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在不列颠传播的主要路径
基督教是不列颠文明发展进程中最重要的宗教文化。从发掘的公元3世纪罗切斯特地区十字架验证了基督教在民间的传播,到597年罗马教皇格里高利向肯特的坎特伯雷派驻大主教奥古斯丁建立教区,再到1534年的《至尊法案》,基督教在英国源远流长,建立起统一的宗教认同距今已有一千四百多年。英国基督教虽然经历了宗教改革与世俗化的冲击,但信仰基督和圣经的宗教核心是一脉相承的。
由于不列颠文明早期时经历了多民族共生和被征服的历史,基督教在不列颠的传播也有多条不同的路径和类型。传播类型方面,除了民间自发传教和罗马教会派遣的官方传教外,还有以社会上层阶级的皈依为代表的官方支持,以及以王国交战、被征服者接受征服者信仰的暴力方式。这些类型和路径在时序上互有交叉,地理上有分有合,所依托的社会历史背景和人物势力也各不相通,需要分而视之。
(一)罗马不列颠时期的民间传播和地位确立
基督教在最初进入不列颠的时候本身尚未成熟。虽然一神信仰、纯洁自身和组织教会的要求已初见端倪,但在当时并没有形成组织严密的教会,离发展到政教结合还很遥远,也就没有在宗教意识领域进行排他的能力。不列颠的基督教和欧洲大陆的基督教会既不是对手,也没有从属关系,但又不能说是完全独立的存在。(12)公元1世纪末到4世纪初的早期基督教最先是在饱受磨难的中下阶层中传播,逐渐地渗入到中上阶层中,并被统治阶层利用,反占据了主导地位。
不列颠最早的基督徒传说是公元3世纪戴克里先时期的圣奥尔本。3世纪时,基督教在罗马尚未取得合法地位,并多次遭到统治阶层的迫害。罗马皇帝戴克里先(284—305年在位)统治时对基督徒采取强硬措施,基督徒士兵被驱逐出军队,基督教堂的私产被充公,基督教典籍被烧毁。303年,戴克里先发表首个直接迫害基督徒的法令,全帝国范围内的基督徒要么放弃信仰,要么被处死。奥尔本是不列颠的一名庄园主,当时并不是信众。传说有一名罗马的基督徒流亡到不列颠,半夜敲开奥尔本的门,说明自己的情况。奥尔本接纳了这位教士,向其提供食宿。在教士躲在奥尔本家避难时,他看到这个逃亡教士日夜儆醒、祷告,自己也被天主的恩惠所感化。(13)罗马的审判官搜到奥尔本家中后,奥尔本穿上那位基督徒的兜袍,代替他被斩首。奥尔本的替身殉道故事流传下来,被追封为圣徒,一说圣奥尔本城市因此而得名。
在考古层面,1978年,罗切斯特发现了属于公元3世纪时的基督徒窖藏,其中有18块刻有十字架的还愿匾。这是迄今为止罗马帝国境内发现最早的基督教还愿匾,同时也证明了公元3世纪时基督教确实已传入了古代英国。(14)发现窖藏的地址是一处罗马式庄园,但在3世纪的不列颠,罗马殖民者大多聚居在城市里,主要是统治阶层和罗马军队。庄园主大多是接受了罗马生活方式的富裕的凯尔特人,说明当时的凯尔特中上阶层开始接受了基督教。3世纪的罗马基督教会还没有成形,没有官方的支持,只能靠民间口口相传,并以拉丁文为载体记录典籍。行省罗马化也给基督教的传播提供了土壤。
不列颠精神文明上的罗马化主要体现于两点:一是拉丁语,二是宗教。行省早期拉丁语的传播仅限于罗马人和凯尔特贵族,拉丁语对凯尔特人最重要的影响是带来了文字,使得之后的不列颠人得以书写历史。在开始考虑基督教会进入不列颠的进程之前,理应先考虑不列颠的罗马化,这有助于构建传教行动的语言文字基础。(15)罗马在不列颠建立行省后,拉丁语成了官方语言,不止罗马人使用,一些凯尔特部落贵族也开始使用。阿可利古拉在任时曾推广拉丁语的学习,他使酋长们的儿子接受通达的教育,学习罗马人滔滔不绝的辞令。(16)由于传统凯尔特文化没有文字,而基督教信仰的传播又依赖文字经典,所以基督教在不列颠的传播必须以不列颠的罗马化作为依托。
