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列颠摄取古典文明的特征
不列颠摄取古典文明相对于其他民族对于古典文明的接受存在明显的独特性,不列颠总是以自己为主体面对古典文明。主体意识的确立,范畴意义的转换,存在样态的升迁,是不列颠摄取古典文明过程中呈现的特征。
(一)地域文化主体意识的呈现
早在公元一二世纪,古典文明就已经零散地伴随着宗教使者传播到西欧。许多民间的宗教活动及其古典文明的流传是无案可考的,仅就有案可考的则可以追溯到公元156年之前。比德说过:在公元156年之前,不列颠王卢修斯写信给神圣的罗马教皇埃路塞路斯,请求教皇下一道训令让他成为基督徒。他的这一虔诚的愿望很快得到了实现。因此,不列颠人接受了基督徒并在安宁中完整纯洁地把它保持下来,直至戴克里先皇帝时代。(96)也就是说,早在公元前后到公元四世纪,不列颠就已经得到了来自罗马军队与教会中知识分子带来的罗马古典文明。卢修斯国王的行为还表明,在域外文明面前,不列颠人始终是一个主动者。宗教信徒们则备受七艺教育熏陶、拥有深厚的古典文明学养。公元5世纪末或6世纪初,圣古荣来到康沃尔的山林之间并居住在这里;公元518年,圣比德诺克又来到了康沃尔,共同建立他们的宗教领地,传播他们的宗教事业。(97)此时,罗马古典文明的传播,处于一种绝对的伴随状态;到公元597年,进入肯特郡的奥古斯丁带着他的宗教群体在传播宗教信仰的同时也带来了古典文明。坎特伯雷是由罗马人模仿圣彼得大教堂在不列颠建造的第一座教堂,告解室或地下室及其阶梯有所上升。(98)
令人关注的是,传播古典文明的学者大多终老于英伦三岛,这里的修道院在大格里高利及其同时代人过世以后,成了古典文明的宝库。在这些修道院里,人们不仅用拉丁文而且也用希腊文研究古代基督教著作。(99)可见,宗教群体传播古典文明的同时也在传播基督教,从而实现两希文明对西欧世界的影响,其间英国学者们的作用是不可低估的。但是,不久以后,即大约在4个世纪后的蛮族入侵之后,在很大程度上由于他们的贡献,基督教呈现出一种新的基督教文明。(100)也就是说,在古典文明的西传与融合的过程中,教堂的建立强有力地推动了古典文明传播的历史进程。
(二)不列颠摄取古典文明过程中基本范畴内在意义的变化
不列颠摄取的古典文明,其内在思想与意义随着历史时间的变迁而不断演进。我们知道,古典文明在不同历史时期的重现,其形态和内涵是在不断地演进和变化的。从公元初年到公元5世纪,古典文明零散地伴随着战争与宗教文明传播到西欧;5世纪之后,古典文明逐步以不同方式全方位地传播与介绍到西欧,直到13世纪大学的建立,使古典文明复兴进入鼎盛时代。从总体上说,早期不列颠摄取的古典文明具有相对稳定的思想内涵,神性、理性和人文情怀等要素始终具有重要的分量并发挥重要的作用,然而在不同的历史阶段和历史时期,古典文明的内涵又有其不同的倾向和呈现方式。
1.不列颠摄取古典文明过程中核心范畴内在意义的转换
随着时间的变迁,中世纪哲学观念逐步由教父哲学向经院哲学位移。一系列经院哲学家的诞生,有力地推进了古典文明的全面复兴。在普罗提诺、奥古斯丁等教父哲学家之后,爱留根纳等体现经院哲学价值取向的思想家们走上了历史的前台,改变了来自古典时代的诸多文化范畴之根本内涵的理解均以教父哲学甚至柏拉图主义观念为依据的历史状况,自然的内涵、自然与上帝之间的关系及其意义获得了新的阐释。特别重要的是,自然的内涵及其与上帝之间的关系到了爱留根纳时代发生了根本变化。(https://www.daowen.com)
公元9世纪中叶,爱尔兰学人约翰·司各脱·爱留根纳(Johannes Scotus Eriugena,810—877)就是研究希腊古典文明的著名学者,他的《自然的区分》是这一时代的标志性成果。《自然的区分》写作于860—866年之间,是爱留根纳晚年的著作。9世纪50年代,爱留根纳奉查理大帝之命翻译了许多希腊时期的著作。(101)他的《自然的区分》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萌发出经院哲学的初始品质:初步确立“理性”在宗教哲学中的中心地位,基于自然以超越历史与宗教的解释,从根本上改变了教父哲学以来自然与上帝之间的关系,使自然获得了无限广阔的生存空间。
