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史家书写的英国文明史

一、英国史家书写的英国文明史

英国史家研究英国史的著述较多，然而从总体上讨论英国文明史的著述则以巴克尔、斯特拉特福德和奥克兰等人的著述为代表。他们的著述均以自己的探索与尝试，为我们从不同视角思考英国文明史的结构与方法提供了重要的参照系。

（一）托马斯·巴克尔的《英格兰文明史》及其品性

巴克尔的《英格兰文明史》重视英格兰思想精神与文化因素的考察，这一特点的形成是与著者的人生经历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亨利·托马斯·巴克尔（Henry Thomas Buckle， 1821—1862）生活在一个非常富有的船商家庭，由于健康原因，巴克尔只上了一点中学，从来没有上过大学、接受正规的高等教育，但是他受到了很好的私人教育。在20岁之前，巴克尔就精于下棋，打败过世界上许多著名的棋手。1840年父亲过世，接着和母亲游览欧洲大陆长达四年之久，将大量的时间用于阅读一些历史学名著，随后七年，他每天花十个小时以上专门从事历史学研究。早期喜欢中世纪史，1851—1857年写出《英格兰文明史》。1859年之后，又研究了密尔等思想家和历史学问题。由于自己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缺少对于思想与文化问题系统的学习与研究，因此格外重视思想文化等精神因素在民族国家文明进步与成长过程的影响。

巴克尔的《英格兰文明史》分为三卷。卷一论述英格兰文明史研究的主要方法和研究对象，重点讨论历史调查的材料与人类行为规律性的证据，指出这些行为是受到心理法则和自然法则的支配，没有自然科学就没有历史学⁽³²⁾，并且用物理学法则影响的实际状况超越社会组织，超越个体品性；进而讨论使用物理学的研究方法来考察探究人类的心理法则；讨论道德或者思想的心理法则、道德与思想法则的比较以及它们对社会进步的影响；探究宗教、文学和政治的影响；讨论源于中世纪历史文献中的国家；研究从16世纪中期到18世纪晚期的英国思想史。

卷二讨论英格兰、法国和西班牙的精神与思想。著者讨论了16世纪中叶到路易十四集权时代的法国思想概况；⁽³³⁾英格兰与法国的防卫精神及其历史；法国防卫精神的力量用以阐释边境战争的失败，法国前线与当代英国反叛之比较；路易十四的防卫精神走进文化界；探讨思想界与政治界联合的影响；路易十四之死对防卫精神的影响以及法国革命的准备；16世纪末到18世纪末法国历史文化状况；18世纪中叶之后法国革命的基本原因；15世纪到19世纪中叶西班牙思想史概况。

卷三论述苏格兰思想史。该卷共有五个部分：第一部分介绍14世纪晚期苏格兰概况⁽³⁴⁾；第二部分论述15—16世纪的苏格兰思想史；第三部分论述17—18世纪期间苏格兰概况；第四部分是17世纪苏格兰思想史考察；第五部分是18世纪苏格兰思想史考察。

由此可见，从著作的总体叙述情况来看，著者显然重视对英格兰及其周边民族国家与地区文明的基本特征的考察，尤其重视英格兰文明史的总体论述的研究方法、研究对象、历史时序、生存环境、心理要素、思想品质、民族精神等文明状况的考察。该著的研究方法也形成了自己的特色。著者引进新的研究方法，对英国文明史进行跨学科研究，且重视自然环境，并对英国文明进行统计学分析，也就是试图用自然科学的方法来研究人文科学问题。从某种程度上说，巴克尔的英国文明史研究，在研究方法和研究领域方面有了较大的突破，初步呈现出新史学和新文化史学所具有的基本特征，也就是说新史学研究要彻底熟悉生物学、人类地理学、心理学和社会学。他们还需要就自己所决定要进行研究的那些范围，接受特别训练，掌握这些范围内所不可缺少的和密切联系着的某种社会科学或自然科学与美学部门的知识⁽³⁵⁾。

