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二

几年前，我们曾经就多卷本的纲要进行过认真的讨论，非常高兴能再次有机会以“序言”的方式和中国学者讨论英国的历史。

“英国”的国家概念在历史的长河中经历了复杂的变化，我们可以从这一角度进行探讨。在21世纪，英国的官方全称为“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包括了英格兰、威尔士、苏格兰和北爱尔兰这四个政治实体。通常我们也会使用“Britain”一词指代英国这一国家。在罗马统治的时期，现今的英格兰和威尔士被称为不列颠尼亚。罗马人修建了哈德良长城作为当时帝国的西北边界，该长城依然留存至今日，它位于英格兰北部和苏格兰南部交界的区域。随后皮克特人和古英国人也来到了这里。罗马人离去之后，盎格鲁–撒克逊人入侵了英格兰并成为这里最主要的居民，他们使用的语言也逐渐演变为英语。苏格兰、威尔士、爱尔兰和康沃尔，以及英格兰西南部的一些地区则总是试图避免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入侵。凯尔特人占据着这些区域，使用自己的语言，这一语言习惯甚至延续到了今天。四者之间的差异也深刻地影响着当代英国社会。

康沃尔在随后的几个世纪里逐渐成为英格兰的一部分。威尔士也于1542年被正式并入更强大的英格兰，保留着独特的威尔士语言和较强的自我文化认同。1707年联合法案将苏格兰、英格兰和威尔士整合为一个统一的国家。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在1603年继承了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王位，成为英格兰的詹姆斯一世。由于宗教之间的分歧，苏格兰人和英格兰人反对完全的统一。尽管两个国家都在15世纪进行了宗教改革，但信奉加尔文新教思想的苏格兰人始终认为，英格兰人的英国国教过于接近罗马天主教会的传统，累积了不满的情绪。最终英格兰通过日益增长的财富获得了更强的政治权力，在对抗中取得了优势地位，结束了这一系列的冲突。这一联合国家被称作大不列颠王国，但苏格兰人保留了他们的盖尔语言，而且还将他们独立的司法和行政系统延续到了今天。

英格兰的国王和女王自1542年起也成为爱尔兰的君主，但爱尔兰保留着独立的议会，对英格兰人抱有敌意，爱尔兰人的罗马天主教传统也造成了两个国家之间明显的宗教和文化差异。爱尔兰人反抗英格兰统治的倾向受到1789年法国大革命的影响变得更为激进。为了阻止爱尔兰效仿法国走向共和的道路，英国政府进一步强化了统一的政策。虽然爱尔兰仍然保留着地方行政结构，但1800年联合法案将爱尔兰王国和大不列颠王国正式合并为统一的联合王国，并解散了爱尔兰的议会，这个国家被称为大不列颠和爱尔兰联合王国。

四方开始共享君主和议会，但苏格兰人、威尔士人，尤其是爱尔兰人产生了与英格兰人有差异的文化认同。自19世纪中期起，英国对爱尔兰实行更加严格的管控，助长了爱尔兰人的独立情绪，独立派在一战前夕变得更为主动和暴力。但建立独立的天主教爱尔兰国家的呼声遭到了以信奉新教为主的北爱尔兰的反对，这一地区经济发达，尤其是造船业的兴起吸引了许多苏格兰移民。独立运动在一战期间和一战之后变得尤为激进，因此伦敦政府提出了对爱尔兰进行分治的方案：南部建立独立的天主教国家，而北部则保留为联合王国的一部分。尽管一些极端的爱尔兰民族主义者反对这一计划，他们要求一个统一而独立的爱尔兰王国，但大部分的爱尔兰人接受了该方案。爱尔兰共和国在1922年正式成立，北爱尔兰成为现今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一部分。关于爱尔兰统一的呼声并未就此消失，北爱尔兰在1968年到1998年间经历了非常严重的暴力冲突。

在20世纪，尽管不如爱尔兰人那么热情高涨，威尔士人和苏格兰人也组织了一系列独立运动。由于英国不断衰弱的国际影响力，中央政府转向加强对地方政府的管控。这一趋势在20世纪80年代变得十分明显，独立运动也变得更加强烈。1997年，英国工党在威尔士和苏格兰组织了公投，试图以权力下放的妥协压制独立的呼声。1999年后，威尔士和苏格兰如愿获得了更大的自治权力，尤其在制定社会与经济政策等方面，苏格兰因其更强的经济实力获得了更多的自治权，但苏格兰和英格兰在21世纪因“脱欧”议题产生了新的冲突，苏格兰人对“脱欧”的公投结果产生了强烈的不满情绪。