“自然”在爱留根纳那里实现了与上帝的对立和分离:一方面,爱留根纳以理性为根据实现对自然丰富内涵的理解。他认为,自然是关于一切存在的东西和一切不存在的东西的普遍名称。用无限丰富与广阔的内涵,将自然的存在提升为最高的哲学范畴,从而形成与上帝抗衡的可能性;另一方面,爱留根纳用辩证法实现了对于自然诸多存在形态的逻辑的区分。根据上帝的生成与发展的四个阶段,自然可以区分为:(概念1)指示作为自然最初原因的上帝,他能创造;(概念2)指示上帝作为创造的原型理念,他被上帝创造;(概念3)指示上帝按照原型创造出来的事物的总和,这些事物不能再创造其他事物;(概念4)指示作为自然最终目的之上帝,他不被创造,也不能创造。由于爱留根纳认为,真理的运行起始与归宿均以上帝为依托,因此被认为是泛神论的思想家。然而,爱留根纳对于自然生成与自我显示说的理路与逻辑建构,以及关注结构、符号和文本等范畴,被现代人认为是宗教哲学历史进程中语言结构的重要创新,而且也为伽达默尔和德里达等后现代语言哲学思想的形成奠定了基础。(102)显然,爱留根纳的哲学思想对于现代思想家带来许多启示。
自然是一种理性的存在,既是一种有的存在,也是一种无的存在;它不是来自上帝,而是来自理性,理性高于权威;尽管自然的起始与归宿以上帝为依托,然而自然拥有自己原型世界和可感世界,自然不是寓于上帝之中,而是上帝寓于自然之中。可见,以“自然”及其与上帝的关系的案例可以说明,古典文明的内在意义从初始状态传播到不列颠经历了无数次洗刷和重构,必然发生不同程度的变化,并呈现出不同的历史形态。英国学者威廉·魏安思曾经以亚里士多德著作的译介为案例。从诸多译著的材料出发,他认为,亚里士多德个人的心理与精神因素的变化,外在的标杆与社会尺度的变化,亚里士多德著作文本内在的诸多主观意图等三个方面的因素,是构成古典文明传播进程中内在意义变化的主要原因。(103)事实上,基于社会历史与地理空间的转换,威廉发现的是一种普遍的文化现象,也是人类文化史发展的一般规律。
2.不列颠摄取古典文明过程中历史形态存在样式的升迁
罗伯特·格罗斯泰斯特(Robert Grosseteste,约1168—1253),生于萨福克郡的农民家庭,早年在牛津教会学校学习,毕业后在牛津艺学院任教。在牛津期间,格罗斯泰斯特潜心研究法学、医学和神学。(104)1209—1214年,英王约翰与教会发生冲突,关闭牛津大学,格罗斯泰斯特赴巴黎大学神学院学习,毕业以后回牛津教授神学。1214—1221年,任牛津大学首任校长。1235年起任林肯郡主教直到去世。他对不列颠摄取古典文明的主要功绩是:评注或翻译了亚里士多德伦理学、哲学、宗教哲学、数学、光学、物理学、美学、逻辑学、人学和神学等古典文明相关的多方面的著作;邀请希腊人讲授希腊文字与文化,从希腊学者那里学到古典文明研究的奥秘。(105)守护宗教与拉丁文的文化传统;格罗斯泰斯特等人率先全面系统地向英国传播来自希腊罗马的自然科学与古典文明。格罗斯泰斯特首先是一位忠实的信徒,是宗教的忠实捍卫者,无论是生活、事业还是学术研究都以他的信仰为基础;其次才是一位科学家,他译介了光学、数学、物理学、化学、占星学、农学等自然科学著作,并在宗教神学的基础上形成自己的观点;再次格罗斯泰斯特还是一位人文与社会科学家,他翻译了亚里士多德的《尼各马可伦理学》《后分析篇》《归谬篇》,还编著了《神学问题集》《论真理》《论真命题》《神的科学》。1239—1244年,他着力推进古典文明的复兴,将大量的希腊著作翻译成拉丁文,还对乡村文学和家政经济学研究作出突出的贡献。(106)
更重要的是,英国最早的大学——牛津大学是在格罗斯泰斯特那里实现了组织机构的世俗化。1120年,牛津大学实现了同主教权力的分离,实现了大学管理与组织权力的世俗化。(107)格罗斯泰斯特在思想领域如同他在宗教世界一样,具有很高的威望,不仅在牛津大学教育和宗教改革方面取得重大的成就,而且有很多好朋友和好学生,影响了像罗吉尔·培根等下一代学者以及他的同时代人,直到以后的几个世纪。(108)或者说,在宗教学的基础上,格罗斯泰斯特给了他的那个时代,给了不列颠以科学思想与伦理规范。他,造就了一个时代;那个时代,造就了拥有近代文明的不列颠。我们认为,来自希腊罗马的古典文明改变了英国,而英国则改变了整个近代世界。