公元313年,君士坦丁一世和李锡尼的《米兰敕令》宣告了基督教的合法地位。敕令的内容是:允许他们(基督徒)自由表达各自的想法,只要他们永远不忘对已公布的法律和政府抱着适当的尊敬,他们便可以毫无畏惧,不受任何干扰地在各自的会场中集会……希望我们的宽容将会使得基督教徒们在他们所崇拜的神前祷告时勿忘为我们的安全和繁荣,为他们自身以及为共和国祈祷。基督教的合法化为它的大面积传播提供了便利,不光城镇中的罗马居民,被罗马化的凯尔特统治阶层也接受了基督教,又进一步传播到凯尔特不列颠人当中。
《米兰敕令》开放了罗马帝国治下对基督教的限制,可以看出,统治者的意图是利用已难以扼杀的基督教徒势力为帝国谋求利益。君士坦丁统治时期制定的法律和其他的政策也促进了基督教的发展,如教会有权接受遗产和捐赠、教会神职人员能够豁免赋税和徭役等。君士坦丁本人还建造了多座知名教堂,并提拔教徒担任重要职位。《米兰敕令》后,基督教在不列颠的流传更为广泛了。主教们深入不列颠传教:不仅在教堂里,也在大路上、田野中和小径里被人群团团围住,讲经布道。(17)基督教在普通民众中的流传扩大了不列颠教徒的容量,这些教徒们为即将到来的5世纪黑暗年代保存了星星之火。
这一时期基督教的广泛传播也扩散到罗马不列颠统治区域的外围,即苏格兰高地、爱尔兰和威尔士这些仍被凯尔特人部落占据的地方。公元4世纪的不列颠基督徒数量在缓慢地增长,特别是在城镇当中,乡村地区对旧神的崇拜则持续了更长时间。(18)2世纪初时,早期基督教就形成了主教制度,主教是被祝圣为教会中的牧人及管理者,也是教义的导师及圣职敬礼的司祭,是建立教会、教区的一个必要条件。4世纪的不列颠基督教会仍多依托在伦敦、约克这样的大城市里,来自约克、伦敦和林肯的主教列席了314年罗马的阿尔宗教会议和359年的阿米尼宗教会议。但当时的基督教会在不列颠还没有什么地位,连教会的基本开支,参加宗教会议的差旅费都付不起。
基督教在不列颠传播初期,安定的古典文明环境给予了新兴宗教良好的发展土壤。不过这一土壤在5世纪时被罗马撤离和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入侵破坏了。罗马殖民者带来了拉丁文字和基督教,罗马的撤离把罗马诸神和罗马领袖崇拜也带离了不列颠。但基督教并未随着统治阶层的离去而剥离,它仍保存在不列颠凯尔特人普通民众中间,也保留在接受了罗马化遗产的爱尔兰修士当中。
(二)爱尔兰的圣帕特里克和他的民间传教
罗马时期基督教在不列颠的一个重要使者是公元5世纪爱尔兰的圣徒帕特里克。4世纪末和5世纪初是罗马撤离不列颠的时期,罗马化的不列颠凯尔特人、未罗马化的威尔士人、爱尔兰人、苏格兰的皮克特人、未随罗马撤离的军人和日耳曼人在这片土地上展开混战,政权林立,被称为不列颠的“黑暗年代”。在“黑暗年代”中,凯尔特基督教修士坚持不懈的传教对基督教在不列颠的保留起到了重要作用。
不列颠的地理隔离使得这里成为接受异端的土壤。大约公元429年前后,帕拉纠异端在不列颠广为流传。(19)受不列颠人请求,高卢的欧塞尔主教、阿基坦尼亚公爵杰马努斯为了打击异端乘船来到不列颠,恰逢蛮族入侵,杰马努斯带领东南部沿海的不列颠人击败了皮克特人、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几次进攻。然而在使徒身份上,杰马努斯的门徒帕特里克远比他本人更有影响力。帕特里克出生于不列颠,年少时被卖到欧洲法兰克地区成为奴隶,在那里接触了基督教。帕特里克逃离奴隶主的囚禁后,到高卢的修道院跟杰马努斯学习基督教教义。其时,基督教已经成为罗马的官方宗教,但在不列颠特别是爱尔兰地区仍未得到普及。