爱尔兰是继1776年美国独立宣言发表之后，第二个从大英帝国手中获得完整独立身份的国家。大英帝国从15世纪开始逐渐兴起。作为一个岛屿国家，英国建立了强大的海军以抵御外部的入侵。英国的水手们也开始探索并占领不列颠之外的地区，于1496—1499年到达了现在加拿大的纽芬兰地区。商人们开始利用其他地区的廉价原材料和廉价劳动力获取利益。随着帝国势力的增长，英国和殖民地的关系变得更为复杂。直到19世纪晚期，主要由英国白人移民组成的澳大利亚、加拿大和新西兰逐渐拥有更强的自治权力，而非洲、亚洲和加勒比地区的殖民地仍受到帝国非常严格的管控。

帝国的兴盛解释了英国为何能成为19世纪第一个进入工业化的国家。殖民地给工业生产提供了廉价的原材料，而商人和地主们也将贸易获得的财富投入新兴工业的发展。棉花纺织业成了工业革命时代最先发展起来的行业。在加勒比地区的殖民地，英国人使用从非洲运来的奴隶劳动力进行棉花种植，将棉花出售给加勒比地区和美国南部的地主们，进而使用赚取的利润对英国国内的经济进行投资。至少有三百万非洲奴隶经英国人之手被运送至殖民地，相当一部分奴隶在这一过程中因缺少照顾而失去生命。来自非洲的奴隶们长期忍受着恶劣的运输和工作环境，因此许多非洲人与英国、美国和欧洲大陆的一些改革者一起发出了抗议的声音。大英帝国在1807年正式禁止了奴隶贸易，但奴隶劳动力的使用直到1833年才终止。由于缺少工作技能，摆脱了奴隶身份的大部分人还是选择继续在棉花或者蔗糖种植园内工作。通过帝国贸易和工业的发展，伦敦在19世纪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金融中心，英国也在19世纪末成为主要的国际势力之一。

大英帝国的将士们为对抗德国作出了巨大贡献，也使其在一战后成为最大的帝国。战后的条约将德国在非洲的殖民地和奥斯曼帝国在中东的殖民地，比如巴勒斯坦和伊拉克交由英国进行管控。但就像我们提到过的爱尔兰一样，殖民地人要求独立的愿望也愈发明显，这一诉求在印度表达得最为强烈。由于爱尔兰相对落后的农村经济，许多爱尔兰人在独立后依然移民到英国，且拥有包括投票权在内的公民权利。自17世纪开始，出生于帝国领土内的任何人都拥有完整的英国公民权，而来自其他国家的人必须取得英国国籍才可拥有这些权利。直到1961年，拥有殖民地居民身份的人所拥有的投票权和享受社会福利的机会才被一系列的法案逐渐收回。从17世纪到二战期间，只有殖民地中较富裕的，且被认为没有危险的商人、律师、学生才有机会访问英国，来自殖民地的水手们则通常居住在伦敦、利物浦和布里斯托尔等港口城市。1945年后，越来越多的穷人从殖民地移民至英国，包括最初的加勒比地区到印度和巴基斯坦等地。战后的经济复苏给这些移民提供了工作的机会，但他们面临着不断增强的敌意和种族歧视，政府也在健康和社会福利等方面对移民施加了诸多限制条件。

虽然帝国得到了发展，英国的国际地位却在20世纪初期，尤其是一战后持续下降。德国和美国，通过快速的工业化向英国发起了挑战，尤其是后者还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英国通过帝国获得的权力与本土地理面积并不相匹配，也限制了它的进一步发展。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全球经济大萧条也对英国经济产生了负面的影响，造成了相当高的失业率。英国的经济衰退刺激了殖民地的独立运动。大英帝国在1931年更名为英联邦，各个国家拥有较高的独立性，但它们共同拥护英国王室，也享受英国公民身份。主要由白人管理的殖民地逐渐取得更完整的独立地位，但有特定官员作为英国君主在当地的代表。非洲、亚洲和加勒比的殖民地则仍受到较为严格的管理。