罗吉尔·培根(1214—1292),格罗斯泰斯特的学生,唯物主义哲学家、科学家,生于桑莫斯特郡的一个地主家庭。1230年在牛津大学艺学院学习,接受格罗斯泰斯特的教导。后到巴黎留学,获得了神学博士学位。1236年,在巴黎大学任教,他是第一批讲授被禁的《物理学》和《形而上学》的教师,成为亚里士多德著作的著名的译者和传播者。罗吉尔·培根在研究经院哲学的同时,还非常重视秘密学问和工艺制造。1247年回到英国,在牛津大学任教,是亚里士多德学术思想最为忠实的评注者和传播者。著《大著作》《小著作》《第三著作》,寄托其神学、自然科学与人文社会科学思想。
罗吉尔·培根与格罗斯泰斯特的共同点是,十分关注古典文明的译介与传播。然而,他们之间也存在着明显的差异。一是与格罗斯泰斯特较多地注重神学不同,罗吉尔·培根关注神学是与关注哲学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罗吉尔·培根认为,他对希腊与希伯来学者的精心研究,花费了三四十年的时间。正如他自己曾经说过的,他关注过与《圣经》相关的语言知识并阐述其文学意义。(109)当然,罗吉尔·培根更关注实用科学和经验科学,主张用实用科学来改造经院哲学,认为一切事物都必须被经验所证实。(110)二是格罗斯泰斯特和罗吉尔·培根都十分关注自然科学,然而格罗斯泰斯特继承柏拉图主义与教父哲学的传统,很关注光学,罗吉尔·培根则更重视数学及其功能。罗吉尔·培根广泛学习,他从格罗斯泰斯特的学生那里学到用数学解释自然的思想;从名叫马里考的彼得的法国催眠师那里学到了实验科学的基本思想。罗吉尔·培根还从炼金术与化学的关系中寻找其中的科学思想。他的思想与经验表明,作为化学家的他可以避开那种成为他得以成长与发展的经院哲学家的生命与灵魂的许多思辨问题而得到支持,远超过他作为炼金术者的身份。(111)罗吉尔·培根不仅是近代实验科学的先驱和奠基人,同时还在传播亚里士多德的权力学说和法律观念,更加全面发展格罗斯泰斯特的学术思想与人生理想。正是由于罗吉尔·培根思想中渗透着经验与唯物主义因素,所以他经常受到审查、囚禁与迫害,直至去世,因此人们又称之为不幸的天才。
伊迪丝·汉密尔顿说,希腊精神是“理智”,(112)称罗马精神是卡图鲁斯(Kiertzsche,约公元前87—约前54)。卡图鲁斯是古罗马晚期抒情诗人,然而他总是将想象依附于现实,将理论筑基于实践。针对希腊与罗马精神的关系,伊迪丝·汉密尔顿说:希腊人提出理论,罗马人将他们的理论付诸实践。(113)也就是说,希腊人注重形而上学,罗马人注重实践精神。到了13世纪的英国,罗伯特·格罗斯泰斯特和罗吉尔·培根将形而上学与实践精神紧密联系在一起,将知行并举转化为知行合一,这就是英国经验哲学的诞生。格罗斯泰斯特曾经用欧几里得和托勒密的理论来阐释凸透与折光的视觉原理;不仅如此,格罗斯泰斯特还试图用亚里士多德的经验知识来印证地球凸透与玻璃燃烧的折光学说,并用凹凸原理阐释亚里士多德的“虹”的学说;(114)到了罗吉尔·培根,则进一步将光的折射与球体的放大原理相融合,更加完善科学与实践相结合的经验性特征。(115)如果说格罗斯泰斯特是英国经验主义哲学的奠基人,那么罗吉尔·培根则是其集大成者,他不仅继承了格罗斯泰斯特复兴古典文明的伟大事业,发展了13世纪兴起的以注重理性、现象和经验为内涵的新亚里士多德主义,而且为近代经验哲学与近代科学思想的崛起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有些西方学者曾经这样评价过罗吉尔·培根:尽管我是很晚才读到罗吉尔·培根的某些作品,但是我依然很虔敬地认为,与弗兰西斯·培根相比,罗吉尔·培根是更加杰出的伟人。(116)
在格罗斯泰斯特和培根之后,约翰·科莱特和德西德里乌斯·伊拉斯谟等人文主义者都为古典文明复兴作过重要的贡献。科莱特曾经是圣保罗大教堂的领军人物,后来又率先反对托马斯·阿奎那的宗教神学。1406年,他从意大利回到牛津,在大学的背景下展开传播新柏拉图主义等古典文明的生涯。(117)科莱特的事业直接影响德西德里乌斯·伊拉斯谟的人文主义生涯,这位来自荷兰的思想家在传播古典文明的过程中,通常将英格兰作为自己思想形成的第二故乡。(118)