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序三

文杰希望我为他主持的这套《英国文明史》(多卷本)写一个序,作为他的导师,这本是好事一桩,但使我十分踌躇。无他,作这样一个序,难度太大了。

首先是“文明”的问题。这是一个大词,所蕴含的东西,十分丰富,甚至专门论述其内涵的文章,也已经是洋洋大观。文明当然是与野蛮相对,它应该包含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既包括物质文明,也包括精神文明,其涉及范围之广,显然不是几百字的描述能够概括的。尽管如此,文明毕竟是一个热门课题,对各类研究成果进行一个归纳总结,纵然费事,但也还是一个可以完成的任务。但再拓展一些,后面加上一个“史”字,难度就成倍地增加了。

与“文明”相似,各种文明史的大部头著作并不少。我之所以感到难度很大,关键是把握不住其中的精髓。比如西方文明史,与西洋史之间的区别,就很使人困惑。英国文明史的烦恼也大致如此。我曾经对照过一些英文版的英国文明史,试图寻找它们与《牛津英国史》的区别,结果有些茫然。因为从体例甚至目录上,都大同小异,很难把握文明史与一般的通史之间有什么大的不同。对自己无法把握的东西,我一向心存敬畏,不敢随便置喙。不过好在文杰的这套多卷本,除开国内的各位学术新锐外,还有很多英国大家参与合作,也就使我多少轻松了一点。

按作者的说明,《英国文明史》的选题宗旨,是在习近平主席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论指导下形成的。作者意图以英国的思想文化为主线,逐层揭示出英国文明历史的内在逻辑与发展规律,展示英国文明演进的历史经验与民族智慧,为中华文明之多元融合的伟大传统之重建与复兴提供参考与借鉴。当然,作者对这一问题的思考与筹备还要早一些,应该是在2007年M.奥姆罗德教授来访前后。

这个思路,应该是可行的,而且也能够在一定意义上写出新意。也许正因为这个因素,这套多卷本才能邀请到比尔教授与文杰共同主编,同时,H.狄金森教授、P.M.塞恩教授、M.奥姆罗德教授、J.朱利安教授和M.沙菲克教授等著名学者也乐意参与共同撰写的工作。H.狄金森教授、P.M.塞恩教授、M.奥姆罗德教授和我,也先后参与讨论和指导工作。

作者认为,多卷本《英国文明史》与传统的英国史及国外专家的英国文明史的差异是:传统的英国史习惯于从政治、经济与社会等国家构成的外在社会形态的视角来书写总体的英国社会发展史;国外专家的英国文明史则以西方的价值观与话语体系来讨论英国文明史问题,而这套《英国文明史》则从习近平总书记倡导的“文明特别是思想文化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灵魂”的文明观出发,展开对于英国历史与民族精神的总体考察与本质透视,来重新构建中国话语体系背景下的英国文明史,从英国文明史的理论研究与历史考察中汲取经验和智慧,服务于新时代中国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

显然,《英国文明史》(多卷本)撰写的目的性是很强的。那么,作者对英国文明的大致理解是什么?或者说,什么是英国文明的灵魂?

作者认为,从总体上看,英国文明的演进可以分为:融合、成长、释放与回归等几个历史分期。所谓“融合”指的是英国在形成中央集权制之前的被动接受域外征服及其文明的进入,以及主动接受外来宗教文明与古典文明的历史时代;所谓“成长”指的是英国在吸纳域外诸多文明之后形成多元互融的发展趋势,这一时期诞生了大学、《大宪章》与个性及主体意识,在政治、经济、法律、宗教、教育等方面形成近代民族国家的基本格局与历史形态;所谓“释放”指的是在民族国家基本形成的状态下,国内的政治体制与社会发展比较稳定,国外的发展战略与海洋意识不断强化并有力地实施海外扩张,通过军事与外交、工业与贸易、宗教与文化等方式,建立起称霸全球的世界帝国;所谓“回归”指的是二战及其以后的英国逐步失去了世界帝国的身份,国内民族主义因素不断成长,国外领地纷纷独立,强大的英帝国逐步演变成为英联邦。不仅如此,英联邦国家也正走向民族主义复兴,英国“脱欧”也在助力苏格兰民族主义的兴起。也就是说,这也是英国从称霸世界到退出欧洲,且英联邦诸多国家和不列颠诸多民族正走向独立与自由的历史时代。(https://www.daowen.com)