英国政治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变得更为民主。1649年国会议员们将查理一世送上断头台意味着英国君主不再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虽然君主制度在1660年得到恢复，但议会仍然拥有更强的权力。富有的土地所有者逐渐控制了议会，他们大多通过帝国积累了巨大的财富，也只有他们在议会中拥有投票权。随着19世纪初期工业化的发展，以工人为代表的其他社会群体也开始要求更多的权利，进行社会斗争。为了避免冲突，政府在1832年将投票权扩大至中产阶级商人和行业专家群体中。工业化发展促进了这些群体的发展，虽然不如工人们激进，但他们也成为不可忽视的社会力量。受到卡尔·马克思的影响，英国工人要求平等的呼声越来越高。在1867年，政府不得不再次做出妥协，给予经济体系中激进且重要的群体——城市中的男性工人——投票的权利。迫于持续抗议的压力，政府在1884年给予农村工人同样的权利。即便如此，百分之四十的男性（以成年的穷人为主）和所有的女性不能投票。工会制度在抗议中发展起来，失业工人也促进了社会主义的传播和发展。工党在1900年成立，在国会当中为工人发声以对抗保守党和自由党势力。女性也开始以更激进的方式要求投票权和性别平等。

随着一战在1918年的结束，自由—保守党联合政府决定给予所有成年男性投票权以作为对战争牺牲的回报。尽管工党的目的是改革而不是革命，但联合政府仍担心这一决定会增强工党的势力，且会受到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的影响，担心共产主义的进一步传播。为了解决这一隐患，他们在1918年把投票权扩大到30岁以上且大多拥有一定财产的女性群体中，希望这些年长且富有的女性能够中和工人阶级男性的影响。女性群体持续进行活动，并在1928年实现所有成年女性的投票权，也获得了家庭和工作领域与男性部分平等的权利，但大部分性别之间的不平等并没有被废除。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保守党政府尝试进行一系列的社会福利改革，包括教育、健康、住房和失业救济，以拉拢新的选民团体，进而避免在欧洲大陆盛行的极左或极右的共产主义或法西斯主义。虽然较为温和的改革并没能满足改革者们的要求，但使这些改革者保持了政治上的冷静和克制。(https://www.daowen.com)

德国在阿道夫·希特勒的统治下，联合意大利和日本在1939年发动了二战，对一战的失利进行复仇。日本早已于1931年发动了侵华战争，并在1937—1938年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南京大屠杀。英国再次获得了英联邦国家广泛的支持，苏联和美国也于1941年加入对抗德国的战争中。战争在1945年最终以德国的再次失败告终。英国的民众在战时得到政府的承诺，将在战后实行更深入的社会改革。为了确保兑现承诺，民众在1945年的选举中将选票投给了他们更信任的工党，而不是由温斯顿·丘吉尔领导的保守党，试图避免30年代的贫困和失业的情况再度出现。丘吉尔被他们认为是优秀的战时领导者，而不是最适合和平时期的改革者。

工党在1945年上台后信守了承诺并建立了福利国家体系，实现了和平时期的充分就业，创立了国民医疗服务制度提供免费医疗，并实行免费教育、养老金和失业救济等其他福利政策。工党还将经济复兴设立为优先目标，通过对逐渐衰退的煤矿和铁路行业实行国有化改革实现了这一目标，社会也变得更加稳定。这一目标的实现建立在对中产阶级实行更高税收政策的基础之上，这也使得工党在1951年的选举中被保守党打败。

工党还见证了战后去殖民化进程的开端，越来越多的殖民地寻求政治上的完全独立，苏联和美国等国际主导势力也公开反对殖民主义。印度最先于1947年取得独立，缅甸和锡兰（现斯里兰卡）也紧随其后。大部分殖民地在20世纪的50和60年代成功独立，但包括中国香港在内的较小的岛屿或社区依然受到英国的管理。除了英国与清政府商定的99年香港租约正式到期，香港在1997年回归中国，其他的大部分岛屿至今仍属于英国。大部分情况下，去殖民化的过程较为温和，但权力的再分配往往伴随着新一轮的暴力。印度由于长期的宗教冲突，被分割为以印度教徒为主的印度和以穆斯林为主的巴基斯坦，造成了百万人的死亡。在马来半岛、塞浦路斯和肯尼亚都可以见到共产党人和反对者们的冲突。大部分前殖民地选择留在英联邦体系中（除了缅甸及爱尔兰）。1948年后，英联邦这一概念在英文中从“the British Commonwealth”改称为“the Commonwealth”，显示着英国已经实质上失去了对其他国家的完全管理权。英国努力维持着这一联邦体系，使其成为独特且拥有稳定贸易联系和国际政治影响力的集团。工党政府还为这些国家的社会和经济发展提供资助。

