来自上帝,因为上帝乃万物的第一因。所以,我们的理智不可能设想任何东西比上帝还伟大。因此,如果它能够设想某种东西比每一件有限的事物更伟大,那结论就依然是:上帝不是有限的。
[12]还有一个证明。这就是,一种无限的能力是不可能驻留在一种有限的本质之中的。因为每一件事物都是通过它的形式来活动的,而它的形式不是它的本质,即是它的本质的一部分,反之,能力则为一种活动原则的名称。但是,上帝所具有的并不是一种有限活动能力。因为他在无限的时间里运动着,一如我们在前面所证明的,这种事情是只有那种无限能力才能够成就的。[8]所以,事情只能是:上帝的本质是无限的。
[13]然而,这个证明所依据的是那些主张世界永恒的人的意见。如果我们不这样主张,反而更能肯定上帝能力无限的观点。如果一个活动主体的活动越是有能力将潜能引到现实,它就越是能够将那离现实更远的潜能引到现实;正如烧热水比烧热气需要更多的能量一样。但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与现实之间有无限的距离,它甚至也不以任何方式存在于潜能之中。因此,如果这个世界是在此前根本不存在的情况下创造(factus)出来的,其创造者的能力就必定是无限的。
[14]这一证明在证明上帝能力无限方面,即使对那些主张世界永恒的人,也同样有效。因为他们承认上帝乃世界实体的原因,尽管他们将这种实体视为永恒的。他们说,上帝之为永恒世界的原因,一如脚是脚印的原因,好像这脚印亘古以来一直印在沙滩上似的。[9]如果我们采用了这种观点,按照我们先前的论证,那就依然可以得出结论说,上帝的能力是无限的。因为不管上帝是按照我们的意见,在时间中创造事物,还是按照他们的意见,从永恒中创造事物,没有任何事物是不经上帝创造就能够现实存在的。因此,上帝之创造世界,无需设定任何先在的质料或潜能。然而,我们必须依照被动潜能的比例来推测能动力量的比例。因为先在的或设定的潜能越大,用来现实完成的能动的力量也就越大。所以,既然一种有限的能力通过预设质料的潜能而创造一定的结果,则上帝的能力,由于无需预设任何潜能,便是无限的,而不是有限的。因此,他的本质也是无限的。
[15]再者,一件事物,如果其原因越是有效,其绵延的时间就越长。因此,无限绵延的存在者必定是来自一个具有无限结果的原因。但是,上帝的绵延是无限的,因为我们在前面便已经证明他是永恒的。[10]因此,既然除他自身外,他的存在没有任何别的原因,则他就必定是无限的。(https://www.daowen.com)
[16]《圣经》的权威也是这项真理的见证。因为《诗篇》说过:“主原本为大,该受大赞美,其大是没有任何界限的”(《诗篇》144:3)。[11]
[17]大多数古代哲学家的说法同样可以用作这项真理的见证。他们全都主张事物之无限的第一原则,仿佛是为真理本身所驱似的。[12]然而,他们并不了解他们自己的说法的真义。他们追随德谟克利特,根据孤离的量来判断第一原则的无限性,德谟克利特以无限多的原子作为事物的原则;他们也追随阿那克萨哥拉,他以无限的类似部分作为事物的原则。他们有的也根据连续的量来判断无限性,追随别人,主张万物的第一原则是某种元素或者是一种混乱的无限的物体。但是,既然后来哲学家的努力表明,根本不存在任何一种无限的物体,既然认识到必定存在有一个在某个方面是无限的第一原则,我们就能够得出结论说,第一原则既不可能是一个物体,也不可能是一个物体的一种能力。
[1]亚里士多德:《物理学》,Ⅰ,2,185a 34。
[2]参阅本卷前面第18章和第23章。
[3]参阅本卷前面第20章。
[4]圣奥古斯丁:《论三位一体》,Ⅵ,8;参阅《拉丁教父全集》,3,col.929。
[5]参阅本卷前面第26章和第27章。
[6]参阅本卷前面第22章。
[7]参阅本卷前面第16章。
[8]参阅本卷前面第20章。——关于这段与下面内容的联系,请参阅圣托马斯·阿奎那:《〈箴言四书〉注》,Ⅳ,d.5,q.1,a.3,ad 3am quaestionem:M.F.穆斯编,第209—211页。
[9]参阅圣奥古斯丁:《上帝之城》,Ⅹ,31;参阅《拉丁教父全集》,41,col.31。
[10]参阅本卷前面第15章。
[11]参阅基督教《圣经》汉译本(和合本)之《诗篇》145:3。两种译文之间小有出入。
[12]亚里士多德:《物理学》,Ⅲ,4,203a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