在这样的探索中,我觉得有几个地方很有价值:第一是该著在论述英国文明的本土源头之外,从多个渠道梳理了外来文明和思想对英国文明的影响;第二,该著认为,英国文明是各种力量和各类因素不断碰撞之中一个在复杂斗争中的产物,这一点很有意义,避免了某种对英国文明的线性解读;第三,该著中世纪部分很有味道,在一般的英国史书写中,这部分的分量都不是很重,而此书在这部分的安排十分合适,使人们对英国文明的脉动有了更为真实的感受;第四,该著将海洋文明的因素融入了英国文明的书写中,而过去类似的书写是缺失的,尽管很多巨著都认为英国文明是一种海洋文明,但在具体的论述中却很难看到这种海洋文明对英国文明的塑造;第五,该著在最后部分开始涉及了人口及其构成对英国的影响,这在过去的英国文明史中是罕见的,其极其强烈的现实意义毋庸置疑。

显然,这样的布局和思考、这样对英国历史的解读,将其看成是一个文明的有机体,有其自身生长发展壮大和衰落的过程,应该是合理的,也是有说服力的。实际上,该著的另外的序,即由英国著名历史学家H.狄金森和P.M.塞恩撰写,基本上也是对英国历史的一个极简的归纳总结——当然,是按照他们自己的思路。看来为这样的文明史作序,大家都遇到了某种微妙的困惑,要写出与通史不同的新意实在是太难了。

这样的一套丛书,要写出有突破的新意的确不容易,而作者历年花费的心血实际上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但我依然有自己的期待,那就是它应该具有某种代入感,即通过作者们的努力,读者们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代入”英国文明的历史长河中。设想一下,若干世纪之前,英国的普通民众是如何生活的,他们的劳作方式,他们处理各类经济、宗教和政治纠纷的一般模式,他们婚丧嫁娶的仪式,甚至见面打招呼的礼节,美食的种类,娱乐的场景,他们的精神世界如何,等等,都是令人着迷的东西。我不苛求丛书能够如同《蒙塔尤》一样细致地展示当时人们的各种活动,但多少应该有点类似的氛围。同样,目前的英国民众,尤其是普通民众是如何生活的,也需要对各种我们从电视或其他媒体上所获取的资讯有一种更高层次的理解。

毕竟,不同的文明,除开那些研究者所定下的一系列刚性原则,对于普通民众而言,更希望了解的是,在不同文明环境下生活的人们,他们与我们究竟有何不同?实际上,这也是我觉得文明史的撰写最为困难的地方。只有作者对某种文明拥有了深入细致的理解,把握其核心的价值观念,才能驾轻就熟,将这种文明的独特之处娓娓道来,使读者如沐春风,被代入这种文明的氛围之中。作者一再声明,英帝国时代已经结束,但是英国文明则在中国话语体系中给世界历史留下了许多珍贵的制度与文化遗产:制度建设、民主法治、孤立外交、海权建设、民族与宗教政策等。这些都充分地体现出英国文明的历史经验与民族智慧。这的确是事实,也是英国文明的骨架,但是不是能够让肌肉再结实一些、丰满一些,显然也是我们期待的。

总之,我希望这是一套有思想深度,有学术底蕴,有人文气质,有血有肉的史学大作。愿诸君的努力能满足我这一微薄的愿望,并希望它能在中国的英国史研究中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是以为序。

陈晓律

2020年8月于南京

陈晓律,四川新都人,师承蒋孟引先生治英国史,中国英国史研究会副会长,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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