由于20世纪自身国际地位的下降和冷战的开始，英国开始寻求其他国家的支持，在由共产主义主导的东欧国家与其他欧洲国家形成了对立的背景下，英国试图建立一个与欧洲更加亲密的同盟关系。英国还成为新成立的联合国的坚定支持者，第一届联合国大会于1946年在伦敦召开。1956年，主要西欧国家为了促进经济发展、避免战争冲突，成立了欧洲经济共同体。英国意图加入的计划受到了当时法国总统戴高乐的反对，因为他认为英国并不属于欧洲的一部分。戴高乐卸任之后，英国于1973年正式加入，但其成员身份在国内引发了巨大争议。在2016年的“脱欧”公投中，脱离派以微弱的优势取胜，英国于2020年1月31日正式退出欧洲联盟。

1945年到20世纪70年代，由于完全就业、稳定的经济和得到社会支持的福利国家政策，英国人的生活水平逐渐提升，贫富差距也缩小。虽然保守党没有像工党一样支持社会改革，但他们也没有让改革往后倒退。这一情况持续到了玛格丽特·撒切尔的上台，她在1979年到1990年间作为保守党首相主导国家事务。由于撒切尔信奉新自由主义思想，强烈反对国家对经济和社会的干预。她的政府大幅削减了社会福利开支，将一部分公共事业私有化，减少对社会经济的支持，但保留了财政部门的权力。这些举动的后果包括制造业的衰退，20世纪30年代以来较高的失业率，严重的贫困和更大的贫富差距。保守党人在1990年选择了约翰·梅杰作为撒切尔的继任者，但他的改革政策收效甚微。因此工党在1997年重新执政，托尼·布莱尔作为工党首相直到2007年才卸任，他的继任者戈登·布朗则将工党的治理延续至2010年。在工党的政策下，失业和贫困的问题有所改善，工人拥有更好的工作环境，英国制定了最低工资标准，且投入更多资金进行福利国家建设。2007年到2010年间爆发的全球金融危机也对社会改革造成了负担。布朗尝试缓和由此造成的负面影响，但仍然没有避免工党在2010年选举中失利。

2010年至2020年，英国政坛经历了由戴维·卡梅伦领导的保守党和自由民主党联合政府，和由特蕾莎·梅和鲍里斯·约翰逊分别带领的两届保守党政府。他们制定了比撒切尔时代更坚定地倾向于新自由主义的政策。社会福利和公共服务被削减，社会贫困也达到了20世纪早期以来的高峰。虽然官方公布的失业率数字较低，但政府并没有合理管控劳动力市场，最低工资标准被忽视且停止提供其他社会福利，造成了许多工人的不安全感。一些独立研究表明，工人们的低收入是造成严重贫困最主要的原因。2020年暴发的新型冠状病毒疫情使得这一情况持续恶化，经济的停滞造成了更严重的社会贫困和失业。

英国在2020年离开欧盟时，仍然是世界上第六大经济体。英国是高收入国家中，社会经济发展较为不平等的国家之一，可与美国相比。与20世纪的帝国时代，甚至二战后的复兴时代相比，英国在国际政治和经济中的地位变得越来越低。英格兰与其他三个政治实体之间的分歧也变得更加明显，尤其在对待欧盟的态度上。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反对英格兰削减社会福利的政策，试图让其人民免于大规模的贫困。但有限的地方行政权力并不能实现这一理想的目标。

总的来说，这是一段令人感伤的过往，而《英国文明史》（多卷本）经过英国和英联邦国家，以及中国学者相互之间多年的合作与努力，必将会重新叙述英国文明兴盛衰落的历史。

P.M.塞恩（P.M.Thane）

2020年7月于伦敦

P.M.塞恩（P.M.Thane），英国著名历史学家，英国皇家历史学会前副主席，英国人文社会科学院院士，伦敦大学伯贝克学院教授。

（詹墨奴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