另外，新史学研究领域也可以超越政治、经济和外交等国家与社会的存在形态，关注人的内在思想与心灵，关注社会底层的社会风俗与日常生活，关注人的心态、情感，体现人的想象力。⁽³⁶⁾更重要的是，巴克尔的研究关注区域文明中的不列颠，在考察法国、荷兰、西班牙等周边国家和地区的语境中来讨论英国文明问题。这一种尝试，显然弥补了国别史研究的缺陷，呈现出区域文明史研究对于从民族国家向全球化时代发展大趋势所具有的特殊意义。

巴克尔的《英格兰文明史》受到朱谦之等国内外思想家正反两个方面的评价。朱谦之认为，我们如果能如巴克尔在《英格兰文明史》第一章所说，以统计方法为发现历史进化法则之一个重要工具，那么我们可以说这种补助方法，实在再好也没有了。他还说：我们应该知道就是历史中之统计方法，它的功效也只能如巴克尔所说，于历史进化的法则有所贡献，过此便失去了历史统计学之原来的意义了。⁽³⁷⁾也正是因为这部著作的代表性，国内相关译本众多，仅民国期间就有南洋公学译书院1903年、《学部官报》1911年和胡肇椿1936年的《英国文化史》等多种不同的译本。

民国时期中国学界对巴克尔的著述和研究方法也存有不同看法。1929年4月，徐琚清在《谈谈历史》中说，柏苦儿（即巴克尔）一班人是造史律的专家，大胆地拿历史也当自然科学看，有时不免流于武断。⁽³⁸⁾另外，我国学人王孝鱼也翻译了德国人E.福利德尔（E.Friedell）的《现代文化史》，福利德尔批评巴克尔，认为他和其他英国人犯同样的毛病，叙述的时候用一种松懈无力的口气，不足以感动读者。还说，他念的书太多，因此把他的书弄得臃肿膨大起来，累得他不能自由行动……从巴克尔的性质上来判断，他的著作不会成为真正的世界文化史，只会变成一种英国人民知识的发展史，即表见于科学的进步、社会的公益、教育商业和工艺上的各种智识发展史。⁽³⁹⁾

（二）E.W.斯特拉特福德的《不列颠文明史》及其特点

著名史学家E.W.斯特拉特福德（Esme Wingfield-Stratford， 1882—1971），先后毕业于伊顿公学和剑桥大学。他的著作主要从不列颠文明的性质的角度入手，来讨论不列颠文明的历史进程。(https://www.daowen.com)

该著共有四个部分：第一部分研究天主教文明（Catholic Civilization）；第二部分研究新教文明（Protestant Civilization）；第三部分研究寡头政治（The Oligarchy）；第四部分研究机器时代（The Machine Age）。一、二两部分合成第一卷，三、四两部分合成第二卷。相比之下，四个部分之间缺少内在的关联。如果从宗教文明、政治制度和经济技术三个角度来审视英国文明史，就能呈现出英国文明历史转换的内在逻辑。

第一部分研究天主教文明，⁽⁴⁰⁾讨论不列颠文明，讨论盎格鲁–撒克逊文明、凯尔特文明、诺曼文明，以及英格兰的统一；讨论骑士时代、中世纪的黎明。该卷重视宗教、政治、法律等因素在民族国家成长过程中的影响。然而，在结构上将凯尔特文明置于盎格鲁–撒克逊文明之后，显然违反了英国文明发展的历史时序与内在逻辑。

第二部分研究新教文明，⁽⁴¹⁾讨论了英国近代的黎明，尤其是新知识、新人、新景观、新风俗和新政策，以示资本主义的起源；论证了英国宗教改革，新教伦理的缘起以及教俗关系的变化；并描绘了从伊丽莎白一世开始英国政治伦理的演化。

第三部分研究寡头政治，⁽⁴²⁾讨论了寡头政治形成的基础、建立的状况，岛国心态，法律精神与世俗权力的崛起；宪政与革命，寡头政治时代的情感、神秘主义与浪漫主义，艺术与民族的再生，以及英法关系的重要意义。

第四部分研究机器时代，⁽⁴³⁾讨论机器文明语境中的个人主义与社会主义、中产阶级自由主义、工人觉悟与社会理想，以及新自由主义，从英帝国到英联邦；讨论英帝国主义背景下的权力意志和社会倾斜，以及民族主义的形成与暴风骤雨时代的到来。