公元432年,帕特里克回到不列颠的爱尔兰,其时爱尔兰仍是凯尔特德鲁伊教的势力范围。据说帕特里克用爱尔兰随处可见的三叶酢浆草来向当时的爱尔兰人解释宗教上三位一体——天父、圣子及圣灵的重要教义,此说法流传开来后,酢浆草就成了爱尔兰的象征。为了纪念帕特里克在爱尔兰传播基督教福音的功绩,他被封为圣人,他去世的日子3月17日称圣帕特里克日,后来也成为北爱尔兰的国庆日。
爱尔兰地势崎岖,无法组织大型的教区和礼拜活动,圣帕特里克就建立分散的教会,在修道院里组织修行。爱尔兰修道院脱离官方政权而存在,修士们在修道院里过着隐居的集体生活,每日讲经论道,还要通过劳动自给自足。他的门生把修道院的修行模式保持下来,形成了一支源远流长、影响颇深的派别。
来自爱尔兰的传教士以所到一处便建立修道院的方式,从苏格兰地区向南蚕食侵延,获得了诺森伯利亚、麦西亚等盎格鲁-撒克逊国家的皈依。公元6世纪的一名修士科伦巴在爱尔兰修道院接受了基督教教义,563年,他去往苏格兰传教,苏格兰皮克特人的国王布鲁德把爱奥尼亚岛划分给他,允许他建立修道院。(20)爱奥尼亚修道院对6、7世纪不列颠的基督教文化影响深远,这里后来也成为不列颠基督教的圣地。杰马努斯的另一个门徒伊尔图得去到威尔士,在那里也建立了修道院。同皈依阿里乌派的哥特人与皈依天主教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不同,这些凯尔特不列颠人没有原封不动地接受外来宗教。他们不许基督教破坏其民族传统,便将之改造为适合自己社会遗产的形式。(21)法兰克的传教士则主要在东盎格利亚国家活动,与罗马教会同气连枝。
科伦巴的爱奥尼亚修道院遵循的仍是圣帕特里克在爱尔兰建立修道院的模式。这些修道院和罗马教会不同,修士着白色长袍,按凯尔特习俗剃发,仅留后脑左耳到右耳的一条。在历法、节庆和祭祀习俗上,也有浓重的凯尔特文化的影子。罗马教会的复活节是正月十四后的第一个星期日,通常在正月十五至二十一之间,19年为一个周期。爱尔兰修道院基督徒庆祝的复活节是正月十四后的第一个星期日,通常在正月十四至二十之间,历法上84年一个周期。罗马教会将爱尔兰修士指为异端,爱尔兰修士也拒不接受罗马教会的领导。
公元7世纪,爱奥尼亚修道院的一名修士艾丹受诺森伯利亚国王的邀请,到英格兰建立修道院。在5世纪至7世纪,遵循爱尔兰修士庆祝复活节方式的多是凯尔特人的王国,但随着艾丹修士在诺森伯利亚的传教,爱尔兰式的基督教从诺森伯利亚散播到各个盎格鲁-撒克逊国家。(22)其时,英格兰的肯特和东盎格利亚已有了与罗马教会联系密切的教区,随着英格兰地区基督教信徒的增加,两派基督教在不同之处的摩擦也剧烈起来。诺森伯利亚国王奥斯维的兄弟奥斯瓦尔德本是罗马教会的信众,作为交换,他去到爱奥尼亚修道院试图传达罗马的信条,却在那里接受了爱奥尼亚派的学说。奥斯维的王后是前任诺森伯利亚国王之女,有肯特的血统,自然受到的也是罗马教会肯特教区的影响。因此,当时曾出现国王按爱尔兰历法庆祝复活节,而王后仍在为罗马历法的复活节守斋的现象。受爱尔兰修士和罗马教会共同尊敬的艾丹去世后,从爱奥尼亚新来英格兰的科尔曼修士是遵循爱尔兰方式的激进派,在关于是否坚守复活节和其他一些教规问题上出现了更为激烈的争论。
那个时期,不列颠凯尔特人、盎格鲁-撒克逊人国家的政治版图已基本形成。虽有教派教义的不同,两方都接受了基督教。在英格兰,与罗马教会联系更紧密的肯特、约克两大教区影响最为广泛。从爱尔兰圣帕特里克伊始的修道院式基督教主要在凯尔特人中传播,由于英格兰的人口稠密,地形平坦,民众的生产和生活与政权国家联系也更为紧密,因此修道院基督教在盎格鲁-撒克逊人国家中的传播受到阻力。随着越来越多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统治者接受基督教,统一两派意见的工作提上日程。664年,迫于各方面的压力,诺森伯利亚国王奥斯维召集双方要解决这些分歧。(23)奥斯维在惠特比召开宗教会议,通过辩论,决定在不列颠统一遵循罗马教会的习俗和祭祀历法。惠特比会议并非要把爱尔兰基督教一方打为异端,而是促进了两方信众的交流与融合。爱尔兰修士重视教义讨论和亲身传教的风格被继承下来,统治阶层也统一了节庆祭祀的方式。实际上,盎格鲁-撒克逊统治阶层并非虔诚的基督徒,他们更看重的是基督教作为统治工具的效用。作出惠特比裁决的奥斯维国王并不深信罗马传统的真谛,而是看到了广泛和权威的罗马教会体系不可比拟的优越性,当诺森伯利亚被强有力的基督教王朝甚至更令人可畏的整个西方基督教世界认同时,会有更多潜在的利益。(24)
公元664年后,科尔曼和一批不愿遵从罗马方式的信众回到了苏格兰,遵从罗马方式的教士迅速补上了英格兰一些教区的主教位置。不过在爱尔兰和苏格兰高地,原先的基督教教义仍占据着统治地位。在文明生长的初级阶段,这种隔离才使得以爱尔兰为核心的,独立且与众不同的“远西方基督教社会”胚胎有可能同大陆上新生的西方基督教社会同时出现。(25)
(三)代表教皇的圣奥古斯丁及其罗马教会的传播
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后,罗马教会依附于日耳曼国家保存下来,罗马教会的教皇是欧洲基督教的最高首领。不列颠的盎格鲁-撒克逊国家和欧洲大陆的日耳曼国家保持着联系,法兰克教士能够在不列颠畅通无阻,信奉基督教的欧洲日耳曼人时而也与不列颠人联姻。596年,教皇大格里高利向不列颠派出使徒圣奥古斯丁,圣奥古斯丁在萨尼特登陆,首先拜访了肯特势力最强的国王埃塞尔伯特。这是一个有着召集其他国王为他而战权利的盎格鲁-撒克逊王,并且他在560年已经娶了一位法兰克基督徒公主伯莎为妻,对基督教并不陌生。(26)6世纪的盎格鲁-撒克逊的统治阶层中已经有部分皈依了基督教,他们有些是受到自发从法兰克来不列颠的传教士的影响,有些是受到科伦巴的影响。但基督教并没有在任何一个盎格鲁-撒克逊国家中得到官方国教的地位。
圣奥古斯丁随行的翻译是法兰克人,他们与伯莎王后来到不列颠时同行的主教圣马丁取得联系,遂被引荐给了埃塞尔伯特。在6世纪末的时候,对埃塞尔伯特来说,令他的子民改信基督教困难重重。盎格鲁-撒克逊人仍崇拜旧神沃登和索尔,认为他们象征的战争和胜利是使得肯特王国强大的根源,贸然改信会使仍崇尚武力的日耳曼人失去好运和神的庇佑。但圣奥古斯丁来自罗马,比起海峡对岸的近邻法兰克人和身边的日耳曼人、凯尔特人来说,罗马在6世纪仍是一个伟大而响亮的名字。597年,在权衡之下,埃塞尔伯特最终接受洗礼,在坎特伯雷以圣奥古斯丁为大主教建立了教区。坎特伯雷大教堂是不列颠第一座大教堂,肯特教区也是英国第一个与罗马教会有着直系从属关系的教区,从此之后,罗马教皇正式把不列颠纳入了基督教世界的视野之中。
埃塞尔伯特受洗后,圣奥古斯丁派牧师劳伦斯和修士彼得回罗马向大格里高利汇报,并请求教会更多的支援。大格里高利很快派来了新的一批使徒,其中就有著名的默利图斯院长。到7世纪初,约克和伦敦已经建立了两个教区,拥有12名主教。圣奥古斯丁完成了他的使命,将基督教的星火散布到不列颠的英格兰各地,几乎每个国王在他的领地里,都有一个主要的神职人员。(27)但是,尽管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布伦特瓦尔达王已经从圣奥古斯丁处接受了基督教,异教在616年仍然十分强势,甚至在肯特也是如此。(28)盎格鲁-撒克逊人统治阶级对基督教的皈依只是个人行为,民间仍流行着对日耳曼诸神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