斯特拉特福德对于英国文明史的建构及其要素的把握，值得我们进一步思考。其实，从总体上看，如果将宗教文明合成一体，再续之以政治文明与技术文明更具有合理性。也就是说，以英国文明的主体性质为依据，可以分之为：宗教文明、制度文明与技术文明三种类型。

（三）约翰·奥克兰的《不列颠文明史》及其视角

约翰·奥克兰的《不列颠文明史》，给人们提供了一种视野宽阔的解读当代英国的学术路径，着重考察不列颠的地理、人口和社会结构特征等方面演进的历史。⁽⁴⁴⁾该著从社会学的角度讨论英国的国家、人民、政治与政府、国际关系、法律体系，还有经济、社会服务、教育、媒体、宗教、文体与消费等领域的问题。该著在结构与方法等方面缺少一定的思想深度，是一部适合大众阅读的较为普及的英国文明史著述。

与巴克尔和斯特拉特福德的视角不同的是，奥克兰的《不列颠文明史》超越问题研究本身的局限，打破英国文明史研究的学术传统的限制，更加关注现代民族国家之间的相互影响，体现出鲜明的全球视野。该著认真考察英国工业文明所带来的环境问题及其全球影响，关注到国家机构的重新设立及其所应该担当的历史使命。⁽⁴⁵⁾与前两种英国文明史相比，全球视野是奥克兰的《不列颠文明史》的显著特征。

奥克兰的《不列颠文明史》同时植根于深邃的历史考察与现代精神。从诸多原住民、殖民者和移民的考察中研究不列颠民族的形成过程，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之间的交往、同化与融合，都成为不列颠诸多民族形成与划分的重要因素。该著还就诸多民族古今变迁的历史状况做了充分的调查与案例研究，体现出充分的历史意识和现实精神。在当代社会，不列颠的社会安全、健康与个人服务以及住房等问题，都得到较为充分的关注。⁽⁴⁶⁾相比之下，英国作为福利国家的职能与作者的人文主义精神在著作中得到彰显。

从社会学的视角出发，该著还十分关注当代人的日常生活及其基本状况，尤其是英国人的个性、运动、休闲和艺术生活。诸多不同的文化习俗与文化差异远远超过过去时代的整体形象，或者是参与者与观望者的简单分类。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一种状态的形成有益于不同社会阶层，包括少数群体之间的社会交往和民族认同。⁽⁴⁷⁾该著对于当代人的文化生活中的影视、流行音乐、文学和教育等相关领域问题的关注与研究，凸显了精神生活与文化心理在英国文明史研究中的地位。

（四）阿尔伯特·塔克的《英格兰文明史》

塔克的《英格兰文明史》1972年问世，时域超越了一般的英国史的长度，从罗马征服之前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全书分为九个部分：罗马与撒克逊时代、中世纪早期的英格兰、战争与中世纪的消解、宗教改革的时代、走向大洋与内在张力、革命与巩固、18世纪、工业文明与帝国和全面战争的动荡时代。

与众不同的是，“走向大洋与内在张力”显然是作者认为的一个新时代到来的重要标志。这一观点，与此前时常出现的“革命的时代”“宗教改革的时代”作为英国近代文明的开端相比，是一个革命性的学术创新。更重要的是，海洋时代是重要标志，作者对海洋时代文明的考察是全面的而不是局部的：海上经济贸易利益、海洋领地权力、海陆交通运输、军事实力存在、政治意识形态、战争历史记忆、地下社会组织、民俗宗教文化等，⁽⁴⁸⁾全面考察并综合体现出海洋时代全方位的近代英国文明及其历史变迁。

相比之下，巴克尔的《英格兰文明史》关注不列颠及其周边区域的民族精神，也就是说是从思想文化的角度来书写英国文明史；斯特拉特福德重视对于英国文明史的长时段走向的考察，并把握其总体趋势与基本特征；奥克兰的《不列颠文明史》则以新兴的社会学方法，研究民族国家背景下的社会领域、生活方式及历史形态。塔克的《英格兰文明史》则以全新的视角展示出全新的英格兰文明史。四位史家的著述，分别以自己的教育、生活与人生经历为语境，体现出四种不同的学术视角、著述方法与价值取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